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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润玉与 ...

  •   润玉与幕瑜脚步轻缓退出殿门,玉质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外流云清风,也敛去了方才那一点隐忍温柔的气息。殿中月华依旧潺潺流淌,落在软玉榻、阶前玉砖之上,四下静得只剩魇兽细碎软糯的哼唧声,小兽依旧蜷在翎千珑身侧,蓬松尾巴缠紧她的手腕,安安静静埋首休憩。
      殿内只剩翎千珑与鲲鹏二人。
      翎千珑缓缓抬眼,苍白的面上再无方才强撑出来的娇软笑意,眼底层层叠叠积压的焦灼、愧疚与惶恐尽数翻涌而出,再无半分遮掩。她侧过身,目光直直落在立在殿中、眉目深沉的鲲鹏身上,声线轻飘虚弱,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真相的无力:“你们都知道了。”
      鲲鹏垂在身侧的手掌轻轻收拢,宽大袖摆随动作微晃,缓步朝软玉榻走近两步,周身清润仙泽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
      他望着她唇角未消的血痕、苍白失色的面容,眉心轻轻蹙起,而后缓缓颔首,语调低沉平和,没有半分苛责,只如实道出实情:“我和幕瑜先前便察觉虞渊灵气紊乱,天劫落幕之后,我们即刻赶去渊底探查,封印彻底消散,一丝禁制余韵都未曾留下,那被镇压万古的魔头,也早已不知所踪。”
      话音落,殿内瞬间坠入死寂。
      月华流淌无声,纱幔静垂不动,连魇兽似也察觉周遭气氛沉郁,软糯的呜咽声骤然停住,怯怯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来回望着二人,不敢再发出声响。
      翎千珑指尖狠狠攥紧身下锦缎软垫,指节泛出青白,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骤然压得她呼吸滞涩。她早清楚封印破碎的后果,可亲耳从鲲鹏口中得到证实,心底慌乱依旧翻涌难平,垂落的长睫剧烈颤了颤,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晦暗。
      良久,鲲鹏见她心神溃颓、满心自责,终是再度开口,语气放缓几分,带着安抚之意,眉眼间虽仍藏忧虑,却多了几分笃定底气。他抬手轻抬,一缕温和仙光漫出,轻轻拂去榻边萦绕的几分滞涩浊气,沉声宽慰:“你不必独自忧心煎熬。那魔头被困万古,肉身早已被你诛杀,如今只剩一缕残魂出逃,根基不稳,力量十不存一。只要我们抓紧时日,寻到他潜藏休养的踪迹,我与幕瑜二人联手,尚且有能力将其再度镇压,不至于让他肆意祸乱六界。”
      翎千珑垂眸静坐榻间,肩头始终绷着一缕无法松懈的沉郁,闻言并未有半分释然。
      鲲鹏的宽慰真切笃定,可她心底积压的隐秘愧疚,早已根深蒂固,半点松脱不得。她缓缓松开攥紧锦垫的指尖,青白的指节慢慢回暖,却仍止不住掌心发凉。长睫沉沉覆下,掩去眸底翻涌的万般无奈与追悔,声线轻哑无力,带着积压许久、从未与人言说的隐秘沉重。
      “我知晓你们尽力护持六界、安定四方。”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向窗外沉沉云海,神色悠远又疲惫,似是回溯起数百年前魔界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战。唇角极轻地牵动一下,扯出一抹苦涩苍白的笑意,所有故作的平静尽数碎裂。
      “其实……我的伤,从来都不是太微威压,亦不是穷奇肆虐所致。”
      一语落地,轻却震人。
      翎千珑微微吸气,胸口浅浅起伏,神魂虚浮的乏累清晰映在苍白面容上,字字缓缓道出尘封已久的真相:
      她眸光微微涣散,想起当日孤身潜入虞渊底、强行耗损修为加固封印的绝境,眼底漫开一层深深的无力。
      “那时无人察觉渊底隐患,三界安稳表象之下,早已祸根暗生。我只能暗中潜入渊底,以自身精纯仙元为锁,倾尽数十年苦修根基,一寸寸弥补封印裂痕,强行加固禁锢。”
      翎千珑垂落眉眼,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盛满宿命弄人的荒唐与无奈:“我本想着,能压一时是一时,拖延到彻底稳妥之际。留着穷奇残魂精元,是我当时不得已布下的后手。”
      她抬眸,再度望向鲲鹏,眼底是一片澄澈又悲凉的清明:“我算计妥当,以我数十年修为为基,叠加穷奇一身凶煞修为,定然足以克制渊底魔头,这本是我留的万全之策……。”
      话说至此,她喉头微微一哽,鼻尖泛起细微酸涩,唇角苦涩笑意愈发浓重,眼底凝起深深的悔憾:
      “我千算万算,从未算到……最后,竟是润玉吞了穷奇精元。”
      短短一句,道尽所有身不由己、谋算落空。
      原来她神魂暗伤、从来不是南天门外太微和穷奇联手所伤,而是以自身修为填补虞渊封印、强行镇压魔头所留下的根本损耗。
      鲲鹏闻言身躯微顿,眉眼骤然深凝,眸底漫开大片震惊与恍然。
      内月华寂寂流淌,清冷落在翎千珑单薄的肩头,衬得她身影愈发孤凉。
      翎千珑静坐榻间,久久默然。窗外云海沉沉翻涌,一如她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她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悔憾,眸光慢慢变得平静通透,却藏着一份早已勘破宿命的决然。她微微偏首,看向身侧立着的鲲鹏,眼底褪去所有焦灼惶恐,只剩一片通透的疲惫与温柔。
      她声线轻缓,却字字笃定,带着从未外露的本心执念:“小不点,我从来不为苍生大义,不为六界安稳。”
      指尖轻轻摩挲着魇兽柔软的绒毛,动作温柔缱绻,眼底盛着最朴素的执念:“我所求的,从来都简单,只是希望你们所有人,都好好活着。”
      话音轻落,她眸光骤然一凝,眸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沉色,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虞渊魔头是我亲手杀了他,此番封印破碎、魂魄出逃,他第一件事,定然是寻我清算旧账。”
      她抬眸直视鲲鹏,澄澈的眼底映着满地清冷月华,透着提前勘破死局的坦然与决绝,嗓音轻哑却坚定:“若是我真得撑不住,真的落得羽化魂消的结局……答应我,暂时不要告诉润玉这些,我怕他再为我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来。”
      这句嘱托轻飘飘落在寂静殿中,却重得压人心魄。
      翎千珑眸光平静无波,似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相信润玉能熬过漫漫长夜,担起责任,时间会消磨一切,他会忘了自己,另寻到一位真心待他的女子。
      鲲鹏闻言神色剧变,方才沉稳的气度瞬间碎裂。他脚步急促上前一步,衣袂劲风微扬,清润的仙泽骤然绷紧,眸底翻涌着浓烈的坚决与慌乱,素来沉稳无波的声线微微沉颤:“不行!”
      铿锵,寸寸笃定:“我当年立誓,答应过主上万古千秋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孤身赴劫、以身殉局!”
      面对鲲鹏极致执拗的坚守,翎千珑心头微暖,却也酸涩难言。她轻轻摇头,抬手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虚按在他肩头,动作温柔又安抚,带着看透劫数的从容。
      她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柔却倔强的笑意,眸光澄澈坦荡:“我知晓你的心意,也信你拼死相护。你放心,我定会拼尽全力护好自己,护好润玉、幕瑜,护好你们每一个人。”
      话音微顿,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恳切:“可我说的是……万一。”
      世事无常,劫数难测,她不怕自己殒命,只怕她若不在,余下的苦难、执念与别离之痛,会生生困住润玉万年千岁。
      鲲鹏望着她眼底既定的决绝,知晓她素来心性刚烈、一旦决断便再无转圜,心口酸涩沉堵,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间,终究只剩一片沉沉的无力与担忧。
      满殿月华清冷,寂然无声,暗藏一场无人能避的生死劫诺。
      而润玉与幕瑜踏云往凡界而去,脚下流云漫卷,一路静得无声。
      方才在琼华殿强压的心绪与伤势,此刻离了温暖结界的庇护,骤然破土翻涌。润玉素来隐忍,天罚遗留在骨血中的灼痛、加之体内未驯的穷奇凶煞相互冲撞撕扯,早已在经脉里掀起滔天风浪。他方才在翎千珑面前强行敛尽所有不适,不愿让本就忧心忡忡的她再添牵挂,此刻晚风穿袂,仙力稍一松泄,内里伤势瞬间反噬。
      喉间骤然涌上一阵腥甜,滚烫血气直冲咽喉,润玉身形猛地一晃,足下流云险些溃散。他指尖死死攥紧袖中掌心,指骨泛白,脊背依旧刻意挺直,不肯显露半分狼狈,可下一瞬,一口暗红鲜血还是克制不住溢出唇角,顺着优美的下颌线缓缓滴落,砸在绵软云絮之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眸底瞬间掠过一丝暗沉眩晕,周身萦绕的月华灵力骤然紊乱、明暗不定,经脉中冰火交织,天罚雷火的灼烈与穷奇煞气的阴寒反复侵蚀仙元,道心一时动荡不安。
      身侧的幕瑜第一时间察觉他灵力异动,侧目见他唇角染血、面色骤然褪去最后一丝血色,素来温和清隽的眉眼覆上一层极致的苍白,心头骤紧,当即止步落云。
      “夜神!”
      幕瑜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微晃的身躯,落下云头,掌心即刻渡出一缕醇厚清润的上古仙泽,稳稳裹住润玉动荡飘摇的仙元。他神色凝肃,眼底满是担忧,指尖探上润玉腕脉,只觉其经脉破损交错,雷罚余毒盘踞骨血,穷奇凶煞四处窜动,两股暴戾之力相互制衡又彼此冲撞,日夜蚕食他的仙身根基。
      “天罚余毒未清,凶煞反噬愈发深重,你何苦强行硬撑?”幕瑜语声带着几分沉叹与无奈,知晓润玉一心牵挂翎千珑,方才在殿中硬生生压住所有剧痛,分毫未曾外露。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凝神运起周身精纯仙力。淡金色的温润仙光层层笼罩住润玉周身,顺着他周身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抚平受损的仙骨脉络,温柔涤荡着肆虐的凶煞与雷毒。
      润玉盘坐,长睫微敛,安静承受着疗伤仙泽的滋养。周身刺骨的寒意与灼烈痛感渐渐褪去,紊乱的呼吸慢慢平稳,翻涌的血气缓缓压下,眼底的眩晕晦暗也消散大半。他抬手轻轻拭去唇角血痕,动作轻淡隐忍,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沉忧。
      片刻后,幕瑜收回仙力,眉宇间的凝重未曾消减分毫。他看着气息稍稍平稳、却依旧根基虚浮的润玉,沉声叮嘱:“此番只是暂时压制反噬,治标不治本。穷奇精元与你仙躯相融本就凶险,再加九天雷罚残留创伤,稍有不慎便会道心崩塌、仙身俱损。你近日万万不可心绪激荡、强行运功,需静心炼化煞气,稳固自身修为。”
      润玉微微颔首,薄唇轻抿,声线依旧清浅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有劳上神费心。”
      看似淡然道谢,心底的疑云却愈发厚重。看似淡然道谢,心底的疑云却愈发厚重。二人重新踏云启程,周遭白雾层层翻涌而上,将两道身影半笼其间,朦胧云雾裹着细碎月华,掩去前路深浅,也遮不住润玉眉间一丝不散的沉郁。流云缓缓托着二人向前,四下静得只剩风卷雾絮的轻响,润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方才压下的血气又在经脉里隐隐躁动,天罚灼痛与穷奇煞气缠作一团,连同琼华殿里翎千珑藏起的惶恐、鲲鹏一身化不开的凝重,尽数堵在心头,沉甸甸压得他心绪难平。
      润玉面上虽瞧不出半分波澜,心底却始终悬着重重疑云。方才翎千珑刻意寻由头将他支开,眼底藏不住的沉郁,再加上鲲鹏登门时那一身化不开的凝重,桩桩件件叠在一处,叫他如何心安。
      他向来对翎千珑万般体恤温柔,素来懂得分寸,但凡她藏着心事不愿剖白,他从不会逼她吐露半分,只会默默压下满心疑虑,顺着她的心意退让迁就,不肯叫她有半分为难。
      只是今日殿中种种异象层层叠叠堵在心口,鲲鹏登门时沉郁难散的神色、她刻意寻由头将他支开时眼底藏不住的惶然,一桩桩、一件件,搅得他心底惶惶难安。
      他能包容她所有缄默隐瞒,那是独独给她的疼惜,可这份心软退让,从不会分给旁人。事关她安危,他断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今日定要从幕瑜口中探清内里隐情。
      行至云海中段,四下无人,天地间只剩翻涌薄雾。润玉忽然足下运力,周身淡淡的月华灵力轻扬,身形一晃,径直横身拦在幕瑜前路,稳稳挡住他前行的云路。
      流云被二人仙力冲散,层层向两侧分开,二人一同缓缓落向下方一处平缓云台,双脚稳稳踏在绵软云絮之上。
      润玉脊背挺直,眼底褪去方才在琼华殿内对着翎千珑的温软缱绻,覆上一层清冷沉肃,长睫微垂,指尖无意识轻轻收拢,周身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笃定,字字清晰传入幕瑜耳中:“还请上神告知原委。”
      幕瑜见状脚步一顿,望着拦在身前的润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抬手轻揉了下眉心,周身奔波而来的风尘气息尚未散尽。他清楚润玉心思通透,早已察觉琼华殿内暗藏风浪,刻意将自己拦下,定然是不肯轻易作罢。
      他稍稍侧过身,避开润玉直视而来的目光,面上露出几分为难,轻轻摇了摇头,声线沉稳,带着几分刻意回避的意味:“夜神莫要相问。当下你只需专心炼化体内穷奇精元,好好护好老大,也护住你自身,余下风波凶险,尽数交由我与鲲鹏处置便可。”
      幕瑜见他态度笃定、分毫不让,眉宇间那点周旋的余地彻底散尽。
      他心知润玉聪慧通透、洞察入微,今日之事无论如何搪塞,也早已入他眼底、落他心头,再多遮掩也只是自欺欺人。
      “夜神,恕我不能多言。”
      他终究闭了闭眼,依旧守住缄默,拱手一礼,态度诚恳却坚定,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退让:“老大既不欲你知晓,便是为护你,也为护全局。你只需潜心炼化穷奇,稳固自身道心,便是对我们最大的相助。”
      话音落,云海风声轻响,四下寂静无声。
      幕瑜拱手躬身,礼数周全,眉眼间满是左右为难的恳切。
      润玉见状,眸光微动,面上浮起一层浅淡温和,方才心底翻涌的沉郁尽数掩去,立时侧身避让,双手虚扶上前,脊背微躬,规规矩矩还了一记对等仙礼,衣袂随俯身的动作轻扫过云絮,清雅月华在他周身浅浅流转。
      “润玉不敢承上神大礼。”
      他声线平稳温润,听不出半分方才对峙时的执拗锋芒,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深藏的思虑,礼数分毫不差,依旧是素来端雅自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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