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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璇玑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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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宫庭院寂寂,清风卷着细碎光影穿过层层枝叶。
白衣胜雪的少年执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清隽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长剑在他手中挽出凛冽剑花,往日温润平和的剑气,此刻尽数裹挟着翻涌的怒意与委屈。
少年正是润玉。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九霄云殿之上,那场荒唐又冰冷的赐婚。
太微高坐帝座,面含浅笑,将一卷大红婚书递向殿中新人——今日大婚的水神洛霖与风神临秀。
“洛霖,今日你二人喜结连理,本座在此立下上神之誓。”
天帝语气从容,字字落定,“他日你与风神若诞下长女,便与我长子润玉结秦晋之好;若诞下长子,你二人之子便与润玉以兄弟相称,你看如何?”
洛霖一生清冷孤绝,心系苍生,从未想过儿女情长,更从未奢望过膝下子嗣。他本就无意与天界牵扯太深,碍于天帝威严,只得沉默颔首,应下了这桩从天而降的婚约。
可在殿外暗处听闻一切的润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
父帝何曾问过他愿不愿意?
一纸婚约,一场算计。太微无非是借着他,拉拢手握四海水系的洛霖,稳固天界权柄,全然不顾他半分心意。
越想越闷,积压千年的隐忍与不甘骤然炸开。
他手腕猛地一沉,长剑裹挟着磅礴凌厉的灵力骤然挥出,剑光呼啸,轰然撞向院中古树。只听一声震响,满树枝叶尽数震落,枯黄翠绿的叶片漫天纷飞,簌簌铺满一地。
恰在此时,翎千珑一脚刚踏进璇玑宫宫门。
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裹挟着狂风扑面而来,扑面而来的灵力厚重霸道,带着少年无处宣泄的戾气。
翎千珑眸色微动,笑意不改,广袖随意轻轻一扬。
一股柔和却浩瀚无边的青色灵力悄然铺开,瞬间便将润玉狂暴的剑气稳稳化解,消散于无形,连一丝风都未曾掀起。
她倚着宫门,眉眼含笑,看着院中已然长成翩翩清俊模样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心疼:
“哟,是谁惹我们素来好脾气的夜神大殿动了肝火?”
她缓步走近,语气放柔,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
“这才对。不开心便是不开心,何必一味委屈自己、闷在心底。”
千年相伴,她看着他从瘦弱稚子长成如今沉稳端方的夜神,却也看着他,把所有欢喜、委屈、难过全都悄悄藏起,从不外露半分情绪。有时她甚至会恍惚,以为这孩子天生便没有脾气,天生就该隐忍退让。
润玉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戾气,收剑入鞘,垂眸走上前,静静站在翎千珑身前,一语不发。
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一片纷乱。
她知道了吗?
父帝为他定下的这门婚约,她若是知晓,会是什么反应?
千年相伴,他守着对她的承诺,一步步走到今日。
为了她,他接下了天界无人愿做的夜神职,夜夜独守寒宫,布星挂夜,执掌长夜星河。
他只是奢望,某一夜她抬头仰望漫天星辰时,想起的不只有记忆里那个叫阿玉的故人,还有一个甘愿为她做任何事、默默守着她的润玉。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对她的依赖悄然变质,化作了汹涌滚烫、独占欲疯长的爱意。
他无比确定,他爱眼前这个女子。
哪怕清楚她心底还住着另一个人,哪怕前路注定坎坷无望,他也一定要她。
翎千珑袖下指尖微动,一股轻柔灵力悄然散开。
方才被剑气震落满地的落叶,竟被无形灵力轻轻托起,随风缓缓旋转,又循着来时的轨迹,一片片飘回枝头,落回原处。
她浑然不觉少年眼底翻涌的情愫,只当他又被天界之事刁难,蹙眉道:
“是不是荼姚又找你麻烦了?若是,我现在就去找她算账,真是乐此不疲,不嫌折腾。”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带着几分纵容:
“万物皆有灵,以后再有不快,不必闷着,只管陪姐姐练剑,尽情发泄便是。”
话音未落,润玉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牢牢将她拥入怀中。
少年怀抱微凉,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嗓音低沉,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
“千珑,父帝给我定了一门亲事。”
翎千珑浑身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她并未察觉,方才他唤的不是熟悉的“姐姐”,而是直白唤她千珑。
她只当他是少年心事,随口问道:
“是吗?怎么,你不喜欢那位姑娘?”
润玉轻轻摇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气息低沉:
“不是不喜欢,是我心里,早就有人了。我……”
翎千珑下意识打断他,故作漫不经心地抢话,想避开他眼底那太过灼热的情绪:
“是哪家姑娘这般有福气,能做你的正宫天妃?”
润玉缓缓松开怀抱,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眼底,清晰映出她的模样:
“是水神长女。今日水神洛霖与风神临秀大婚,父帝当众许诺,二人日后诞下的长女,便是我润玉的妻子。”
翎千珑沉默不语,任由他再次将自己拥住。
“父帝是顾及你,不敢轻易动水族,才想用这场联姻拉拢洛霖,稳固天界势力。”润玉静静望着她,一字一句,生怕她不懂。
翎千珑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平淡,仿佛事不关己:
“这不是挺好?你父帝这是在为你找靠山。风神临秀我虽未曾见过,传闻姿容不输六界众仙,水神洛霖更是万载公认的温润美男。他们的女儿,单论容貌出身,绝不会委屈你。”
润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原来在她眼里,这桩婚事无关痛痒。
她从头到尾,只把他当成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翎千珑依旧不以为意,淡淡续道:
“再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她看着他骤然沉冷的眉眼,又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纵容:
“等那女娃娃降生,你们若实在相处不来,姐姐便去找你父帝,帮你退了这门亲事。还未相处,就先心生抵触,整日摆着一副臭脸,可不好。”
“我有喜欢的人了。”
润玉猛地抬头,积攒千年的情愫在此刻彻底冲破桎梏,掷地有声:
“六界之中,无人能比得上她。”
翎千珑倏然睁大双眼,满脸错愕。
他素来昼伏夜出,不是守着璇玑宫,便是在星河布星,究竟是何时,动了这样的心思?
她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慌乱,轻声问:
“是哪家姑娘?我……认识吗?”
润玉望着她,眼底温柔又偏执,一字一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下一瞬,他伸手牢牢握住她的双手,眸光灼灼,波光荡漾:
“我喜欢你。”
翎千珑下意识弯起眉眼,语气像从前无数次那般温柔:
“我也喜欢你啊。”
可随即蹙起眉峰,认真道:
“只是润玉,往后不许再对姐姐说这种话,旁人听见会误会,你真正喜欢的姑娘,也会伤心的。”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收起所有戏谑,语气郑重:
“喜欢一个人,便要一心一意待她,绝不能辜负。你若是敢像你父帝那般凉薄寡情,我定不会饶你。”
世人常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可她看得清楚,旭凤生了一双多情桃花眼,偏偏润玉,眉眼温润,骨子里却是天生痴情种。
只是她心底始终有一道跨不过的坎。
眼前人,纵使是阿玉的魂魄转世,眉眼一模一样,血脉同根,可他终究不是她的阿玉。
千年朝夕相伴,她日日都在心底告诫自己:
他不是。他不是。
润玉眼底的温柔尽数化作坚定,双手轻轻扣住她的双臂,不容她闪躲:
“翎千珑,我喜欢你。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我要娶你。”
一字一句,铿锵落地,毫无半分玩笑。
翎千珑下意识后退几步,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你……你别跟姐姐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拼命想从他眼底找到一丝戏谑,可入目所见,只有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执拗。
笑意彻底僵在脸上,翎千珑沉下脸,语气带着不悦:
“你再这样,姐姐真要翻脸了。”
润玉语气笃定:“对你,从来都不是亲人之情。”
话音未落,翎千珑心下一紧,下意识便要抽身退开。润玉见状,连忙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无助,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
“别躲。”他声音发颤,尾音裹着几分哀求,千年深埋的心意被逼至绝境,再难维持体面,“千珑,我分得清清楚楚,我对你,从来都是男女之情。”
翎千珑蹙起眉,正要出言驳斥,下一瞬,他微微俯身。
只是极轻、极快的一吻,落在她的唇角,像一片落雪触过肌肤,转瞬即逝。他甚至不敢加深半分,触碰到的刹那便立刻后退,松开了紧握的手,垂落眼帘,耳尖通红,脊背却绷得笔直。
“是我冒犯了。”他嗓音低哑,藏着难堪与酸涩,“只是……我实在忍不住。我不要做你的弟弟,更不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纸婚约捆向旁人。”
翎千珑浑身一僵,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她望着眼前少年泛红的眼尾,心底又乱又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翎千珑用力定了定神,抬手死死捂住被他触碰过的唇角,气息纷乱:“不可以!我们相差悬殊,况且……”
后半句话,她终究还是咽回了腹中。
润玉抬眸,眸光灼灼地望着她,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为什么不可以?我一点都不在意旁人眼光。只要你点头,明日我便去找父帝,退掉与水神的婚约!”
“因为……我是你姐姐啊。”翎千珑苦笑一声,语气艰涩,“千年来日夜相伴,我们之间,本就只有亲人情谊。”
“我分得清清楚楚。”润玉摇着头,语气无比坚定,“我对你,从来都不是亲人之情。”
他怎会分不清?
为她一句叮嘱,他甘愿接下无人愿做的夜神职;
只想时时刻刻守在她身侧;
她喜,他便喜;她忧,他便痛。
这些,都不是亲人该有的悸动。
他还想再上前,翎千珑已然回过神,猛地偏身躲开,转身便踉跄着冲进寝殿,重重合上殿门,抬手布下一层密不透风的结界。
话音未落,润玉再次上前。
这一次,翎千珑早有防备,用力将他推开,转身逃也似的冲进自己的寝殿,重重合上殿门,抬手便布下一层密不透风的结界。
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翎千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脱力,顺着门板缓缓滑落,跌坐在地。
无数被尘封的记忆,在此刻轰然炸开。
当年上古,她与妖族大战,被妖尊噬魂鞭重创,神魂濒散。
是阿玉,瞒着所有人,以自己半数天命仙寿为引,硬生生换了她一条命。
“翎千珑,你没有死的资格,你的命,是我用半数仙寿换来的,你必须好好活着。”
还有龙父龙母当年激烈的反对。
“你们此生命定之人,从来都不是彼此。强行相守,必遭天谴。”
那时的她,只当龙母是嫌她性子骄纵,配不上温润端方的应龙殿下。
后来她才知道,阿玉为了娶她,跪在龙宫外三天三夜,不惜扬言,若婚事不成,便去西天做撞钟佛陀,终生不娶。
龙母万般无奈,才终是松口。
她曾走遍六界,寻到那处神秘难觅的天命石。
仙神妖魔的姻缘寿数,皆刻于石上,唯有有缘人方能窥见。
她看到了。
阿彻与羽姐姐、怀瑾与瑜墨,还有无数仙侣的名字两两相依。
唯独她翎千珑,孤零零一个名字,刻在冰冷石面上,身旁空空如也。
就连阿玉的名字,亦是孑然独立。
天命注定,他此生,注定不得与心爱之人相守,注定殒身于忘川河畔。
从那一刻起,她便懂了,天命不可违。
为了他,她选择冰封自己,躲进琼华仙境沉睡数十万年。
珑姐姐,兄长比你想象中更爱你。
为了兄长,好好活着。
阿彻当年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她抱膝蜷缩在冰冷地面,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她真的,不能再害他一次了。
殿外庭院,润玉怔怔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殿门,眼底一片空茫。
一旁懵懂的魇兽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用毛茸茸的脑袋,笨拙地安慰着失神的主人。
“魇兽,你跟着她那么久,你见过她心底的那个人,对不对?”
他何其羡慕那个人,能被她这般深藏心底,念念不忘。
他只从省经阁残缺的古籍里,零星得知琼华元君的过往,知晓那人名字里,同样带一个玉字,姐姐唤他阿玉。
世人都说天上神仙好,可神仙,也有求不得的苦。
润玉在树下,一动不动站了整整四个时辰。
眼看便是与卯日星君交接布星的时辰,他却毫无心思。
今夜她难过了,这漫天星辰,无人看,不布也罢。
于是,九霄迎来了万年一遇的无星之夜。
她在殿内哭了整整一夜,他在院中枯站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晨曦穿透云层,落在璇玑宫。
寝殿外那层坚不可摧的结界,一点点变薄、消散,最终归于无形。
润玉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屈起食指,轻轻叩响殿门,声音放得极柔:
“姐姐,你起身了吗?我有话想同你说。”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姐姐,昨日是我糊涂,一时冲动冒犯了你。我来认错。”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被吓到,只是在生气。
来日方长,他可以等。
父帝仓促定下的婚约,让他乱了分寸,才会如此急切。总要给她一点时间适应。
可殿内依旧寂静无声。
润玉心头骤然一紧,不祥之感瞬间涌上,蹙眉用力拍门:
“姐姐?姐姐!”
无人应答。
他心头慌乱,沉声道:“姐姐,我进来了。”
推门而入的瞬间,润玉浑身一僵。
寝殿空空荡荡,早已没了翎千珑半分身影。
床榻上的锦被整整齐齐叠在一角,轻纱幔帐随风轻轻浮动,空无一人。
他伸手抚上床榻,只余下一片刺骨冰凉,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润玉缓缓坐下,指尖抵着眉心,自嘲一笑。
以她通天彻地的修为,若她刻意隐匿行踪,别说他守在院中,便是整个九霄天界,也无人能察觉她何时离去。
他起身,目光落在妆奁台上。
台上静静躺着一把白玉梳子,齿间还缠着几缕她乌黑的青丝。
翎千珑素来不喜繁饰,常年一袭青衣或素白衣裙,一头青丝随意挽起,仅用一支普通的羊脂白玉兰花簪固定,妆奁简单朴素。
可今日,梳妆台上多了一卷用灵力封存的古籍,封面上四个古朴大字:
灭日冰凌。
乃是水系至高无上的上古秘术。
润玉拿起书卷,指尖微微颤抖,翻看几页,又轻轻合上。
她终究,不是全然无情。
若是半点不在意,又何必在逃离之前,留下这般至宝。
千年万年,他等得起。
翎千珑,你只管去天涯海角。
玩累了,记得回家。
这一去,便是整整四千年。
九霄星河轮转,四季更迭,璇玑宫依旧清冷,夜神大殿夜夜独守长夜。
而那个一袭青衣、眉眼倾城的女子,杳无音讯,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