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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5章 翎千珑牵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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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千珑牵着润玉微凉的小手,踏着漫天流云,一路行至九霄极静之处。
密林幽深,古木参天,层层叠叠的青林隔绝了天界所有的喧嚣浮华,深处静静伫立着一座恢弘宫殿。朱红宫墙斑驳褪色,琉璃瓦蒙着厚厚的尘霜,殿门紧闭,寂寥荒芜,正是沉寂万古的璇玑宫。
行至巍峨宫门前,翎千珑脚下骤然顿住,指尖微微收紧,牵着润玉的手也悄然滞涩。
时隔万年,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尘封的宫门隔绝了岁月,也封存了她毕生最滚烫、最刻骨的过往。内里藏着她年少肆意的欢喜,藏着朝夕相伴的温柔,亦藏着她万年未愈的执念与遗憾。未知殿中光景是否一如往昔,旧日回忆翻涌心头,让素来随性洒脱的上古尊神,难得生出几分踌躇与怯意。
身侧的小润玉敏锐察觉到她的失神。
他微微侧首,清澈温润的眼眸凝着眼前绝色的青衣女子,轻轻唤了一声:“上神?”
软糯稚嫩的嗓音拉回了翎千珑飘远的思绪。
她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浅笑,柔声应道:“无事,我们进去。”
话音落,她抬手轻推厚重的殿门。
“吱呀——”
沉闷的开门声划破万年沉寂,尘埃簌簌坠落,一缕清风穿堂而过,卷动满院枯黄落叶。殿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花藤石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尽数维持着她当年离去时的模样,分毫未改。
只是经年无人打理、无人踏足,满园萧瑟荒凉,枯枝遍地,落叶积阶,昔日暖意融融的璇玑宫,早已沦为九霄之上无人问津的废殿。
触目皆是旧景,眼底瞬间蓄满温热湿意。
翎千珑松开润玉的小手,广袖轻轻一挥,磅礴温润的青色灵力席卷整座宫苑。狂风掠过,枯枝落叶尽数清扫一空,尘埃尽数涤荡,亭台净亮,石桌无尘,流水澄澈,沉寂万年的璇玑宫,转瞬恢复了旧日清雅模样,唯独少了那个陪她赏景嬉闹的故人。
院中那架老旧的花藤秋千静静伫立,藤蔓早已枯萎,唯独天蚕编织的绳索依旧坚韧如初,历经万古岁月,未曾腐朽半分。
翎千珑缓步走上前,轻轻落座,纤细身姿随着秋千缓缓轻晃。微凉风色拂过眉眼,积压万年的思念轰然决堤,滚烫的泪水终究忍不住,顺着眼尾悄然滑落,砸在微凉的石面上,悄无声息。
万古前的细碎日常,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彼时璇玑宫繁花似锦,暖意融融。阿玉知她素来爱玩,偏爱登高乘风,便亲手为她搭建了这架秋千。初时缠绕的柔软花藤太过娇弱,禁不起她肆意折腾,她彼时年少骄纵,一脸嫌弃地扯着花藤撒娇,执意让他换掉:“这花藤娇气的很,一荡就断,有什么意思?阿玉,换成天蚕绳,结实耐用,任凭我怎么玩都不会坏!”
少年温润的嗓音温柔又无奈,带着细碎的宠溺,回荡在耳畔:“你呀,素来肆意妄为,高处风大,当心摔下来,我可未必次次都能接住你。”
“我修为高深,自有灵力护体,哪里需要你多管闲事!”
她当年的娇蛮顶嘴、肆意欢笑,他当年的温柔叮嘱、眉眼纵容,一字一句、一言一语,仿佛还萦绕在殿宇回廊之间,声声入耳,鲜活热烈。
还有羽姐姐彼时戏谑的笑语,轻快明朗,满是打趣:“阿玉,听珑妹妹的,换了天蚕绳吧。这绳索万年不朽、坚固万分,等日后你们儿孙绕膝,还能陪着你们在此荡秋千,含饴弄孙,岁岁年年。”
昔日璇玑宫,何其热闹鲜活。
有她心心念念的阿玉,有肆意潇洒的阿彻,有温柔爽朗的羽姐姐,还有忠心耿耿、常伴身侧的幕瑜与怀瑾。满堂温情,岁岁欢愉,是她六界漂泊数万载,唯一拥有过的归处与暖意。
可繁华落尽,故人皆散。
到最后,只剩这座空寂宫殿,和她一身无处安放的执念。
一旁的小润玉静静伫立,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清澈的眼眸凝着落泪的女子,心底莫名酸涩柔软。
他虽缺失过往记忆,懵懂无知,却能清晰感知到她心底翻涌的悲伤。
这个名为阿玉的人,定是她放在心尖上、爱入骨髓的故人,是她跨越万年,依旧放不下的执念。唯有极致深爱与极致遗憾,才会让这般强大清冷、从不示弱的上神,落得这般满目泪光、无助怅然的模样。
润玉缓步上前,抬起稚嫩的小手,轻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触碰的瞬间,轻柔又郑重,软糯的嗓音带着笨拙的温柔:“不要哭。”
自他在九霄苏醒以来,天界众生皆冷漠疏离,父帝寡情,母神苛责,众仙疏远,从未有人待他半分温柔。唯有眼前这位青衣姐姐,是他冰冷孤寂天地里唯一的光,是唯一会对他笑、真心待他好的人。
他不愿看见她难过半分。
翎千珑垂眸,望着眼前眉眼澄澈、温柔懂事的小小稚子,心头酸涩翻涌,抬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小手,敛去眼底所有悲戚,温柔开口:“润玉,从今往后,这座璇玑宫,便是我们的家了。”
我们的家。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轻落在润玉心底,瞬间漾开融融暖意,驱散了他所有的不安与孤寂。
他自紫方云宫醒来,便被荼姚冰冷告知自己尴尬的身世与处境,字字句句皆是警示疏离,从未感受过半分母爱。贵为天家长子,却活得比任何仙侍都卑微。而父帝太微,仅仅匆匆看过他一眼,神色淡漠,无半句叮嘱、半分温情,便转身离去,将他弃于冰冷深宫。
偌大九霄,万间宫阙,竟无一处是他归处,无一人真心待他。
直到遇见翎千珑。
润玉仰起澄澈的小脸,眼底满是真切的期盼,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软糯:“上神,润玉以后……可以叫你姐姐吗?”
梦里,他便是这般亲昵唤她。纵使记忆尽数被封,可心底深处,早已刻下了对她的依赖与亲近,这是他苏醒之后,唯一清晰、唯一温暖的记忆。
翎千珑闻言,心头一软,郁结的愁绪尽数消散。她抬手轻轻敲了敲他光洁的额头,眉眼温柔,笑意澄澈:“自然可以。我叫翎千珑,润玉要记住,往后无论何时,都不许再忘了我,知道吗?”
“嗯!”润玉重重点头,眉眼弯弯,漾开纯粹干净的笑意,乖巧又认真。
翎千珑望着眼前懵懂乖巧的稚子,心底默默轻叹。
阿玉,这一世,我不再求朝夕相伴,不求名分牵绊,只以姐姐的身份护你岁岁平安,护你前路坦荡,再也不受世间疾苦、人心寒凉。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仙履声响。
天帝太微遣来一众容貌清丽、举止端庄的仙娥仙侍,捧着满身云霞织就的锦衣、天蚕精纺的锦被,携着无数珍稀法器、灵草丹药,齐齐立于大殿之中,静候差遣。
为首仙侍垂首恭谨:“上神,天帝陛下体恤您独居璇玑宫清冷,特命我等前来侍奉起居,奉上贴身衣物与珍宝物件,供上神与大殿下使用。”
翎千珑立在大殿中央,身姿清冷孤傲,眉眼淡漠无波,淡淡扫过一众侍立的仙娥仙侍,声音清冽平缓,不带半分温度:“回去转告天帝,我素来闲散自在,惯了清净,无需旁人侍奉。天帝好意,我心领了,诸位尽数退下便可。”
她性情随性,半生漂泊六界,无拘无束,最不喜深宫拘束、旁人伺候。更知晓太微这份殷勤背后,皆是权衡算计,她不屑承接,亦不愿让这些天界耳目留在璇玑宫,窥探润玉起居。
众仙侍面露为难,天帝临行前特意叮嘱,万万不可得罪这位上古尊神。无奈之下,众人只得躬身行礼,捧着物件,垂首退出璇玑宫,不敢多言半句。
殿内重归清净。
翎千珑缓缓蹲下身,与小小的润玉平视,神色瞬间郑重肃穆,细细叮嘱道:“润玉,你记着,往后无论何人,但凡主动赠予你仙果、灵丹、秘药,都万万不可随意入口。尤其是天后宫中送来的东西,半点都不能碰。”
她眼底满是深沉警示,字字恳切。
六界王族深宫,最是凉薄无情。为夺权位、争储夺嫡,妻妾相残、骨肉相害、下毒暗算之事屡见不鲜。如今荼姚身怀天界嫡嗣,他日诞下幼子后,必然权势滔天,本就对润玉心存忌惮、恨之入骨的她,必然会出手。纵使她日夜守在润玉身侧,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深宫阴私算计,从来防不胜防。
润玉年纪虽小,却心思通透、远超常人。
这几日居于紫方云宫,他日日面对荼姚的冷漠苛责,早已从她眼底深处,窥见了化不开的嫉恨与敌意,亦看透了深宫的凉薄虚伪。
他重重点头,乖巧凑近翎千珑耳畔,声音轻细却无比坚定:“我都记住了。润玉只信姐姐一人,定会好好护住自己,也好好护住姐姐,不让姐姐受半分委屈。”
孩童稚嫩的话语,却带着最赤诚笃定的心意,暖得人心头发烫。
翎千珑心头一软,抬手温柔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随即神色微敛,故作严肃地看着他:“小东西,你倒是敢笃定信我。若是日后有人幻化我的模样,花言巧语诓骗于你,你分辨不出真伪,届时轻信于人,便是性命堪忧,知道吗?”
她必须教他辨明真伪、防备人心,护得住自己,方能不惧世间阴私。
小润玉轻轻摇头,眼眸澄澈坚定,一字一句认真道:“不会的。别人可以模仿姐姐的容貌、姐姐的声音,却模仿不出姐姐待我的温柔真心,润玉一定认得。”
翎千珑望着他笃定清澈的眉眼,心底暖意蔓延,无奈失笑。
二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温柔暖意,满是全然信任的默契。
夜色渐深,星河倾泻,漫天星辰高悬九霄,熠熠生辉。
万籁俱寂,璇玑宫内静谧无声。
翎千珑独自立在院中,抬眸凝望漫天星轨。夜色深沉,星象异动,紊乱无常,隐隐透着颠覆乾坤的天机。
正中帝星黯淡微弱,光晕飘摇不定,尽显颓势。可帝星身侧,一颗星辰骤然崛起,光华璀璨,灼灼其芒,势如破竹,隐隐有凌驾帝星、盖过诸天星宿的浩荡之势。
万年星象亘古不变,此番异动,乃是万年难遇的乾坤易主之兆。
她虽未达斗姆元君太上忘情、通晓古今未来的境界,却也能观天象推演祸福、预判兴衰。诸天星宿对应诸神命数,星象偏移,主乾坤更迭、天界易主。
而这颗异军突起、气运滔天的命星,星轨落点,恰好直指璇玑宫!
翎千珑心头巨震,回身望向身后灯火微亮的寝殿,眸底翻涌复杂心绪。
难道……润玉此生天命,早已注定?
注定蛰伏隐忍,注定冲破桎梏,注定登临至尊,俯瞰六界,执掌苍生乾坤?
正当她心绪翻涌、暗自思忖之际,身后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响。
小润玉揉着惺忪睡眼,衣衫整洁,步履轻轻,从寝殿走出,缓步来到她身侧,软糯开口:“姐姐,你在看什么?”
翎千珑即刻敛去眼底所有凝重思绪,指尖灵力轻扬,悄然掩去夜空星象的异常异动,将漫天天机尽数封存。
她温柔抬眸,轻声应答:“在看星星。”
“姐姐很喜欢星星吗?”小润玉仰起小脸,望着漫天璀璨星河,语气笃定。他见她伫立凝望良久,目光深沉专注,便以为她偏爱这漫天星辰。
翎千珑微微垂眸,望着无尽星河,淡淡摇头,语气幽幽,带着几分世人不懂的沧桑:“并不喜欢。”
润玉满脸困惑,歪着小脑袋,不解追问:“既然不喜欢,姐姐为何夜夜凝望?”
“我看的从不是星辰本身。”翎千珑眸光悠远,望向茫茫夜空,缓缓开口,字字通透,藏着天地玄机,“我看的是万物兴衰,天道轮回。天上星宿,皆为诸神气运、命数所化,一星一命,一星一运。诸天星辰起落,便对应着六界众生的生死贵贱、兴衰荣辱。”
星光流转,命运浮沉,从来皆是天道注定。
小润玉似懂非懂,眨着清澈的眼眸,好奇追问:“那……润玉的命星,在哪一颗?”
翎千珑闻言,骤然回身,方才肃穆深沉的神色瞬间褪去,眉眼漾起几分轻快笑意。她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温柔打趣:“等你潜心修行,修得上神之境,勘破天道玄机,自然便能看见。”
话音落,她又轻轻敲了他一下,笑语嫣然:“从明日起,你便随我潜心修炼,勤学不怠,早日窥得大道。”
语毕,青影一晃,身形轻盈遁去,只留满院清风与漫天星河。
润玉立在原地,抬手轻轻揉着被敲过的额头,没有半分委屈,眉眼满是温顺笑意。他抬眸仰望漫天星河,目光定格在那颗众星拱月、最为耀眼夺目的北辰星上,眼底盛满深深慕色。
片刻后,眸光轻轻垂落,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黯然。
璀璨星河,至尊星位,何其遥远,何其虚妄。他从不敢奢求半分天命眷顾,只求能长久留在姐姐身侧,岁岁安稳,便足矣。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瞬五百年悠悠而过。
璇玑宫的岁月清净安稳,无深宫纷争,无人心算计,岁岁温柔,年年平和。
院中青树繁茂,绿荫匝地。翎千珑依旧日日慵懒躺在古树绿荫下的藤椅上,闭目养神,闲散度日。
而当年懵懂稚嫩的小润玉,已然褪去孩童稚气,长成十一二岁的清俊少年。眉目温润俊秀,身姿挺拔清逸,气质清冷干净,日日在院中勤勉练剑,晨昏不辍,从未懈怠。
清风穿林,剑影翩跹,少年身姿利落飒爽,剑气初成,灵气逼人。
“不错,进益极大。”
慵懒休憩的翎千珑骤然凌空跃起,身姿轻盈如青鸾掠空,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凛冽,携着凌厉剑气,如饿鹰扑食般朝着润玉劈斩而去,招式利落,气场全开。
五百年悉心教导,她步步引导,因材施教,早已将他的根基打磨得无比扎实,今日便要试试他的真正修为。
润玉神色一凛,不闪不避,心境沉稳,即刻横剑相迎。
“铮——”
双剑相撞,铿锵巨响震彻宫苑。凌厉剑气与磅礴灵力瞬间四散迸发,席卷满园清风。
润玉手中寻常木剑不堪上古灵力冲击,应声寸寸断裂。强劲的灵力余势扑面而来,将他震得连连后退,肩臂微微发麻,气血翻涌。
他未曾有半分怨怼,垂手而立,微微低头,眉眼覆上淡淡的愧疚与失落,轻声致歉:“对不起,姐姐,是润玉愚钝,让你失望了,连姐姐两成灵力都接不住。”
五百年苦修,日夜不辍,可他依旧进度缓慢,未能达到姐姐期许。
翎千珑身形一晃,瞬身至他身前,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温柔宽慰,无半分苛责:“修行之道,循序渐进,你已然远超同辈仙龄修士,何来失望之说。”
她长袖一挥,石桌上凭空浮现一具古朴精致的玄铁剑匣,纹路繁复,灵光内敛,隐隐透着上古神兵的威严气场。
“往后,你便不必再用木剑苦修了。”翎千珑眸光温柔,轻声道,“此乃上古龙渊剑,曾是洪荒战神苍凌帝君的随身佩剑,征战六界,所向披靡。从今往后,便由它伴你修行,随你征战大道。”
润玉眸光一亮,上前轻轻抚上冰冷精致的剑匣,眼底满是郑重敬畏。
上古典籍有载,龙渊剑乃洪荒至宝,灵力滔天,杀伐无双,万年难遇,是无数上古修士梦寐以求的神兵。
他俯身躬身,端端正正行了大礼,恭敬谢道:“润玉,谢姐姐赐剑。”
话音未落,剑匣骤然震颤,灵光暴涨。
匣内龙渊剑似感知到主人气息,隐隐共鸣,嗡鸣不止,转瞬破匣而出!
凛冽剑光冲天而起,剑气浩荡无边,整座璇玑宫瞬间被浩瀚威压笼罩。润玉连忙抬手握住剑柄,可神兵有灵,桀骜不驯,应龙血脉与上古剑韵隐隐相斥交融,剑气肆意翻涌,不断震颤挣脱。
他拼尽全力运转周身灵力稳固剑身,奈何龙渊剑威压太过磅礴,根本难以驯服。
下一瞬,剧烈剑气反噬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掌心泛红,长剑骤然脱手,“哐当”一声重重坠落地面,剑气尽数敛去,归于沉寂。
翎千珑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身形微晃的润玉,温柔拭去他指尖细碎伤痕,轻声安抚:“无妨,不必心急。修行驭剑,最忌操之过急。你五百年修为精进神速,已是旷世奇才。能否驯服龙渊剑,全凭你与它的机缘羁绊,来日道心稳固、修为大成,自然可驾驭神兵、所向无敌。”
润玉轻轻点头,将她的话语默默记在心底,压下心中的急切与不甘。
夜幕垂临,星河依旧。
润玉独坐院中石案前,秉烛夜读,灯火摇曳,映得少年眉眼温润如玉,沉静端方。
良久,他放下书卷,转头望向树荫下休憩的翎千珑,轻声开口,娓娓道出日间诸事:“姐姐,今日父帝传召我入御书房,隐晦问询,想知晓你是否有意,收旭凤弟弟为亲传弟子。”
翎千珑闻言,慵懒靠在藤椅上,唇角不自觉微微一撇,眼底掠过几分不耐与厌弃。
太微向来虚伪圆滑,凡事只会迂回试探、权衡算计,从不肯坦荡直言。心中有求,从不亲自开口,反倒利用亲生儿子迂回打探,端得虚伪自私。
她素来随性直白,喜爱润玉是真心实意,可对荼姚所出的旭凤,却是打心底里不喜,半点敷衍都不愿做。
她缓缓坐起身,语气直白坦荡,毫无遮掩:“那个小火凤,聒燥张扬,娇气跋扈,我不喜欢,更无意收他为徒。”
单单是他凤凰真身,出自荼姚一脉,便足以让她心生抵触,不愿亲近。
五百年前,荼姚顺利诞下天界嫡长子,真身乃是六界至阳火凤,天资卓绝,气运加身。太微大喜过望,为其取名旭凤,寄予无上厚望,昭告六界,欲将其培养成未来天界储君。
数百年来,旭凤稳居云端之巅,众星捧月,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太微亲自教导其诗书礼法、仙道功法,极尽父爱纵容;荼姚更是将唯一的嫡子视作毕生依仗,百般宠溺呵护。天界众仙趋炎附势,争相谄媚讨好,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润玉看着翎千珑眼底的疏离,温柔轻声劝解,眉眼通透温和:“姐姐,旭凤年纪尚幼,天真纯粹,母神的过错、深宫的纷争,从来与他无关,他亦是无辜之人。”
这数百年间,旭凤心性单纯,素来亲近自己,日日跟在他身后嬉闹相伴,一口一个兄长,软糯乖巧,从未有过半分嫡子骄矜。冰冷深宫之中,这份懵懂纯粹的手足羁绊,稍稍弥补了他半生缺失的亲情。
润玉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落疏离、苛责算计,从未奢求过父爱母爱、世人偏爱。唯一一点温暖,便是姐姐的守护,与弟弟的依赖。
他轻声继续道:“日后旭凤若是前来璇玑宫,姐姐不必冷淡疏离。纵然不亲近,也不必冷面相对。多少顾及几分父帝与母神的颜面,免得徒增无端纷争,惹人非议。”
翎千珑听着他懂事体贴的话语,心头又暖又涩。
这孩子,受尽世间寒凉,却始终心怀温柔,待人赤诚,从未怨怼宿命不公、世人薄情。
她懒懒应了一声,依旧半阖眼眸,散漫随性:“知晓了。他不来招惹我,我自然不会刻意冷淡。他生来众星拱月,万千仙神争相讨好谄媚,从不缺旁人笑脸,不差我这一个。”
至于太微与荼姚的颜面?她活数万载,辈分超然万古,就连上古帝君都要敬她三分,何须顾及这对天界帝后。
润玉闻言,忍不住微微失笑。
脑海中悄然浮现数百年前的一幕旧事,清晰如昨。
彼时他尚且年幼,独自去往省经阁,远远便看见殿内温馨融融。太微褪去一身帝王冷肃,眉眼盛满温柔笑意,亲手执手教旭凤练字。荼姚立在一旁,眉眼温婉,含笑凝望,一家三口温情脉脉、其乐融融。
那是他从未触碰过的父爱母爱,从未拥有过的阖家温情。
他立在廊外,卑微渺小,格格不入,像个多余的外人。心底酸涩难堪,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转身,垂头丧气独自返回清冷的璇玑宫。
彼时他年纪尚小,不懂得掩藏心绪,满心落寞委屈尽数写在脸上,归来时被翎千珑一眼看穿。
她素来护短霸道,见他满心失意,当即不问缘由,牵起他的小手,风风火火闯入省经阁。当着帝后二人的面,直接将被父爱包围的旭凤从太微怀中抱出,又将茫然无措的他硬生生塞进太微怀里,硬生生为他抢来片刻父子温存。
临走前,她淡淡扔下一句,霸气凛然:“你们父子好好培养骨肉亲情,旭凤暂且交由我带回璇玑宫照料几日。”
那日,太微独处半日,面对沉默温顺、瘦弱单薄的润玉,眼底终于褪去了帝王的权衡冷漠,生出几分为人父的愧疚与怜爱。那是润玉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体会到片刻真切的父子温情。
可这份短暂的温暖,终究转瞬即逝。
第三日,被养得娇纵的旭凤哭哭啼啼闯回御书房,肆意撒娇哭诉,言说翎千珑严苛凶厉、刻意欺负他,不愿留在璇玑宫,只想回归紫方云宫。
孩童几句无心稚语,便轻易击碎了他来之不易的温情,打碎了那场短暂的圆满。
数百载岁月匆匆而过,那段遗憾与落寞,他至今依旧记得。只是历经数百年冷眼磋磨,他早已习惯了世间凉薄、命运不公,不再执着于虚无的亲情偏爱。
世间万般皆虚,强求无用。
思绪收回,润玉抬眸,恰好对上翎千珑温柔凝望的眼眸。
四目相对,暖意流转。
他眉眼舒展,漾开澄澈温柔的笑意。
纵然他无父疼、无母爱,受尽冷眼孤寂,纵然宿命坎坷、身世卑微,可他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
漫漫岁月,清冷深宫,幸好,他还有姐姐。
有翎千珑,护他岁岁安稳,予他毕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