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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6 章 清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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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穿过长青林,卷散璇玑宫满院温热日光。
润玉垂眸看着掌心流转的细碎灵力,闻言轻轻收回纷乱思绪,唇角漾开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眉眼清宁,褪去了几百年沉淀的隐忍沉郁,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澄澈柔和。
“只要旭凤安分守己、潜心修行,不来招惹是非,我自然不会无故与他置气,又怎会平白给他脸色看。”翎千珑倚在藤椅上,慵懒支着下颌,静静端详着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眉眼。青涩轮廓已然初露温润清绝的风骨,只是眼底太过温顺通透,少了几分凌厉锋芒,太过良善,太过隐忍。
她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睥睨九霄的散漫傲然:“你性子太软,处处忍让周全。可你要记着,你父帝、母神看似对我敬畏有加,实则心底只剩忌惮,半分敬重都无。在我面前,他们素来端不住九霄帝后的尊仪,更谈不上什么颜面。”
这话半点不假。
太微修为浅薄,十余万岁的天帝修为,放在上古洪荒不过堪堪入门。半生不勤修行、不恤苍生,毕生心思皆耗在权谋算计、情爱纠葛之中。不过执掌天界数万年,便早已显露天人五衰之兆,气运衰败,命格虚浮。
最是荒唐寡情。
百年前他觊觎花神梓芬绝色风华,强行将一代高洁花神囚于九霄栖梧宫,妄图夺为己有,肆意折辱,凉薄自私到了极致。
润玉静静听着,眼底眸光微动,却不曾多言。
他比谁都清楚,父帝对这位上古上神,从来都是面恭内忌。世人只知璇玑宫隐居着一位来历莫测、辈分超然的尊神,连天帝都需礼让三分,却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更无人窥探到她心底深埋的万古过往。
姐姐素来缄默,从不提及自身过往,也从不诉说心底郁结。她看似随性洒脱、肆意张扬,可润玉总能从她偶尔失神的眼眸里,窥见化不开的落寞与执念。
她不说,他便不问。
漫漫深宫岁月,浮沉孤寂,只要她始终伴他身侧,岁岁相守,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圆满。
片刻沉寂后,润玉微微蹲下身,平视着藤椅上慵懒休憩的青衣女子,眸光澄澈恳切,字字温柔郑重:“父帝母神终究是三界共尊的帝后,执掌九霄法度。姐姐性情刚烈,锋芒太盛,日后万万不可再为了润玉,与他们正面争执、徒结恩怨。”
他轻轻抬手,拂去她袖间沾染的细碎落叶,眉眼盛满赤诚:“润玉此生,无争无求,不恋权位、不慕荣华。只要能岁岁伴在姐姐身侧,便已知足,再无遗憾。”
翎千珑心头一暖,又忍不住习惯性抬手,轻轻敲了敲他光洁的额头,眉眼带笑,故作嫌弃:“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张口闭口便是这般肉麻的话。”
“旁人半句,润玉半句不言。”润玉抬眸,深深凝望着她清澈温柔的眼眸,眼底情愫澄澈而笃定,字字认真,“唯独对姐姐,才会这般。”
翎千珑心头微漾,正要开口打趣回击,耳畔却忽然传来璇玑宫外清越规整的仙侍通传之声,打破了满院温柔静谧。
她眸光微敛,压下唇边笑意:“有人来了。”
璇玑宫外,云烟缭绕,仙风肃穆。
花界二十四芳主尽数齐聚,一袭素色花衣,身姿端肃,齐齐跪伏在白玉阶前。为首的长芳主牡丹神色焦灼,眉眼含忧,声音恳切悲戚,穿透重重宫雾:“花界二十四芳主,恳请上清天琼华上神赐见!求上神慈悲,速速移步花界,救救我家主上!”
声声恳切,字字泣求,声势浩大,惊动半座璇玑仙山。
翎千珑眉心微蹙,与身侧的润玉对视一眼,皆窥见彼此眼底的疑惑。
梓芬不是一直在花界,何来性命之忧?
“随我出去看看。”
翎千珑起身拂去衣间尘埃,青衣翩跹,步履从容,带着润玉缓步踏出璇玑宫门。居高临下望着阶下跪伏一地的花界众仙,神色淡漠沉静:“尔等聚众求见,所为何事?”
牡丹长芳主重重叩首,悲声恳切:“上神!我家主上百年前遭天后荼姚毒手,被其动用本命琉璃净火重伤,万般绝望之下,纵身跃下临渊台,如今仙体垂危、元神受损,性命垂危!恳请上神大发慈悲,移步花界,救我主上一命!”
余下二十三芳主齐齐叩首,声声哀求,悲戚不绝:“求上神慈悲!救救主上!”
翎千珑眸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寒芒,周身温度瞬间沉冷几分。
荼姚!
她当真愈发肆无忌惮、目中无人!
明知梓芬是上清天斗姆元君座下弟子,与洛霖同源同门,也算她半个晚辈,更是她默许照拂之人。荼姚先是屠戮太湖龙族、覆灭一族,犯下滔天血债,如今又动用至阳烈火、逼得花神跳台殒命!
真当她翎千珑隐世不问世事,便是软弱可欺?当真以为上清天无人,任由她天界后妃肆意屠戮、折辱门人?
怒火在心底层层翻涌,却被她强行压下。她眸光沉敛,淡淡开口:“尔等先行返回花界安顿主上,我片刻便至。”
“多谢上神!”
众芳主喜极而泣,再度叩首谢恩,起身躬身退离九霄,转瞬化作漫天花影,奔赴花界故土。
待花界众人身影散尽,翎千珑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温静的少年,眉眼稍缓,褪去满身戾气,勾起一抹轻快笑意:“走吧,润玉,姐姐带你去花界逛逛。救人如救火,我们即刻启程。”
话音未落,青影携着少年身影,转瞬破空而去,掠过层层云海,直奔四季长春的万顷花界。
彼时的花界,褪去往日繁花似锦、馥郁芳菲的盛景,处处静谧萧瑟,灵气紊乱,草木低垂,满含悲戚之气。
寝殿软榻之上,梓芬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无半分血色,虚弱倚靠在锦榻之间,周身萦绕着临渊台的寂灭戾气与琉璃净火的灼热余毒,两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在她体内撕扯冲撞,日夜侵蚀仙骨元神。
见翎千珑踏入殿中,她强忍周身剧痛,眼眶一红,泪水瞬间滚落,将百年前所有遭遇娓娓道来。
天后荼姚因妒生恨,忌惮她得天帝垂怜,更忌惮她一身花界本命气运,暗中闯入栖梧宫寻衅,不由分说动用六界至阳的琉璃净火焚她仙体。她不堪折辱、不愿苟且受欺,万般绝望之下,纵身跃下九九临渊台,以死抗争。这几百年幸得众位芳主以灵力和灵药相续命,才活到今时今日。
听完前因后果,翎千珑勃然大怒,周身青光轰然暴涨,凛冽杀气席卷整座寝殿,震得殿内帷幔翻飞、烛火摇曳。
“放肆!”
她眸底寒芒乍现,转身便欲起身奔赴紫方云宫,找荼姚清算这笔新仇旧恨!
“师伯不可!”
梓芬连忙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泪水涟涟,拼命摇头阻拦。
一旁的润玉亦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眉目温沉恳切:“姐姐息怒,切莫冲动。此刻贸然对峙,只会徒添纷争,得不偿失。”
翎千珑胸中怒火翻涌难平,终究忌惮梓芬孱弱垂危的身子,硬生生压下滔天戾气,缓缓回身落座榻前。
她抬手指尖轻点,一缕精纯灵力探入梓芬经脉,细细探查伤势,片刻后眉心紧紧蹙起,神色愈发凝重:“荼姚的琉璃净火霸道阴毒,再加上临渊台蚀骨寂灭的戾气,早已穿透你的仙骨,伤及腹中胎儿的本源元神。如今胎元不稳,元神受损,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
梓芬浑身一颤,颤抖着抬手轻轻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满是卑微恳切的哀求,泪水簌簌而落:“师伯,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求求您……这是我和师兄洛霖的孩子,是我此生唯一的念想了。”
“洛霖的孩子?”
翎千珑微微一怔,侧首看了一眼身侧安静伫立的润玉,眼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带着几分戏谑轻叹,低声自语,“原是如此,我还以为,你要多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或是妹妹呢。”
她再度凝神施法,灵力细细游走梓芬周身,探知胎儿本源,片刻后缓缓颔首:“倒是个有福韵的女娃,真身乃是六瓣寒霜雪莲,属至纯水系灵根,纯净通透,天资绝佳。”
她抬眸看向泪眼婆娑的梓芬,轻声追问:“洛霖可知晓此事?”
梓芬缓缓垂首,长长的眼睫覆下一片落寞阴影,嗓音虚弱酸涩:“我不曾告知师兄。”
“我知晓师兄心怀苍生,身负四海重任,一生为公、心系六界。我不愿他为了我一人,开罪天帝、动摇天界安稳,毁了数万年清誉。再者……我历经情伤、身遭折辱,早已配不上清正磊落的他。”
“一派糊涂话!”
翎千珑听得心头愠怒,忍不住出声呵斥,转头看向润玉,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评判:“你看看你这位师兄,身为斗姆元君亲传嫡徒,上清天正统弟子,堂堂四海水神,执掌万水生灵,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连自己心爱之人、亲生骨肉都护不住,空有苍生大爱,却护不住身边至亲,何其懦弱无用!”
句句评判,坦荡直白,不带半分遮掩。
润玉站在一旁,闻言微微僵住身形,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明明被评判的是洛霖,可落在耳中,却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局促,仿佛眼前女子遭受的所有委屈、世间所有不公,皆是男子无能所致,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暗誓——他日他绝不会如此,绝不让自己心爱之人受半分委屈苦楚。
“师伯莫要怪罪师兄!”梓芬连忙出声辩解,含泪摇头,“此事与师兄无关,皆是我命途多舛。我本是天道轮回的残魂,命中注定先天陨落,是师尊慈悲怜悯,渡我重生。万不可因我一己之私,掀起六界风波,违背师尊清静无为、悲悯苍生的教诲。”
翎千珑望着她隐忍卑微、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底轻叹。
她此刻终于彻底通透。
当年在上清天莲池所见的缺瓣白莲,缺失的那一瓣,原来便是梓芬的命魂。
斗姆向佛祖讨要这株先天白莲,从来不是无端之举,皆是冥冥之中的天道机缘,早已勘破她此生坎坷命途,提前为她留一线生机。
“什么苍生大爱、清静无为,皆是懦弱隐忍的借口!”翎千珑站起身,依旧愤愤难平,“连眼前人、心上人都护不住,纵护得住天下苍生,又有何用!我去找洛霖问个清楚!”
“师伯!求求您不要去!”梓芬急忙死死拉住她,泪眼婆娑,苦苦哀求,声音哽咽破碎。
翎千珑此生最见不得女子垂泪悲戚,望着她满目凄楚的模样,心头的戾气瞬间软了大半。
她无奈回身落座,轻叹一声,放缓语气:“罢了罢了,我不去便是,你别哭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天道无常的怅然,轻声道:“我可以尽力护住你腹中孩子的元神胎气,保她性命无忧。但你的命数、你与太微、洛霖的爱恨纠葛,皆是天命既定,轮回注定,我纵是上古神尊,亦无力逆天改命。”
天道有序,因果轮回,半点强求不得。
话音落下,她忽然眸色一转,看向梓芬腹中胎儿,眼底漾起几分促狭笑意,故意开口打趣:“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日后顺利诞下一位乖巧温柔的小姑娘,不如便给我们润玉做个媳妇,如何?”
一旁静默伫立的润玉闻言,耳尖瞬间微微泛红,眉眼轻垂,心底默默无奈轻叹。
能不能……拒绝?
他半点不想凭空多出一桩婚约,更不想这素未谋面的小姑娘,成为捆绑自己一生的牵绊。
梓芬闻言,连忙拭去脸上泪痕,慌忙摇头,神色恳切疏离:“师伯万万不可。我此生已然深陷天界纠葛,受尽情爱苦楚,万万不愿我的孩子再卷入九霄纷争、帝王恩怨,与天家扯上半分关系。”
她是真的怕了,怕极了深宫凉薄、帝王寡情。
“哈哈,不过随口一句玩笑,你倒是当真了。”翎千珑见她惶恐,连忙笑着解围,抬手轻拍她的肩,“我家润玉这般好的孩子,金枝玉叶、心性纯良,我还舍不得随便给你家姑娘匹配呢。是圆是扁尚且不知,我可不愿委屈了我的孩子。”
润玉闻言,悄悄松了口气,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笑意。
还好,只是玩笑。
翎千珑收敛笑意,掌心缓缓摊开,一枚莹白温润、灵光内敛的丹药静静悬浮掌心,药香清冽醇厚,自带上古清宁气息。
“这是你师祖亲手炼制的护心固元丹,可压制你体内火毒戾气,稳固胎元,保你与孩子暂且平安无虞。”
她指尖灵力流转,层层青光笼罩整座花界结界,结成一道通透如水的屏障,澄澈纯净,坚不可摧。
“我以上古青龙本源灵力凝出水镜结界,护住整片花界。无缘起、无天命异动,纵是天帝天后亲至,亦无法攻破分毫,可保花界万千生灵百年安泰。”
“多谢师伯逆天庇佑,大恩大德,梓芬没齿难忘!”梓芬动容不已,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翎千珑抬手稳稳将她扶住,语气淡然,“我素来见不得世间女子无辜受欺、隐忍受苦。只是天界深宫阴私太多、权术太深,诸多纷争我不便强行干预,只能帮你到此地步。”
殿外二十四芳主齐齐俯身,深深叩拜:“我等代花界万千生灵,叩谢上神垂恩!”
“免礼。”
翎千珑淡淡抬手,牵过身侧润玉微凉的小手,转身踏步离去,悄然离开了满目凄然的花界。
踏出花界结界,清风拂面,吹散一身沉郁气息。
天地开阔,云海茫茫。
润玉停下脚步,静静立于云巅,转头深深望着身侧的青衣女子,少年清澈的眼眸里盛满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字字铿锵:“姐姐,从今往后,换润玉护你。我定倾尽毕生修为、一生之力,护你岁岁无忧,不受世间半分欺凌委屈。”
翎千珑闻言驻足,侧首望向他认真执拗的模样,忍不住弯眸浅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哦?那可要你的修为灵力,远超于我,才有护我的资本。”
“灵力高低,从不是守护的唯一凭据。”润玉微微蹙眉,神色无比认真,褪去了往日温顺乖巧,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执拗笃定,“我心赤诚,此生唯你,便足矣。”
翎千珑心头一暖,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眉眼温柔缱绻:“我信你。”
她眸光悠远,心底悄然思忖。
方才见梓芬骨肉分离、命途坎坷、爱而不得的模样,她心底终究不忍。
簌离如今孤苦无依、苟延残喘,日日思子心切,受尽相思断肠之苦。不如寻个时机,让她远远见润玉一眼,无需相认,无需纠葛,只求稍稍慰藉她半生悲苦、刻骨思子之情。
一念既定,她将此事默默记在心底。
九霄紫方云宫,殿宇华美富丽,却处处透着冰冷肃穆。
荼姚慵懒斜倚在铺着凤凰暖绒的软榻之上,凤眸微阖,面色沉寒,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戾气。
下方侍立的仙娥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据实回禀:“娘娘,小仙方才亲眼所见,琼华上神带着大殿下,一同离了天界,去往花界了。”
闻言,荼姚藏在宽大衣袖下的五指骤然死死攥紧,指尖泛白,骨节泛青。
她心底恨意翻涌,却又无可奈何。
翎千珑修为通天、辈分超然,有她护着花界、护着润玉,自己纵然权倾后宫、手握鸟族重兵,也根本无从下手,连半分便宜都讨不到。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阴鸷冷厉的微光,唇瓣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翎千珑,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护他们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你隐世多年,终究会有倦怠离场之日,待到那时,所有亏欠、所有恩怨,本座定会一一清算!
转瞬重回清冷安静的璇玑宫。
日光正好,树荫斑驳,落满庭院。
翎千珑慵懒斜倚古树绿荫下的玉藤软榻,玉指漫敲榻沿,目光落在树下盘身凝气的润玉身上,语调闲散从容:“今日功课,凝元养脉两时辰,基础御剑术参悟演练两时辰,演练基础剑式各两个时辰,半点不得偷懒,你可受得住?”
少年盘膝稳坐青石,腰背如苍松挺直,周身灵气循经脉缓缓流转,眸光沉静坚毅:“弟子可以,绝不辜负姐姐期许。”
“这就对了。”翎千珑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独有的教导方式,认真叮嘱,“润玉,你要记住。这九霄天界,多的是趋炎附势、恃强凌弱之辈。遇上蛮不讲理、刻意欺辱之人,满口道义礼数皆是空谈,唯有拳头够硬、实力够强,才是立身根本。先打得他们口服,方能让他们心底敬畏,再也不敢肆意欺辱。”
润玉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温润执拗,轻声辩驳:“姐姐这般教导,未免太过凌厉。圣人有言,君子动口不动手,以德服人、以礼立身,方是仙者正道。动辄拳脚相向,非君子所为。”
“读死书,死读书!”
翎千珑霍然起身,青衣一晃,瞬身落在他身前,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再这般循规蹈矩、死板温顺,整日埋在省经阁啃那些迂腐经书,迟早读得心性愚钝、不懂变通,白白吃亏!半点都不像我教出来的孩子。”
她说着,指尖微弹,一缕细碎仙气悄然汇入润玉周身,帮他理顺乱窜的零散灵气:“凝神守丹田,勿分心杂念。”
“我略感困倦,一旁静卧歇息,你自行潜心修炼。”
话音落,翎千珑回身缓步走向林间卧榻。
润玉稳住体内流转的仙元,目光追随着她洒脱淡然的背影,眼底盛满温软,无奈含笑轻轻颔首。
世人皆惧这位上古琼华上神,敬畏她通天修为、凛冽气场、睥睨六界的威严。
可只有他知晓,褪去一身尊神光环,她骨子里藏着未泯的稚气。爱闹、随性、护短、记仇,快意恩仇,从不委屈自己。偶尔还会卸下所有锋芒,对着他撒娇慵懒,天真纯粹。
他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私心与窃喜。
他贪恋她所有的温柔,贪恋她独独对他的偏爱纵容。
每当她冷淡疏离、不喜亲近旭凤之时,他心底总会悄然生出一丝隐秘的窃喜。
他知道自己这般心思太过狭隘自私,可他控制不住。
他想将这世间最洒脱、最温柔、最耀眼的她,牢牢藏在这一方清冷璇玑宫中,让她的笑意、她的温柔、她的纵容,此生唯独予他一人。
树下清风徐徐,少年静静伫立,心性澄澈,却唯独对她,藏着满溢的独占欲。
而转身离去的翎千珑,并未真正返回寝殿休憩。
她悄然隐去身形,匿于回廊梁柱的阴影之中,静静看着树下一丝不苟、勤勉修行的少年。
别人偷懒耍滑、投机取巧,他半点不学。日日勤恳、岁岁自律,温顺隐忍、待人宽厚。
可这冰冷趋利的天界,最容不得太过良善之人。
她可以护他一时,护他数年、数百年,却终究护不了他一世。
漫漫仙途、沉沉岁月,前路风波诡谲、人心险恶,她不可能永远为他遮风挡雨、挡尽所有刀枪剑雨。
终究要他自己强大,自己站稳脚跟,自己护好本心与余生。
心底轻叹万千,她默默隐匿身形,静静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案前香炉内的三柱清香缓缓燃尽,青烟袅袅消散。
润玉缓缓收了修行,站直挺拔身姿,气息绵长平稳,无半分浮躁疲累。他不急不缓移步石案前,端起微凉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温润喉间。
静谧的庭院中,风声轻柔,无人言语。
润玉眸光微侧,淡淡看向假山之后,语气平静笃定:“旭凤,出来吧。”
假山后藏匿的小小身影一顿,随即悻悻然走了出来。
尚且年幼的旭凤一身火红锦袍,眉眼明媚鲜活,带着嫡子与生俱来的骄矜纯粹,委屈巴巴地看着润玉:“兄长,你怎么每次都能发现我?”
润玉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未曾言说。
这偌大璇玑宫,清冷孤寂,除了日日寻他嬉闹的旭凤,再无旁人会悄悄隐匿、偷偷前来。
旭凤探头探脑环顾四周,见庭院空空,并无那抹熟悉的青衣身影,瞬间松了口气,眉眼瞬间活络起来:“太好了!上神姐姐不在!”
他素来敬畏翎千珑清冷凛冽的气场,每每见她,都心生拘谨,不敢肆意打闹。
“姐姐休憩去了。”润玉轻轻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皱的衣摆,温声叮嘱,“旭凤,不可毛毛躁躁、肆意顽闹。若是被父帝撞见,又要斥责你我举止轻浮、不懂规矩。”
“知道啦兄长!”
旭凤乖乖收敛了顽劣姿态,规规矩矩跟在润玉身侧,拉着他的衣袖,兴致勃勃道,“兄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两个小小身影并肩离去,步履轻快,避开宫中往来的仙侍侍从,悄然朝着天界瑶池方向而去。
隐匿在暗处的翎千珑见状,眸光微动,悄然施展隐身法术,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她太清楚旭凤的性子,天真顽闹、肆意闯祸,毫无心机。
可每一次闯下祸事,素来跋扈护子的荼姚从不会苛责自己的爱子,只会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温润隐忍、不善辩驳的润玉。
数百年来,皆是如此。旭凤闯祸,润玉顶罪,次次受罚、次次隐忍,从不辩解。
她不在便罢,既然撞见,便绝不能让她的孩子再平白吃亏、无端受过。
一路跟随,二人顺利抵达空旷寂寥的瑶池仙境。
瑶池乃是天界圣地,只用于千年一度的封禅大典与仙门盛会,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清静无人,久而久之,便成了旭凤与润玉年少时唯一肆意嬉闹、无人拘束的小天地。
瑶池万顷碧波,澄澈如镜。偌大仙苑空空荡荡,花草凋零稀疏。
自当年梓芬与太微彻底决裂,一怒之下带走花界众芳主,毁尽天界人工培植的所有花木,立誓天界再不生一品芳菲。
数百年来,九霄宫阙寸草不生、无花无草,满目萧瑟荒芜。如今整片天界,唯有瑶池这一棵天生地养、吸纳日月精华的古桃树,依旧岁岁抽枝、年年开花,灼灼芳华,独立于荒芜九霄之中,成了这冰冷天家唯一的鲜活色彩。
翎千珑轻盈纵身,落在繁茂的桃树枝桠之间,枕着松软花枝,慵懒躺卧,静静看着树下两个嬉闹的少年,眸光恬淡悠远。
可一想到太微的凉薄寡情、自私算计,她心底的闲适便散去大半,心头积着淡淡的郁气。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粉白桃花簌簌飘落,漫天飞舞。
远处山道之间,酒仙抱着常年不离手的酒葫芦,醉步踉跄,东倒西歪,最终不胜酒力,一头栽倒在青石路旁,呼呼大睡,烂醉如泥。
润玉目光微抬,看向那只稳稳抱在酒仙怀中的酒葫芦,轻轻示意身侧的旭凤。
旭凤心领神会,眸光一亮,踮着脚尖,小心翼翼上前,趁着酒仙酣睡之际,轻轻将酒葫芦从他怀中抽了出来。
孩童力道不稳,指尖微颤,刚接过葫芦,便不慎倾斜倾倒。
醇厚凛冽的佳酿瞬间倾泻而出,清冽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整座瑶池,萦绕枝头,沁人心脾。
浓郁酒香钻入鼻息,瞬间勾出了翎千珑沉寂万年的酒虫。
她眸色微亮,指尖灵力轻扬,隔空一引。
那只古朴的酒葫芦瞬间凌空而起,稳稳飞入她掌心,落定在桃枝之间。
树下的润玉与旭凤皆是一愣,循着灵力轨迹抬头望去,瞬间定格在繁茂灼灼的桃枝之上。
漫天落英纷飞,粉白花瓣簌簌飘落。
青衣女子慵懒卧于繁花枝桠之间,长发随意散落,眉眼倾城绝色,唇瓣含笑,指尖把玩着古朴酒葫芦,眸光慵懒迷离,衬着漫天灼灼桃华,风华绝代,惊艳岁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恍若九天谪仙,误入人间春色。
年少的两个孩子怔怔抬眸,看得失神忘我。
翎千珑垂眸,望见树下两道呆滞的目光,唇角笑意一敛,故作沉下眉眼,语气带着几分清冷威慑:“两个小鬼头,看够了没有?再看,便将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旭凤瞬间回神,吓得连忙低下头,紧紧抿着唇,满心委屈,不敢再抬头直视。
心底偷偷暗自嘟囔,上神姐姐好生偏心!兄长也在看你,为何只凶我一人!
可他不敢言语,只能乖乖隐忍。
翎千珑素来对凤凰一族心存偏见、芥蒂难消。
万年旧恨,心底执念,让她始终无法真心接纳凤凰族人。哪怕眼前只是个天真纯粹、不谙世事的稚子,她也始终无法全然放下戒备。
尤其每一次看到润玉与旭凤亲密相伴、手足嬉闹之时,她心底总会生出莫名的忐忑与不安,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心绪,缠绕心头。
许是佳酿太过醇厚凛冽,几杯入喉,酒力渐涌。
上古神躯素来万法不侵,却唯独难抵心头执念与陈年旧忆。
微微醉意漫上眉眼,熏得人眸光迷离、神志微醺。
漫天桃花落眸前,眼前恍惚重叠,万年旧影层层浮现。
树下温润伫立的少年身影,与记忆深处那个日日伴她左右、温柔纵容她一切任性的青衣少年,渐渐重合,难分彼此。
阿玉……
心底轻轻呢喃故人之名,醉意朦胧,执念翻涌,早已分不清今夕何夕、眼前何人。
她不想让旁人窥探半分迷离,抬手轻轻一扬,宽大衣袖凌空落下,稳稳遮住了旭凤的双眼,隔绝了他所有视线。
随即身形轻盈一跃,从繁茂桃枝之上翩然落下,稳稳落在润玉身前。
醉眼迷离,眸光缱绻,心底万千思念尽数倾泻。
她微微俯身,脸庞缓缓凑近少年清俊温润的眉眼,带着满身桃香与清冽酒香,轻轻覆上他微凉柔软的唇瓣。
浅浅一吻,轻柔缱绻,纯粹滚烫,裹挟着万年无处安放的执念与思念。
做完这一切,她心底仿若得偿所愿,满心得足,再无力气支撑身形,身子轻轻向后一仰,便欲沉沉睡去。
全程猝不及防。
润玉浑身僵立,连指尖都忘了如何弯曲。唇上残留的触感太软、太烫,烫得他神魂都在发抖。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一呼一吸,就把这份奢侈的馈赠吹散了。耳根红得滴血,却迟迟没有抬手去碰触那片唇——不是不想,是不敢。
少年白皙的耳尖、脖颈瞬间染红,眉眼低垂,羞赧局促,再也不敢抬头看向身前醉倒的青衣女子,心底一片滚烫纷乱,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悸动。
姐姐……醉了。
全然无意识的一吻,轻轻落在他心湖之中,掀起滔天巨浪,从此经年不息,岁岁难忘。
一旁被遮住双眼的旭凤茫然伫立,一无所知,只听见身旁兄长久久静默,忍不住挠头困惑:“兄长,你怎么不说话?你在笑什么呀?”
他不知,就是这一场春日桃枝、醉酒无意的浅吻,彻底改写了二人往后千万载的命途纠葛。
岁月辗转,万年之后。
九霄宫阙,星河烂漫,长夜温柔。
早已登临至尊、执掌六界的润玉,轻轻拥着怀中安然休憩的女子,眉眼温柔缱绻,带着经年不变的宠溺笑意,低头轻轻调傥。
“千珑,当年瑶池桃林,是你先醉酒偷亲我,是你先主动招惹我,占尽了我的便宜。此生,你必须对我负责到底,生生世世,不得反悔。”
怀中的翎千珑慵懒睁眼,满眼茫然,全然不记得年少九霄的这场醉酒旧事,蹙眉辩驳:“明明是你日日招惹我、赖着我,何来我先招惹你之说?”
看着她喋喋不休、懵懂较真的模样,润玉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深情笑意,不再争辩半句。
他微微俯身,低头温柔覆上她的唇,细细缱绻,温柔缠绵,封住她所有细碎言语。
对错输赢、缘起谁先,早已无关紧要。
他心底清清楚楚。
自瑶池桃林那一场无意醉吻开始,他便已然笃定,此生万年,漫漫仙途,沧海桑田,他再也不会对世间任何一人动心。
他的情、他的心、他的余生万载、他的至高权位、他的整座苍生六界,尽数予她一人,唯她而已。
一见倾心,一吻定终身,岁岁无移,万年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