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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章 云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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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风声簌簌,漫过二人静立的身影。
幕瑜并未直起身形,依旧维持着躬身拱手的郑重姿态,脊背挺得笔直,礼数分毫未减。他垂着眼眸,目光落于脚下绵软流云,眼底藏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怅然,方才对润玉的委婉推脱、刻意缄默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沉甸甸的悲悯与心疼。
“你当得。”
他嗓音比先前低沉数分,褪去所有周旋的客套,字字沉缓厚重,带着亲历过往的真切苍凉。良久,他缓缓抬眼,望向神色温润平和的润玉,眸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痛记忆。
“你从未见过她万念俱灰的模样。”
风拂动他翻飞的衣袂,也吹乱了沉淀几十万的旧事,他语气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人心扉:“当年玄武和白虎被上古魔尊吞了精元,苍凌帝君灰飞烟灭,仇人却是她一直最好的好友,利剑刺透故人的胸膛,她立在忘川之上,不言不语。”
河水滔滔翻涌,漆黑浪头卷着零碎往生魂魄撞在岸边青石,呜咽声不绝于耳,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他指尖微蜷,似又重回当年那片阴冷河畔,眼底沉痛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寰谛凤翎刺下去,她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冻住了。昔日一同比武论道、共渡劫难的情谊,尽数随寰谛凤翎淌进忘川,再捞不回来。”
长空流云凝滞,飒飒风声骤然寂然。
润玉静立原地,此刻听着这段尘封旧岁的往事,心口竟骤然攥紧,密密麻麻的酸涩痛楚,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后来呢?”
润玉一双清润眼眸当即蒙上一层薄薄水雾,九天寒凉天光坠入瞳仁,碎作满眶揉不开的温柔,又掺着锥心蚀骨的疼惜。
山间长风骤然加急,纷乱撩动幕瑜两鬓青丝,他喉间滚过一重浓重哑涩,语声浸满挥之不去的悲凉:“六界之人只知她杀伐决断、心性冷硬,唯有我亲眼目睹,自忘川那一日后,她便再也没有笑过。随身佩剑弃置河畔乱石,她孤身坐守黄泉渡口,寒雾浸骨,一守便是千年。待到千年光景熬尽,她独自折返琼华仙境,引一身极寒仙力,亲手将自己封于冰渊之中。”
话音稍歇,幕瑜缓缓垂落头颅,肩头似压着数十万载化不开的沉郁,字句沉重得几乎难以出口:“这从来不是天道降下的责罚,是她心中愧疚缠身,自愿予自己无边无期的酷刑。”
说完,幕瑜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戚,重新端正拱手,脊背依旧挺直,目光恳切郑重地望向润玉。
“是以恳请夜神,往后好好护她,千万珍重,莫要再让她孤身承受这般蚀骨苦楚。”
润玉脊背微绷,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袖中死死收拢,微凉的指腹泛出薄白。
他知晓。
从来都知晓那个永远笑着护他、与他玩笑的上神,曾独自坠入无边黑暗,熬过大痛大苦,扛下灭世祸端,孤身冷彻骨血,但她却从未对他吐露过半分苦楚。
良久,润玉才徐徐敛去眸中翻涌的酸涩,抬眼之时,眼底水雾尽数沉淀,余下的是漫天温柔、万般笃定,还有一份沉甸甸、抵过六界万物的郑重。
他微微抬手,轻轻扶起身前躬身的幕瑜,指尖动作温和却沉稳,只剩全然的赤诚。
“我知晓了。”
润玉眸光远眺,落向琼华仙境的方向,眼底盛满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温柔。
他薄唇轻启,音色清润坚定,掷地有声:“今日我立誓,此生绝无半分亏欠,绝不负她半寸温柔。再不让她独守寒凉,再不让她孤苦自惩。”
幕瑜望着他眼底毫无虚饰的郑重深情,悬了数十万载的心,终于轻轻落地,眼底怅然散去,余下全然的安心与释然。
他先拱手收了肃穆神色,心底沉甸甸的悲戚压下去大半,刻意扯开满场沉郁氛围,面上漫开几分散漫笑意,语气骤然松快下来:“话说至此,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只是耽搁许久,老大那边怕是等得不耐烦,以她性子,迟些回去免不了要挨几句训斥,我可不想平白挨揍。”
润玉听着,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温柔笑意,眸底盛着化不开的怜惜。
他此刻终于全然明白,她那看似娇俏随性、偶尔促狭嗔怪的小性子,是数十万载冰寒孤苦里,唯一未曾被苦难磨灭的鲜活。是她熬过忘川绝念、熬过数十万年冰封,小心翼翼护下来的一点温热。
润玉静静看着他转瞬切换的模样,眸底残留的淡淡酸涩温柔未散,唇边竟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轻的笑意。
他全然看懂了幕瑜这份藏得极深的心思。
方才字字千钧、肃穆泣诉,是替翎千珑讨一份余生安稳、求一份万世守护;此刻嬉闹松弛、故作跳脱,是不愿让沉重过往长久凝滞于空气,亦是不愿让他始终沉陷在心疼悲悯之中。
此人外恭内细,重情藏情,半生为翎千珑负重缄默,连松弛都藏着温柔周全。
“无妨。”润玉声线清润轻柔,随风散在云间,“纵使她嗔怪,也是寻常暖意。”
较之她独扛的死寂寒凉,这点细碎烟火嗔怨,已是上天恩赐的温柔。
说罢二人并肩踏起流云,绵白云絮稳稳托住两道身影,一同朝着琼华仙境的方向御风而行。
九天长风拂面,吹起二人翻飞衣袂,一路随行的人间香气缠绕身侧,将忘川旧事、冰封自囚的刺骨苍凉轻轻冲淡。先前交谈时凝滞压抑的云海,此刻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独有的鲜活暖意。
流云载着两道清挺身影,缓缓渡回琼华仙境地界。
越靠近这片与世无争的仙域,周遭的风便越是温软,褪去云海高处的凛冽寒凉,裹着山间草木的清芬与殿宇浮动的月华清气,温柔缠上二人衣袂。九天之上的沉郁苍凉尽数被隔绝在外,只剩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然景致。
远远便望见层层叠叠的玉宇琼楼,隐在缭绕不散的薄雾之中,飞檐映月,露染雕梁,静谧得仿佛从无风雨侵扰。
一路无话,润玉步履轻缓,眉眼间仍凝着化不开的浅淡酸涩。方才听闻的忘川旧事、千年孤寂、万年冰封,字字句句都反复在心底盘旋,刻得他心口发疼。
原来他所得的每一分温柔、所遇的每一次袒护,都不是理所当然。
是她熬过数十万载无人可诉的孤苦,趟过至亲陨落、挚友反目的血色过往,扛过灭世祸端与自我禁锢的无尽寒凉,最后拼尽全力,为自己护住了这一方温热人间,也温柔以待他。
他从前只知她心性坚韧,却从未知晓,这份温柔从容的底色,是碾碎苦难后的涅槃,是历尽沧桑后的纯粹。
幕瑜走在身侧,余光悄然扫过润玉沉静侧脸,见他眸底怜惜深重、心绪翻涌,便知那一段尘封旧事,终究在润玉心底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不再多言劝慰,有些深刻的疼惜与守护,唯有亲身知晓过往,方能落地生根,岁岁不渝。
片刻间,二人踏云落于琼华殿前白玉长阶。
微凉的夜风拂动殿外垂落的玲珑玉帘,细碎的月华透过帘隙洒下,在光洁的玉砖上铺出斑驳温柔的光影。整座仙殿静悄悄的,听不见半分声响,唯有微弱的仙息缓缓流淌。
润玉立在阶前,微微顿步,抬手轻整微乱的衣袍。他刻意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沉重,压□□内尚未完全平息的戾气躁动,将满心沉甸甸的疼惜与誓言尽数藏于心底。
他不愿让翎千珑看出分毫异样,不愿让她知晓,自己那些拼命遮掩、独自负重的过往,已然被他尽数知晓。
她既愿为他留住片刻安稳,那他便好好接住这份静好,护着她仅剩的温柔鲜活,再不叫过往阴霾、世间疾苦惊扰她半分。
“走吧。”润玉语声轻浅温润,一如往日寻常模样,不见方才云海间的沉肃悲悯,只剩平和妥帖。
幕瑜颔首,上前抬手轻轻推开殿门。
翎千珑静静盘膝坐于软玉榻上,双目轻阖,翎千珑静静盘膝坐于软玉榻上,双目轻阖,周身缠绕两道截然不同的灵力光晕——一层莹白温润的仙光缓缓流转,又掺着一缕幽柔绮丽的异色灵力交相萦绕,丝丝缕缕钻入受损经脉,她正凝神调息,修补震裂的神魂根基。正凝神调息稳固受损神魂。面色仍留天劫重创后的惨白,长睫垂落,周身气韵沉静安稳,温婉如画。魇兽蜷缩在她身侧榻沿,四蹄收拢,毛茸茸的小身子紧贴她垂落的衣摆,睡得安稳香甜,细碎均匀的呼吸声轻轻萦绕在殿中。
鲲鹏立在榻边不远处,身姿清逸挺拔,闻声缓缓回身,目光先落在润玉身上,精准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沉淀的温柔与决绝,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了然。
短短片刻云海之行,有些心结、有些执念,已然悄然重塑。
翎千珑听闻动静,缓缓睁开眼眸。
长睫轻颤,抬眸望向踏步而入的润玉,眼底即刻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方才与鲲鹏谈及生死劫数、暗自惶恐决绝的沉郁尽数掩去,只剩寻常岁月里的柔软缱绻。
她嗓音依旧虚弱轻软,带着几分慵懒的娇憨:“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凡界耽搁许久。”
润玉抬步缓步走向软榻,步伐温柔稳妥,目光一瞬不瞬凝着榻上的人,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
他行至榻边站定,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拂开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声线低柔入耳,温润缱绻:“让你久等了,凡界夜市热闹,稍稍耽搁了片刻。”
说话间,他抬手取出袖中收纳的食盒,盒身凝着淡淡的凡尘暖意,隔绝了仙域的微凉。他轻轻将食盒置于榻边的玉几之上,细心抬手打开。
里面皆是凡间软糯适口的精致小点,清甜不腻,最适宜她如今神魂受损、脾胃虚弱的状态,是他一路细细挑选、妥帖收好的。
幕瑜站在殿中,看着眼前温情脉脉的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自觉退后两步,悄然立到鲲鹏身侧,将这片温柔天地全然留给二人。
鲲鹏垂眸望着榻前温柔相对的两人,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去半分。
眼下的静好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虞渊魔头蛰伏暗处、伺机而动,润玉体内穷奇戾气难控,一场倾覆六界的浩劫已然埋下伏笔。可看着翎千珑眼底难得的安宁,看着润玉满心赤诚的守护,他终究缄默不言。
有些风雨,不必提前惊扰此刻的温柔。
翎千珑目光落在盒中精致的凡界小点,眼底笑意愈发真切,眉眼弯弯,温柔动人。她抬眸看向润玉,轻声道:“倒是有心,都是我爱吃的。”
润玉在榻边缓缓落座,身姿舒展温柔,目光始终锁在她苍白清丽的容颜上,字字温柔笃定:“你身子不适,自然要拣适口的来。慢慢吃,若是不够,我再去为你取。”
他静静看着她眉眼间鲜活温柔的模样,心底悄然轻叹。
这便是她藏了几十万载的鲜活温柔,是熬过无边孤寒、历尽生死劫难后,依旧纯粹温热的本心。
过往无人护她,所以她杀伐决断、独自苦撑,如今她有了归处,有了可依赖之人,便肯卸下满身锋芒,露出这般柔软娇憨的模样。
他何其有幸,能得她倾心相待,能撞见她不为人知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