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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小鲤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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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鲤儿满心惦记着让娘亲见见来客,丝毫没有察觉幔帐之后凝滞死寂的氛围,小胳膊猛地扬起,胖乎乎的小手攥住轻薄鲛绡,用力向两侧一扯。
水雾般的纱幔顺着力道徐徐滑落,缠绕在石柱之上,簌离憔悴苍白的容颜彻底暴露在湖底幽光里。她身着一袭红衣,鬓发松散凌乱,方才绷断琴弦的手指僵在琴案之上,断裂的银丝缠在指缝,沁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她双目骤然圆睁,瞳孔剧烈收缩,望着面前一袭素白神袍、身形清峭挺拔的润玉,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这一刻,过往噩梦与期盼重逢的狂喜狠狠冲撞在一起,死死攫住她的心神,令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心口的逆鳞旧疤骤然传来针扎般的剧痛,润玉一路强撑的冷静裂开一道裂痕。他脊背绷得笔直,一步一步沉重地向前走去,衣摆擦过地面潮湿的青苔,响起细碎的摩挲声。行至距离琴案三步开外,他双膝稳稳跪地,修长的身躯缓缓伏低,恭恭敬敬行下叩拜大礼,额头轻抵阴冷的青石地面,沙哑隐忍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克制:
“小神,润玉拜见洞庭君。”
他刻意以天界君臣之礼相称,用礼法隔开血脉亲情,既是久别重逢前本能的怯懦,也是身为夜神的自持。低垂的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泪光,攥在身侧的双拳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翎千珑静立在洞府入口,没有踏入内堂。她清楚,这场跨越千年的母子对峙,只属于润玉与簌离,旁人贸然介入,只会打乱二人好不容易迎来的重逢。她眉眼温润平和,悄然后退半步倚在石壁上,右手于袖中凝起一缕清甜灵力,指尖流转间凝成一枚栩栩如生的锦鲤糖人,晶莹糖壳萦绕着淡淡的甜香,被她轻轻托在掌心。
她微微侧首,柔声轻唤:“鲤儿。”
正站在纱幔边茫然张望的小鲤儿闻声回头,圆溜溜的杏眼一眼望见那枚精致的糖人,瞬间将厅堂里压抑的气氛抛之脑后。孩童眼中亮起雀跃的光彩,迈着小短腿哒哒跑向翎千珑,仰起圆圆的小脸,鼻尖轻轻翕动,眼巴巴望着糖人,小手怯生生抬起,恪守着礼数不敢抢夺,只是轻轻晃动单薄的身子,软糯问道:“珑姐姐,这个是给鲤儿的吗?”
翎千珑弯起唇角,眼底漾出温柔暖意,将糖人放进孩童摊开的掌心,另一只手轻柔抚过他的发顶,渡入一缕安神灵力抚平他躁动的心绪。而后抬眸望向内堂,安静伫立守候,把独处的空间尽数留给阶下跪伏的润玉,和惊魂未定的簌离。
琴案后的簌离听见“润玉”二字,身躯狠狠一颤,抬手死死捂住唇瓣,压住险些冲破喉咙的呜咽,肩头剧烈起伏。芦苇荡里瑟瑟发抖的幼龙、寒洞中被生生剥离鳞角时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当年她狠心扭头、不敢多看幼子一眼的决绝,尘封千年的记忆轰然炸开。
愧疚与无边的恐惧将她吞噬,她不敢再望向那个跪拜的背影,生怕一眼就击溃自己死守多年的心防。簌离猛地旋过身,艳红的长裙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散乱的发丝随着转身的动作飞扬,她将单薄的脊背完全面向润玉,不肯展露半分失态。缠着断弦的指尖鲜血顺着石台滴落,晕开暗沉的血色印记,僵直的肩膀仍在无法自控地轻颤。
她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摆出恪守尊卑的疏离姿态:“上神何故如此大礼,折煞妾身了。”
这句客套的话语,硬生生斩断了骨肉牵绊。她死死咬着下唇,用痛感逼自己清醒,心底满是惶恐,唯恐润玉是前来追索当年刮鳞剜角的仇怨。
伏在地上的润玉头颅微微一顿,心口旧伤再度抽痛。他预想过无数重逢的画面,唯独没有料到,等来的只有拒人千里的背影,和一句冰冷的君臣称谓。紧绷的双拳稍稍松开,指节上的掐痕清晰可见,落寞漫上沙哑的声线,他依旧维持跪拜之姿,不曾起身:“洞庭君镇守一方水泽,位列仙班,润玉行此礼,合乎天规礼数。”
他没有强求对方转身相见,就那样静静伏在阴冷地面,素白神袍铺展在地,孤峭的身影裹着无处安放的怅惘。
翎千珑抬手按住想要奔向娘亲的小鲤儿,示意他安分等候。孩童攥着锦鲤糖人,看看背对众人的红衣娘亲,又看看长跪不起的白衣哥哥,小眉头微微蹙起,满心疑惑却不敢出声打扰。
簌离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的岩壁,依靠坚硬的石壁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脑海里,当年取名鲤儿的幼子,与如今身居九天的夜神渐渐重合,蚀骨的悔恨蔓延四肢百骸,可她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回头回望自己阔别千年的孩儿。
她抠着石壁凹凸的纹路,指甲磨出细碎石粉,新旧血痕顺着指缝渗进岩缝。始终不肯回头的她,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哭腔的哀求,向着洞口的翎千珑恳求:
“上神,求你带他走。”
说话间,她微微弓起脊背,蜷缩起满心破碎的心事,长发垂落遮住被琉璃净火烧灼的面容。她不敢面对润玉,不敢直面自己亲手斩断母子情分的过往,天后的威压仍是悬在云梦泽头顶的利刃,她唯有将润玉推回九天神位,才能护他平安。
润玉身躯猛地一震,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灰败的失落笼罩住墨色眼眸,心口逆鳞旧伤绞痛不止,一路强撑的体面彻底崩塌。他绷紧肩背,攥紧的手掌指骨泛白,万千话语堵在喉间,一时无从说起。
翎千珑安抚好躁动的小鲤儿,缓步向前两步,停在润玉身后,并未踏入簌离筑起的心防壁垒。她语调平缓温润,试图缓和僵局:“洞庭君千年困守云梦泽,日夜惦念亲子,为何如今相见,反倒执意将他推开?他千里奔赴而来,不是为了追责,只求一个迟到万年的答案。”
簌离听闻此言,肩头颤抖得愈发剧烈,深深埋下头颅,滚烫的泪水浸透衣襟,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回身。任凭翎千珑劝解,她只是拼命摇头,蜷缩得更紧,一遍遍地重复着绝望的恳求:“求你,带他走。”
她太清楚天后的狠绝,万年追杀从未停歇,洞庭云梦泽是她仅存的藏身之地,一旦润玉与她母子名分坐实,便会沾染她一身罪孽,被天后抓着把柄,毁去他来之不易的夜神尊位,断送他九天安稳。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润玉半分。她怕自己一转身,万年隐忍的伪装彻底崩塌,怕自己舍不得推开这失而复得的孩儿,最终反而亲手葬送他一生前程。
破碎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字字泣血,句句藏着剖心的苦衷,不再是绝情否认,而是忍痛割舍:
“求你……带他走。”
“不知是我太过多情,还是母亲太过无情。如今母亲身边已有孩儿承欢膝下,润玉,无意再多纠缠。”
话音落下,他抬手捏住素白神袍衣襟,指节用力泛白,缓缓撩开衣料一角。心口那道凹凸狰狞的逆鳞旧疤,在水藻微光下清晰展露,千年岁月也没能抚平这道骨肉烙印,泛着暗沉的龙血色泽。润玉眼尾泛红,紧敛长睫压住眼底酸涩,满心奔赴换来驱逐,本该属于自己的名字与陪伴都归于他人,落差几乎碾碎了他最后的期盼。
小鲤儿望见那道可怖伤疤,受惊般缩进翎千珑怀中,蹙起眉头满眼怯意。翎千珑抬手护住孩童,眸中溢满怜惜,静静旁观这场母子间的拉扯。
后背抵着岩壁的簌离看见伤疤的刹那,如遭惊雷轰击,身形踉跄险些摔倒,慌忙抬手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溢出。这是她亲手刻在亲生骨肉身上的罪孽,赤裸裸的现实撕碎了她所有伪装,她屈膝稳住身形,摇摇欲坠,只剩无尽悔恨在洞府里弥漫。
润玉指尖抵着掀开的衣袍,望着那道伤疤,自嘲的凉意漫上眼底,将积压万年的委屈缓缓道出:“这道疤,是母亲当年亲手留给我的。你亲手刮去我的龙鳞,剜掉我的龙角,只盼我做一条庸碌小鱼,安稳度日。”
他挺直身形,没有收拢衣襟,任由旧伤暴露在外,落寞的目光落在簌离僵直的背影上:“我谨遵你的意愿,在太湖芦苇荡饥寒苟活,小心翼翼掩藏龙族身份。我总以为熬过苦难,终能母子团聚,可太湖覆灭,你隐于洞庭云梦泽,身旁已有鲤儿相伴,岁月安稳。”
他轻轻阖眼,再睁眼时,心底的温柔已然冷却,只剩下无奈的退让:“我明白了,当年你弃我是为护我,如今你避我是远我。是我执念太深,贸然前来讨要不属于我的亲情,扰了母亲的清静。”
说罢,他慢慢拢好衣襟,将伤疤重新掩藏,挺直双膝站起身,周身夜神清冷疏离的气场缓缓归位,硬生生斩断这最后一缕血脉牵绊。
簌离抠着石壁的指尖再次磨破,新的血珠渗出,压抑的哭声闷在喉咙里,始终不肯回头。当年忍痛下手的煎熬、千年独居湖底的思念,在润玉的剖白里化作剜心之痛。
翎千珑抬手遮住小鲤儿的双眼,不愿孩童目睹这般伤人的场面,满心无奈地静静守候。润玉攥紧袖中手掌,喉结滚动,轻声道别:“既然母亲不愿相见,润玉就此告退,往后不会再来叨扰洞庭。”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簌离最后的防线,她死死捂住双耳,想要隔绝所有字句,红衣裙摆瘫落在湿冷地面,整个人蜷缩成濒临破碎的模样,破碎的哭喊断断续续响起:
“求求你们,别说了,回你的九重天去,我不是你母亲,不是……”
她一遍遍否认血缘,皆是出于恐惧,唯有斩断和润玉的关联,才能保全他的神位,护住小鲤儿的性命。泪水不断从指缝滑落,砸在青石地上晕开湿痕,她咬紧牙关,硬是不肯回头挽留。
润玉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口旧伤再度锐痛,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冰封。他不再争辩,再度屈膝,重重叩首在地,这一拜比上一次更为沉重,额头稳稳贴着冰凉青石,素白衣衫衬得身影愈发单薄孤凉。
片刻后,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墨色眼眸褪去所有情绪,只剩千帆过尽的淡漠,一字一顿沉声说道:
“弃我者,毁我者,辱我者,皆为我母,今日再拜,还生母生养之恩。”
言毕,他抬手拂去衣摆沾染的青苔尘土,不动声色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眼尾残留的淡红被垂下的长睫遮掩。从此恩情两清,母子缘分,在此一刀两断。
小鲤儿攥着快要融化的锦鲤糖人,吓得屏住呼吸,紧紧靠在翎千珑怀里,懵懂不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翎千珑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安抚,沉默注视着润玉的举动。
岩壁边的簌离听见这句恩情交割的话语,浑身脱力顺着石壁滑落在地,双臂抱紧头颅,压抑的呜咽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即便痛彻心扉,也依旧死守着转身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