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79章 一夜相 ...
-
一夜相伴,润玉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待到天光破晓,薄晨雾气漫卷九天云海,他与翎千珑辞别璇玑宫,驾云奔赴记忆里的水泽之地。一路上,润玉始终心神不宁,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心口凹凸的逆鳞旧疤。穷奇残留的煞气只撕碎出几段刺痛的往事碎片,任凭他竭力回想,也拼凑不出一段完整清晰的过往。
二人敛去云力,足尖轻点宽阔湖面,漾开圈圈温柔涟漪。浩渺烟波笼罩整片水域,两岸芦苇连绵摇曳,湿润的水汽裹挟着熟悉的草木气息,猛地勾起润玉尘封多年的童年记忆。
他静立水面,缓缓环视周遭景致,眉头紧紧拧起,眼尾漫开浓重的茫然。他下意识往前半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腹微微发抖。记忆里幼时蜷缩在芦苇荡、怯生生等候娘亲投喂的画面无比清晰,可那片芦苇明明属于太湖,脚下这片水域,却分明是天界舆图记载的洞庭湖。
润玉侧头看向身侧的翎千珑,眼神盛满记忆错位的惶惑,语气恍惚又迟疑:“不对……这里应当是太湖才对,我明明记得,儿时我与娘亲,一直栖身在太湖之畔。”
他蹙起长睫,拼命想要在混沌的记忆里抓取线索。穷奇幻境留下的只有零星片段:芦苇荡里饥寒度日,寒洞中被剥去龙鳞、剜断龙角,可湖泽的名字始终模糊错乱,两个地名在脑海里反复冲撞,搅得他灵台发胀。执掌星轨、熟记四海舆图的夜神,从不会混淆两大名湖,这份认知偏差,让他眉宇间压不住慌乱。
翎千珑眼底掠过一缕怅然,轻抬玉腕,广袖翻涌间送出一道温润灵力。眼前湖水从中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蜿蜒向下、通往湖底云梦泽的石阶,石壁覆着经年青苔,浸着湖底终年不散的阴寒。
她垂眸看向心绪动荡的润玉,语调平和悠远,道出被掩埋的旧事:“你没有记错,当年太湖龙鱼族覆灭,洛霖为帮簌离躲避天后无休止的追杀,暗中将她安置在洞庭湖底,布下重重水系结界隐匿行踪。”
润玉怔怔望着向下延伸的青石阶梯,指尖依旧抵在心口的伤疤上,指节泛白。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探向幽深黑暗的湖底,破碎的回忆与眼前景象缓缓重合。原来他念想里安稳的故土早已消亡,母亲这些年,一直困在暗无天日的湖底独自煎熬。
浓烈的愧疚席卷而来,他绷紧肩背,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绪再次溃散,低声呢喃:“原来……竟是这样。”
翎千珑静静陪在他身侧,用温柔的气场安抚他紧绷的神经,没有催促,耐心等着他整理情绪。
润玉合上双眼,深吸一口裹挟湖湿寒气的风,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挺直微驼的脊背,率先踏上冰凉的石阶。每一步都沉重又坚定,朝着母亲隐居千年的秘境缓缓下行。
湿冷青苔蹭过衣摆,刺骨寒意顺着石阶蔓延,浸透他一身素白神袍。他走得极慢,目光牢牢锁住幽深向下的廊道,散落的回忆在此刻一点点拼接完整。耳畔依稀回荡着娘亲当年隐忍又无奈的叮嘱,字字刻入骨髓:
“娘要刮掉你的龙鳞,剜你龙角,只是希望你能变成一条普通的鱼。”
“龙的命运你承受不起。”
旧时画面与现实重重重叠,润玉心神巨震,心口的逆鳞旧疤隐隐作痛,钝涩的酸楚蔓延全身,仿佛又一次亲历皮肉剥离的剧痛。他五指越攥越紧,指节青白分明,浓密长睫簌簌颤动,将委屈、酸涩与愧疚尽数锁在眼底,不肯流露半分失态。
翎千珑跟在他身后,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悄悄铺开一层灵力护在他周身,隔绝湖底阴寒戾气。她清楚,润玉这一路看似奔赴亲人,实则是重回儿时未解的心结,旁人再多劝慰,都比不上他亲自抵达、与过往和解。
盘旋的石阶终于抵达尽头,阴冷水汽稍稍消散,一方开阔的水底洞府映入眼帘。岩壁被水系法术打磨得温润平整,发光水藻铺出柔软青草地,门楣上镌刻着“云梦泽”三个古朴字迹,纵使常年被湖水侵蚀,依旧清晰刻骨。
润玉骤然停步,身形僵在原地,视线死死落在这三个字上。心口旧疤再度钝痛,灵魂深处积压的万千思绪翻涌而出,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衣料,垂下长睫,掩去眼底百感交集。他既期盼与生母重逢,又恐惧再度迎来刺骨的冷漠,就像当年被亲手剥夺龙鳞龙角时,只剩一身寒凉。
不等他迈步,一道灵动的水色身影从洞府内蹿出,化作半大孩童模样,一眼认出翎千珑,脆生生喊道:“珑姐姐,你来看鲤儿了。”
小泥鳅全然没有留意神色凝重的润玉,轻巧扑进翎千珑怀里,亲昵蹭着她的衣袖,满是依赖。翎千珑抬手环住孩童,轻柔抚摸他的发顶,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随即抬眼望向身后伫立不动的润玉,神色温柔妥帖。
润玉静静伫立在后,望着眼前温情的一幕,墨色眼眸轻轻晃动。他比谁都清楚“鲤儿”这个名字的意义,这本是属于他的名字。
当年在不见天日的洞庭水底,簌离为保住他的性命,忍痛毁掉他的龙身,逼他以鲤鱼的形态苟活,“鲤儿”是他藏在尘埃里的本名。如今他离开洞庭,这个名字被赠予被收养的小泥鳅,替他陪着孤寂的母亲,填满云梦泽无尽孤寂的岁月。
他望向紧闭的木门,喉结轻轻滚动,思念、愧疚与忐忑拧成一团堵在胸口。素白衣衫在水底柔光里更显单薄孤寂,他重新望向“云梦泽”三字,在心底默念这座囚禁自己童年的牢笼,期盼透过门板,望见那个忍痛伤害他、又独自护他半生的母亲。
翎千珑安抚好怀中的小鲤儿,轻声问道:“你娘亲,在里面吗?”
小鲤儿褪去嬉闹,小脸蔫蔫地耷拉着眉眼点头:“阿娘又在里面弹琴,调子听得人心里发闷,整日都不肯出来。”
听闻此言,润玉肩头重重一沉,握拳的手又收紧几分。他深呼吸数次,做好了被冷遇的准备,缓步走向洞府大门。
翻涌的情绪几乎冲破克制,润玉缓步靠近,衣摆拂过温润水草,每一步都像踩在结痂的旧伤之上。他指尖悬在斑驳的木门栓前,迟迟不敢落下,方才被小鲤儿冲淡的忐忑卷土重来,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小鲤儿敏锐察觉到空气里凝固的压抑,撒娇的动作骤然停下,懵懂抬头,顺着翎千珑的目光看向润玉,澄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不明白温馨的氛围为何骤然变得沉重。
翎千珑抬手轻拍孩童脊背,渡入安神灵力抚平他的不安,语调安稳舒缓:“鲤儿乖,带我们去见见你娘亲吧。”
小泥鳅虽满心疑惑,却向来信赖翎千珑,不舍地松开环住她腰肢的小手,指尖留恋勾了勾衣袂,快步跑到门前,用力推开厚重木门,清脆的喊声传向内堂:“娘亲,珑姐姐来看我们啦!”
门扇缓缓敞开,缠绵悲戚的琴音应声戛然而止,余韵在潮湿水汽里轻轻震荡。一道水青色鲛绡幔帐横在厅堂中央,被暗流轻轻掀动,幔后簌离单薄孤寂的剪影端坐在琴案前,一动不动。
润玉僵在门口,悬在半空的手指缓缓收拢,强行压下的心绪再次翻腾,心口旧疤细密作痛。他垂眸敛睫,遮住眼底交织的愧疚、忐忑与近乡情怯,单薄的身影在水底微风里微微晃动。从九天奔赴湖底,他预想过无数重逢场景,可当真推开这扇隔绝千年的门,所有提前备好的镇定,尽数崩塌。
翎千珑跟在润玉身侧驻足,没有催促他前行,沉静望向洞府深处,留给他缓冲情绪的空间。
片刻后,润玉抬步跨过门槛,跟在小鲤儿身后,一步步走向洞府最深处。阴冷水汽萦绕周身,浸透垂坠的素白神袍,明明距离越来越近,他却步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旧伤之上。
行至内堂,一层水雾般的轻纱隔开内外,他仅凭朦胧晃动的轮廓,便认出这道刻入骨血的身影——正是当年在湖底亲手剥离他鳞角,用最狠绝的方式护住他性命的生母。
咫尺轻纱,隔开的却是跨越千年的隔阂与遗憾。素来运筹星轨、万事不惊的夜神,此刻绷紧脊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幔后的人。长睫不停颤动,死死压住眼底冲撞的酸涩与惶惑,不肯泄露半分失态。
翎千珑停在他身侧,没有贸然掀开纱帘,静静等候他做出这最难的抉择。
懵懂的小鲤儿未曾察觉满室凝滞,一溜烟跑到幔帐旁,伸手就要撩开布料,软糯开口:“娘亲,珑姐姐带了一位白衣哥哥来看你啦。”
孩童无心的一句话,让幔后的簌离浑身一僵。她搭在琴弦上的手指骤然收紧,硬生生绷断一根银丝,刺耳的断响在死寂洞府里回荡。她下意识想要后退蜷缩,后背却死死抵住岩壁退无可退,只能攥紧衣摆,指节憋得青白。轻纱模糊了她剧变的神色,唯有肩头无法自控的颤抖,昭示着被封存千年的记忆,已然冲破枷锁。
润玉抬眼锁定摇曳的纱幔,始终不敢亲手掀开,害怕帷幕之后,依旧是当年斩断血脉的冷漠。他喉结重重滚动,千言万语,尽数堵在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