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70章 月华流 ...
-
月华流照,清辉脉脉洒遍琼华仙境。
这座世外仙域云雾缭绕、琼楼含露,常年静谧无尘,隔绝了六界纷争与天道苛责。润玉携着翎千珑落足殿中,轻柔的月华仙光缓缓褪去,将二人满身的风尘与暗伤悄悄遮掩。
一路强行催动灵力护她周全,润玉身躯早已被天罚雷火灼烧,体内穷奇戾气受天雷惊扰频频躁动,只是全程死死压抑,不曾透出半分痛楚,所有重心全落在怀中女子身上。翎千珑靠在他怀里,隔着单薄衣料,清晰触到他臂膀微微克制的轻颤,心底揪紧,刚踏稳玉阶,便伸手轻轻攥住他衣袖,声音虚弱,裹着满心焦灼疼惜:
“润玉,先放我下来,你的手臂都在发抖。方才硬抗天雷,定然伤得不轻,莫要再强撑着耗费灵力,我没有你想象得那般娇弱,我现在还能打上一架呢。”
润玉脚步微顿,垂眸看向怀中人苍白失血的面庞,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软的苦笑,环着她腰肢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劲,眼底盛满揉不开的疼惜:“休要说这般逞强的话,你神魂受天雷重创,元神寸寸受损,方才若不是我护着,此刻怕是连站立都做不到,哪里还有力气打斗。”
翎千珑指尖用力攥紧他的衣料,视线往下落,牢牢盯住他腕间衣袍下隐隐浮现的墨黑戾纹,鼻尖微微发酸,另一只手抬起来,不顾自身虚弱,执意贴上他的小臂,指尖抚过雷火灼出的细密伤痕:
“你现在就不肯听我的话了。”
润玉身形微滞,垂眸凝着她眼底真切的忧心与嗔怪,长睫轻轻一颤。他素来隐忍克己、万事自持,可唯独面对她,永远忍不住小心翼翼偏爱纵容。他喉间微哑,带着一丝无奈又温顺的迁就,轻声软道:
“不是不听你的话。只是我舍不得让你受半分苦楚。比起我这点皮肉伤势,你的神魂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润玉始终半揽着怀中之人,步伐轻缓稳妥,生怕稍一晃动,便牵扯她受损的经脉神魂。话语间,便踏入了温暖静谧的殿内,他才小心翼翼松开些许力道,俯身将她安稳安置在软玉榻上。
殿中仙息绵长温润,最是滋养仙体神魂,可翎千珑靠在软垫之上,脸色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惨白,唇角残存的血色痕迹刺眼依旧。
润玉跪坐榻边,修长指腹凝着一缕温润纯净的月华灵力,轻柔渡入她经脉,一点点替她抚平体内翻涌的气血伤痛。眼眸盛满化不开的怜惜,长睫轻垂,嗓音低柔温沉,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然:
“好在回到琼华了。此处无人惊扰,你安心休养,有我在,往后再无人敢伤你分毫。”
历经天雷悍罚,又一路隐匿遁形,她身心俱损、神魂大伤。润玉只当这一切伤痛,皆是今日天罚所赐,全然未曾察觉,方才天雷崩裂的瞬间,六界深处早已发生一场无人知晓的浩劫。
翎千珑静静望着眼前眉眼温柔、满心皆是她的男子,心口温热,却又压着一重沉沉的阴霾。
唯有她清楚知晓,方才她倾尽毕生仙元硬抗天雷,维系几十万载虞渊封印的灵力彻底寸寸断裂。那道镇锁万古魔头的禁制,早已伴随她枯竭的灵力,彻底崩塌溃散。
虞渊解封,魔气归巢,万古魔头悄然出世。
一场足以倾覆仙魔、祸乱六界的大祸,因她而起。
这件事沉重,带着无尽未知凶险,她不敢、也不忍告知刚刚逆命护她、满身伤痕的润玉。她不愿再让这无边阴霾压上他肩头。
一边是即将伺机而动、瞒天蛰伏的万古魔头,一边是日日受戾气啃噬、本就身负隐疾的润玉,两道劫数缠作一团,层层叠叠压在她心上,几乎喘不过气。
她垂落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焦灼与惶恐,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扣住润玉渡送灵力的手背。微凉的触感透过肌肤相触,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经脉之下潜藏躁动的魔息,那是穷奇不安分的征兆。
润玉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抬眸看向她,见她神色恹恹,只当她是伤势过重心绪不宁,当即放缓输送灵力的速度,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安抚,柔声宽慰:“怎么了?身子又疼了?”
翎千珑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忧色,勉强牵起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声线虚弱却安宁:“我无事,有你在,我便安心。”
她侧过身,微微往他身侧靠了靠,佯装贪恋他身上清浅暖意,实则暗自忧心忡忡。
虞渊魔头隐忍蛰伏,不知何时便会掀起祸乱;润玉体内穷奇的煞气也很难炼化。这琼华仙境的宁静不过是镜花水月,她既要提防渊底魔头现世作乱,又要时时担忧润玉被魔气反噬,往后漫漫岁月,再无真正的安然可言。
润玉见她依赖地偎着自己,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抬手轻柔拂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丝,眼底满是疼惜,未曾窥见她眼底深处藏得严实的无尽忧虑。
“有我守着琼华,万事无需挂怀,你只需静心养伤,其余纷扰,我一力承担。”
翎千珑垂眸,长长的眼睫掩去眸底所有波澜与隐秘愧疚,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应诺:“我知道了。”
润玉尚且以为,今日天劫落幕,追兵退去,便是风波既定、岁月安然。
可只有翎千珑心知,他们争来的岁岁年年、安稳余生,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幽冥深渊,悄然埋下了一场席卷六界的滔天祸端。
殿内月华温柔,相拥温存静好,唯有她一人,独揽这份即将倾覆天地的秘密,心事沉沉,无人可诉。
就在这份温柔静谧悄然萦绕之际,殿外高空骤然传来一声清越辽阔的鹏鸣。
鸣声穿透层层云海雾霭,沉稳浩荡,打破了琼华仙境长久的沉寂。风随鸣至,殿外流云翻涌四散,清冽仙风穿窗入户,拂动殿内垂落的纱幔,也吹散了榻边二人相依温存的氛围。
润玉眸底温柔暖意微敛,下意识抬手轻轻扶稳翎千珑的肩背,小心翼翼将她稳妥靠于软枕之上,动作轻柔至极,唯恐惊扰她重伤未愈的身躯。原本贴近的身形缓缓撤开几分,眼底温存未减,却多了几分警醒肃穆。
翎千珑心头紧绷的沉郁思绪也被这声鹏鸣骤然惊醒,她微微抬眸,望向殿外云雾翻涌之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惊疑,随即迅速敛尽所有暗藏的忧思与惶色,恢复了素来清宁温和的模样。
转瞬之间,殿外霞光轻落,风起云收。
一道清逸挺拔的身影踏雾而来,巨鹏虚影敛于云海,真身化为人形,步履轻缓沉稳,越过琼华层层玉阶,径直踏入暖静的殿中。
鲲鹏目光先落于榻上面色惨白、唇带血痕的翎千珑,再扫过润玉周身隐匿未消的天雷伤势与极淡的戾气余韵,眼底掠过一丝明晰的关切与凝重,微微颔首,轻声问询:
“二位可还好?”
语调平稳温润,不带半分惊扰,却精准看破二人历经天劫、遁逃归来的狼狈,一语打破殿中方才温存又沉郁的静谧。
殿内月华依旧温柔,可突如其来的到访,终究掀开了这片刻安稳的假象,让潜藏在琼华静好之下的风雨暗涌,愈发迫近。
“九天之上,多谢上神了。”
润玉缓缓直起身形,身姿端正如玉,即便满身暗伤未愈、经脉仍隐有刺痛,依旧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他微微垂眸颔首,行仙礼致谢,墨绿眼底褪去方才榻边缱绻温柔,恢复了几分清冷端肃的气度。
鲲鹏静静立在殿中,眉目深沉,眸光淡淡扫过润玉眼底压下的戾气、周身未消的天雷余伤,又悄然掠过榻上心知情重、暗自凝重的翎千珑,心中了然万般劫数难言。他未有应声,只轻轻摇首,一声轻叹落于静默殿中,轻叹里藏着几分悲悯、几分无奈,似叹天命苛待,亦叹二人劫路难平。
一时间,殿内月华寂寂,流云无声,三人各怀心事,再无半分言语。
清冷静谧蔓延片刻,殿外传来轻浅推门之声。
“老大。”
幕瑜缓步推门而入,身姿利落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焦灼,想来是在外守候多时,一直默默留意殿内动静。他身后一团雪白小影紧紧相随,正是灵动娇软的魇兽,小蹄子哒哒轻踩玉砖,迫不及待跟了进来。
幕瑜无奈抬眉,看向殿内三人,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迁就:“这小兽非要跟着,拦都拦不住,我无法,只能将它带来。”
话音未落,魇兽早已挣脱束缚,毛茸茸的小身子轻快奔至润玉脚边。它仰起圆圆的小脑袋,乌溜溜的眸子望着自家主人,可鼻尖微动,似敏锐嗅到了润玉体内翻涌未平的穷奇戾气与天雷灼痕。
往日最是黏人亲昵的模样,今日却生出几分怯意。
润玉垂眸望着脚边小兽,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和,抬手温润如常,欲轻抚它的头顶安抚。
可指尖尚未触到那团软毛,魇兽便身子一缩,怯怯避开他的掌心。它转身一溜小跑,乖乖偎到翎千珑的榻边,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袖,牢牢挨着温柔安稳的她,探出一双水润眼眸,小心翼翼望向润玉,怯生生不敢靠近。
润玉悬在半空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底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与自嘲,随即悄然垂落手臂。
他心知,连通晓善恶、感知心魔的魇兽,都已然察觉到他体内潜藏的魔性躁动。
翎千珑心口骤然一沉,像是被无形的寒意攥紧,浑身血液都微微滞涩了一瞬。
她太清楚魇兽的灵性。
魇兽通晓心魔、辨得善恶戾气,寻常仙魔浊气从不能近润玉分毫,更不会对他心生畏惧。今日这般本能躲闪、不敢亲近,是润玉体内的穷奇煞气,连朝夕相伴的魇兽都本能忌惮、心生疏离。
翎千珑静静侧过眼眸,视线轻轻落向润玉悬在半空、僵住不动的指尖,还有他眼底转瞬沉下去的黯淡,心口酸涩翻涌难当,只得故作轻松开口,柔声嗔怪:“忘恩负义的小东西,这般怕他,当心我回头让锦觅把你拎去膳房煮了。”
听见翎千珑这句佯装凶狠的嗔怪,魇兽立刻耷拉下两只软乎乎的耳朵,圆溜溜的眼珠湿漉漉地望着她,小身子往她衣袖深处又缩了缩,怯生生瞥了一眼身侧的润玉,连忙飞快埋首蹭住她的衣摆,发出细碎软糯的呜呜轻哼,像是在委屈求饶。
它素来胆小温顺,只分得清心魔戾气,并无半分恶意,只是本能畏惧润玉身上躁动的魔息,此刻被这般打趣,全然忘了方才的躲闪,只顾着黏紧翎千珑寻求庇护,雪白蓬松的尾巴局促地卷住她的手腕,一下下轻轻扫着,可怜巴巴地卖乖。
润玉望着这一幕,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方才眼底那点涩然淡去些许,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没再多言。一旁幕瑜见状,忍不住低低失笑,唯有鲲鹏垂眸,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沉忧虑。
魇兽还埋在她袖间委屈地蹭来蹭去,软糯的呜咽声在殿内轻轻回荡。翎千珑垂眸望着怀中一团雪白小兽,稍作停顿,顺势抬眼看向身侧的润玉,故作随意地轻启唇齿:“说到膳房,还真饿了。”
她目光柔和落在润玉身上,眉眼刻意铺展出几分寻常娇软,掩去心底重重叠叠的焦灼,轻声提议:“润玉,你跟幕瑜去凡界给我买点吃的可好?”
话音落下的一瞬,润玉墨绿眼眸微微一凝,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何等通透敏锐,方才魇兽躲闪的异样、她眼底藏不住的沉郁,此刻又忽然寻了由头将他支开,瞬间便洞悉她是有意遣开自己,分明是有不愿让他听闻的心事,要同鲲鹏单独言说。
他没有立刻应声,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周身方才柔和温润的气韵淡了几分,添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却又不忍拂逆她分毫。心知她心中藏着难解烦忧,既然不愿他知晓,他便顺从退让,不逼她剖白苦衷。
润玉缓缓直起身,淡淡颔首,声线温和平稳,听不出半分不悦,只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好,我这便同幕瑜前去,你在此安心等候,切莫随意走动,保重自身神魂。”
说罢,他侧头看向一旁立着的幕瑜,递去一道示意的目光。幕瑜心领神会。
翎千珑望着他隐忍退让的模样,心口骤然一酸,却只能强行压下翻涌的愧疚,别开视线抚了抚魇兽柔软的脊背,不敢再与润玉对视。鲲鹏静立一旁,将二人之间隐晦的拉扯尽收眼底,眉宇间忧虑更重,缄默不语,静静等候殿内只剩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