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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殿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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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晨光浅浅落阶,风过檐角,悄无声息吹散方才那一点凝滞的微妙。
邝露依旧垂首立在原地,脊背恭谨挺直,可肩头微微含着塌意,整个人安静得近乎落寞,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所有酸涩怅然,只余一派安分守礼的模样。
翎千珑看着她这副强撑沉静、暗自神伤的模样,心头又是轻轻一叹。
她缓步上前,步履轻缓温和,没有半分神祇威压。素袖随动作微垂,身姿温婉端雅,目光落在邝露低垂的侧脸,语气温柔熨帖,字字皆是体恤宽慰:
“小露珠,近日辛苦你了,璇玑宫大小诸事井然有序,内外安稳无虞,皆是你多日细心持守、费心操劳所致。”
她声音不高,却轻柔通透,缓缓淌入邝露心底,轻轻抚平了几分少女骤然落空的酸涩。
邝露闻声微微一怔,久久垂落的眼眸终于轻轻抬起。
她眼底残余的黯淡尚未散尽,眸光澄澈温顺,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望着身前温和浅笑的翎千珑,低声恭谨回道:“上神言重,邝露分内之事,不敢称辛苦。”
话音轻浅,依旧守着尊卑礼法,只是语气里藏不住一丝压不住的低落。
翎千珑望着她眼底那片干干净净、毫无杂质的赤诚,望着这么长时间始终一心追随、满心满眼皆是润玉、却从未被真正放在心上的女儿家,心头暗自恻然。
她暗自沉吟、默默心疼:
这孩子一腔痴心纯粹透亮,从未求过半分回馈,不求名分、不图恩宠,只求岁岁追随、常伴身侧。
这般岁岁年年、默默追随、步步仰望、次次落空——
何其可惜,何其错付。
女儿家最珍贵的赤诚芳心,就这样长年累月,耗在一场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单相思里,困在璇玑宫这片清冷无声的孤寂之中。
翎千珑眸光微软,没有往日的调侃,眼底敛着一层浅浅的疼惜,却分寸得当,不曾外露半分窥探,只温柔看着邝露,轻声温言安抚:
“你素来细心稳妥、沉稳可靠,璇玑宫有你在,向来是他的福气。”
一旁静立的润玉,将所有光景尽收眼底。
他身姿微凝,立于晨光静默处,墨眸沉沉落定在邝露单薄恭谨的身影上,心底悄然浮起一层浅淡愧色。
他素来知晓邝露的心思,她的仰慕、她的真心、她的执念,他从来清清楚楚、洞若观火。
只是……
润玉目光微侧,悄然落向身侧亭亭而立的翎千珑。
眼底那一点愧疚、那一点恻然,瞬间被温柔饱满的暖意轻轻覆盖。
他的心,早被一人填得满满当当,再无半分余地,容不下旁人分毫情深。
润玉薄唇微抿,线条清和敛紧,长睫轻轻垂落,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歉疚与释然。压下那一抹浅淡的愧色,语声温和平稳,是难得主动体恤下属的温和:
“连日宫务劳心,你且退下歇息片刻吧。”
邝露闻言心头微颤,胸腔里轻轻一涩。
她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迅速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心绪,压下委屈、落寞与那一点无望的怅然。
她躬身垂首,礼数周全,音色平稳恭顺:
“是,邝露遵命。”
再抬眼时,她已然将所有私人情绪尽数藏妥。眼底澄澈恭谨,神色端然得体,恢复成那个恪守本分、进退有度、永远妥帖妥当的璇玑宫掌事仙侍。
她微微福身,转身抬步,步履轻缓、身姿端正,不带半分失态,安静退出殿门。
只是背影清瘦孤直,落在浅浅晨光里,藏着说不尽的单薄孤寂。
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廊尽头,殿内彻底归于静谧。
翎千珑方才温柔舒展的眉眼,缓缓敛下,眉间浮起一缕极浅的无奈与怅然。
她微微侧头,望着润玉沉默清隽的侧脸,无声轻叹一口气。
轻叹极轻,散在风里,无人听闻。
她知他无错,情爱本由心起,不由人控。
可她终究不忍——不忍这般纯粹热烈的真心,岁岁空付,年年寒凉,困死在这一座冷清璇玑宫里。
目送邝露清孤的背影彻底消融在廊外晨光尽头,殿内一霎彻底空寂。
风停檐角,晨光静落,整座璇玑宫沉在一片清冷安然里。
立在殿中一隅的鲲鹏,身姿始终疏朗静定,自始至终淡然旁观,眸色沉宁无波,不见半分起伏。
他微微抬眸,目光淡扫过殿中二人,音色清泠平稳,无喜无悲:
“如此,我也先离开了。”
话音落,他身形微躬,礼数简约得体,向着二人微微一揖,是了结履约、诸事归位的正式辞行。
润玉即刻敛神端正身姿,墨眸沉宁,礼数周全,语声温润持重:
“润玉,送上神。”
他迈步欲送,姿态恭谨,感念对方十余日代为坐镇、掩秘稳局的周全相助。
一旁翎千珑轻轻抬手,淡淡颔首示意,止住润玉相送的脚步。
她眸光轻转,抬眼望向鲲鹏。
四目交汇一瞬,无声暗流相通。
翎千珑唇瓣未启,眸光沉静笃定,一缕极细极稳的传音入密悄然落至鲲鹏识海,不带半分波澜,字字郑重、暗托后事:
“镇魔稳局之事,交给你们了。”
她神色从容恬淡,面上依旧是温和静定的模样,外人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眼底一瞬掠过极浅的沉凝与信赖。
暮色垂落九天,云霞尽敛,清寂夜色漫覆整座璇玑宫。
白日殿中那点人情怅然、礼数牵绊尽数褪去,四下唯余晚风寂寂、星露沉沉。
今日并未急着开启星河炼煞,鲲鹏既已受托镇魔稳局,诸事暂缓,留给二人一夜安宁调息。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落星潭畔星光明灭,粼粼潭水映着漫天疏星,波光轻晃,清冷得一如这万年不变的夜神居所。
润玉独自静坐于临水青石之上。
一身素白常服,褪去所有殿中礼数、神官端仪,长发未束,松松垂落肩背,被夜风拂得轻轻微动。他身形清瘦孤挺,孤身对月,背影浸在沉沉夜色里,说不尽的萧索冷清。
他微微垂首,五指虚虚覆在胸口衣襟之下,掌心贴着那片凹凸不平的逆鳞旧疤。
那里是幼时刮鳞割角、血肉重生留下的印记,亦是穷奇幻境最容易侵染、最容易翻起前尘旧忆的软肋之处。
穷奇残煞虽被封印压制,尚未发作反噬,却早已悄悄缠入识海深处。白日里诸事缠身、人情周旋,尚能压住心绪,此刻夜深独处,那凶兽编织的虚幻梦魇、尘封记忆,尽数翻涌上来。
一幕幕旧影无声叠入脑海。
是洞庭湖底刺骨寒水,是幼岁忍痛被割龙角、刮龙鳞的彻骨剧痛;是母亲簌离隐忍垂泪、既狠且痛的眼神;是湖底幽暗无光、岁岁躲藏、步步卑微的孤苦童年。
前尘凄苦、半生流离,被幻境悄悄放大,丝丝缕缕缠得心口发沉、发酸、发涩。
漫长孤寂、无人疼惜的岁月铺天盖地压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可就在这片无边寒凉回忆深处,又悄然浮出一抹温柔亮色——
是翎千珑。
唯一的美好回忆。带着他去了琼华仙境,,带他玩乐。
一念悲苦,一念温柔。
一冷一暖,在他心底沉沉交织,翻涌不息。
润玉垂眸望着脚下碎星潭水,长睫轻垂,掩住眼底浅浅浮沉的怅惘。指尖轻轻抵着心口,力道极轻,似是按住旧痛,亦是按住心头翻涌的万千情绪。
他静坐无言,周身气息淡得几乎融进夜色,安静得落寞。
恰在此时——
“咚——”
一声轻响细碎清脆,一颗小小的石子骤然掷落潭心,击破满池静谧星影。
涟漪层层荡开,碎乱漫天星光,猝然打断了润玉沉陷回忆的思绪。
他背脊微僵,眸中沉思一瞬回笼。
润玉缓缓抬首,循着声响轻轻回头。
夜色朦胧,星辉浅浅铺落廊边。
翎千珑静立不远处的晚风里。
她一身素色轻裙,长发随夜风轻扬,身姿温婉静雅,没有神祇锋芒,只剩夜色温柔。眉目清宁恬淡,唇角带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眸光澄澈温和,静静落在他孤坐的身影上。
她步伐轻缓,未曾出声惊扰,只是静静立在月下星旁,眼底含着浅浅体恤与安然。
夜风拂过二人,潭水涟漪渐散,星影重归安稳。
边晚风轻柔,吹散了方才萦绕在润玉眉间的沉郁冷寂。
翎千珑见他回头,笑意浅浅,并未急着上前。她步履轻缓,踏一地细碎星光缓步走近,衣袂拂过青草,无声无息,温柔得像夜风吹开薄雾。
直至离他半步之遥,她方才停下,垂眸静静望着他苍白清隽的侧脸,轻声开口,音色温软如水:
“去见见她吧。”
润玉肩头猛地一震,抵在胸口逆鳞伤疤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他不必多问,心底已然清楚,翎千珑口中的她,便是自己的生母簌离。方才幻境里翻涌的母子旧事还牢牢盘踞在识海,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让他一时乱了方才勉强稳住的心绪。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她温和注视的目光,下颌绷出一道隐忍紧绷的线条,长睫急促地颤了几下,遮住眸底翻涌的愧疚与怯懦,喉间干涩发紧,迟疑地吐出几个字:“我……”
话音卡在半空,迟迟无法接续。千般心绪堵在胸膛,有思念,有悔恨,更多的却是无从面对的惶恐。
万年以来,他总以为自己生母魂飞魄散,那份天人永隔的悔恨早已刻进龙骨。如今骤然得知母亲尚在人世,欣喜之余,更深的是沉甸甸的自责。是他当年年少懵懂,被浮梦丹抹去记忆,一步步将祸事引到洞庭;是他身居夜神之位,却没能护住自己最至亲之人,害得她只能伪装身死,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
他脊背微微佝偻下去,素来挺拔孤直的身形,此刻像被万千心事压弯,声音低哑干涩,裹着化不开的煎熬: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翎千珑微微俯身,蹲在青石旁,与他平视。她伸出手,没有贸然触碰他,只是悬在他手边不远处,眸光澄澈又包容,静静安抚着他紧绷到极致的情绪。
“你怕的,从不是相见,是满心亏欠,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对不对?”
润玉闭了闭眼,眼角泛起一层浅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珠滚落,轻轻点了点头。
“她为了护我,割我龙鳞,忍尽苦楚,最后还要为了活命,硬生生承受烈火焚身之痛,隐姓埋名。我身为她的孩儿,却什么都没能为她撑起。”
翎千珑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身侧青草,轻声开导:
“你娘亲拼死也要活下来,从来不是为了等来你的愧疚,而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你一面。她熬过万千岁月,支撑她走下去的念想,自始至终只有你。”
夜色流淌,潭水波纹缓缓平息,重新拢住漫天星子。
润玉沉默良久,攥紧的手掌慢慢松开,心口那道逆鳞伤疤还在隐隐发麻,穷奇残留的杂念依旧在识海暗处窥伺,可比起心魔纠缠,母子血脉里的牵绊,更让他无法割舍。
他缓缓抬眼,看向翎千珑温柔笃定的眉眼,唇线几经绷紧又松弛,终于下定了决心,语声带着一丝不稳的坚定:
“你会陪我一起吗?”
翎千珑弯起唇角,漾出一抹安稳的笑,轻轻颔首:
“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