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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4章 太湖下,荼 ...

  •   太湖渊底,昔日碧波万顷、生灵繁盛的笠泽水府,此刻已成一片死寂炼狱。
      鸟族铁骑踏碎湖川,烈焰焚尽水族屋舍,龙鱼族上下数千族人、太湖万千鳞介生灵,无一幸免。残躯断骨沉叠水底,澄澈湖水被血色浸染,浮尸随死水缓缓飘荡,满目疮痍,寸寸皆是屠戮后的惨烈荒芜。
      荼姚一身华贵凤袍,立于倾覆的水府大殿之上,眼底无半分悲悯,只剩冷戾漠然。她扫过遍地尸骸,确认再无活口,才带着一众鸟族兵将,振翅破空离去,不留一丝余地。
      荼姚身影刚没入云海,一道青色流光便撕裂长空,坠落太湖之底。
      翎千珑从上清天疾驰而归,落脚的瞬间,刺骨的死寂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入目皆是残垣断壁、尸横遍野,昔日温润灵秀的太湖仙境,彻底沦为人间炼狱。她心头骤紧,眸光慌乱焦灼,指尖灵力四散铺开,疯了一般在废墟水底穿梭搜寻,声声默念,皆是牵挂。
      她笃定鲤儿安然无恙。千年血脉羁绊、万古神魂感应,若那孩子遭遇不测,她必会心神剧痛、有所感知。可越是笃定,心底的怒火便越是汹涌翻腾。
      无魔气侵扰,无妖力残留,唯有天界凤凰一族独有的琉璃火余温,萦绕在整片太湖水域。
      是荼姚!
      那个跋扈专断、恃权横行的天后!
      滔天怒意席卷神魂,翎千珑眸底寒芒凛冽,周身青光翻涌不止。数千水族生灵枉死,一族覆灭,满湖冤魂泣血,天界竟无一人制衡、无一人阻拦!洛霖执掌四海水系,身为一方水神,辖地遭此灭顶屠族大祸,竟全然不知、未曾驰援,何其失职,何其怯懦!
      心绪翻涌间,一缕微弱至极的触感缠上脚踝。
      翎千珑垂眸,只见一条通体青翠的小蛇,奄奄一息地盘绕在她脚边。蛇尾齐根断裂,伤口血肉模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只剩一丝残喘苟延。
      万物有灵,皆惜性命。
      看这小青蛇的灵韵,已然修得化形根基,怕是方才屠族之中,侥幸留存的最后一丝龙鱼族灵脉。望着满湖死寂冤魂,翎千珑心生恻隐,指尖柔和灵力倾泻而出,轻轻裹住伤痕累累的青蛇,敛入袖中妥善温养,护住它最后一缕残魂。
      此后整整一夜,翎千珑踏遍太湖每一寸水域、每一处洞穴废墟,寻遍山川水泽,终究不见簌离与鲤儿的踪迹。直至天光将亮,她才在湖底最深的隐秘寒穴之中,寻到了重伤昏迷的簌离。
      昔日温婉清丽的龙鱼公主,此刻满身血污,容颜破碎,脸颊纵横着狰狞可怖的伤疤,一身仙骨几近碎裂,气息微弱飘零,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风华。
      翎千珑眉峰紧蹙,心头微沉,抬手凝起纯粹温润的仙泽灵力,缓缓渡入簌离体内,欲将她唤醒问清始末。
      灵力入体的刹那,昏迷的簌离骤然惊醒,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面目,身躯剧烈瑟缩,慌乱避开翎千珑的触碰,眼底满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惶恐。
      她缓缓睁开涣散的眼眸,朦胧视线聚焦在眼前人身上,瞬间失神。
      六界皆知,花神梓芬容色冠绝万年,艳压群芳,是公认的六界绝色。可此刻眼前女子,一袭青衣绝尘,眉目清绝凛冽,气质万古无双,清冷风华、绝世姿容,竟将梓芬也隐隐压过一筹。
      是这位上神,救了苟延残喘的自己。
      “是你……”簌离嗓音沙哑破碎,辨出了翎千珑的声音,眸光震颤,“是上神救了我?”
      翎千珑无心寒暄,周身寒意未散,语气冷直迫切:“不必纠结救与不救,我只问你,是不是荼姚,带走了鲤儿?”
      簌离闻言,浑身剧震,猛地一把推开身前的翎千珑,踉跄着冲出幽暗石洞,疯了一般在废墟湖畔四处奔走,声声嘶哑呼唤,却只换来满湖风声死寂。
      鲤儿呢?
      她的孩儿,她唯一的鲤儿,是不是也惨遭荼姚毒手,殒命于此?
      她漫无目的地伫立在微凉湖水中央,望着满目残尸、破碎山河,望着这片养育她一生、如今彻底覆灭的故土,彻底失了神。
      皆是这张酷似梓芬的脸!
      是这张脸,让她错信天帝、误付真心;是这张脸,引来天后嫉恨、祸及族人;是这张脸,让她的孩儿生来便背负污名,受尽排挤欺凌、剜鳞割角之苦!
      是她的愚痴、她的容貌、她的执念,害了父兄族人,害了万千水族,害了一生孤苦的孩儿!
      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吞噬心神,簌离抬手狠狠拍打自己的脸颊,声声泣泪,状若疯魔。生无可恋,生而有罪,她苟活于世,唯有罪孽缠身。
      万念俱灰之下,她缓缓抬手,掌心聚起残存的全部灵力,狠狠朝着自己天灵重穴击去。
      父兄、族人,簌离这就来向你们赔罪!
      就在掌风及顶、生死刹那之际,一道温润磅礴的水系灵力骤然破空而来,稳稳截住她致命一击,硬生生卸去所有力道。
      洛霖飞身落于湖面,望着眼前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的女子,语声带着几分无力的悲悯:“我留你性命,救你残躯,从来不是让你这般轻贱自己、自寻死路的。”
      他执掌水系数万年,早已看透天帝太微权衡利弊、算计苍生的帝王心术。太湖屠族之祸,始于天帝权谋,成于天后跋扈,奈何天界制衡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是更大的生灵涂炭、六界动荡,他只能隐忍缄默,步步周全。
      簌离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湖水之中,泥水浸透衣衫,卑微又绝望:“水神仙上,求您成全!让我随族人而去,我罪该万死,无颜苟活!”
      “你若真的满心愧疚,便更该活着。”洛霖俯身,抬手将她轻轻扶起,目光笃定,“难道你不想再见你儿子一面?”
      簌离浑身一僵,涣散的眼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颤抖着抬眸,嗓音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仙上……您的意思是,鲤儿……我的孩儿还活着?他没有死?”
      “他尚安好。”洛霖轻轻颔首,道出实情,“鲤儿被天后荼姚带回了天界。他是天帝血脉,是天族长子,短时间内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石洞之中,翎千珑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字字入耳,怒火焚心。
      果然是荼姚!
      一己私妒,屠灭全族,残害万千无辜生灵,手段狠戾至此,猖狂至此!
      下一瞬,一道凛冽凌厉的青色灵力自洞内骤然迸发,破空直袭洛霖!
      洛霖猝不及防,仓促凝起结界相抗,可上古上神的灵力浩瀚无边、威压滔天,他根本无力匹敌。只听轰隆一声震响,结界寸寸碎裂,洛霖连退数步,气血翻涌,心口阵阵发闷。
      翎千珑一袭青衣,带着满身风雪戾气,缓步走出石洞,面色沉寒,眼底无半分温度:“看在你师尊斗姆元君的面子,今日我饶你失职之罪。可你既身为水系之主,护不住辖地,保不住族人,便是无能。”
      她眸光凌厉如刀,字字铿锵,震彻湖面:“既然你顾全所谓大局、隐忍纵容,那这太湖血海深仇,便由我亲自上天界,向太微、荼姚,一一讨还!”
      洛霖稳住身形,连忙躬身劝阻:“上神息怒!天界律法森严,万事皆需以六界大局为重,不可冲动……”
      “大局?”翎千珑冷声打断,眸底尽是嘲讽与寒意,“你们日日将苍生大局挂在嘴边,可这太湖数万枉死的水族生灵,难道便不是六界苍生?他们何罪之有,要沦为帝王权术、后妃私怨的牺牲品?”
      冰冷凌厉的眼神扫过洛霖,只一眼,便将他未尽的话语尽数噎回腹中。那眼神分明带着警告——再多言一句,休怪她不留情面。
      洛霖默然失语,满心愧疚与无力,再不敢规劝半分。
      翎千珑收回目光,看向身侧惶然无措的簌离,广袖轻轻一扬,一抹青色灵光自袖中跃出,落地化作一个七八岁模样、眉眼青涩的孩童,正是她先前救下、温养残魂的小青蛇所化。
      “这孩子,从今往后交由你照料。”翎千珑敛去灵力,语气郑重,“鱼有鱼命,龙有龙途,生灵各有根骨,血脉不可混淆,往后你该知晓如何立身、如何育人。”
      语罢,她斜睨一旁的洛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水神,余下安置善后之事,无需我多教你吧。”
      洛霖躬身垂首,恭敬应道:“晚辈明白,定当妥善安置。”
      他仍想再劝,阻拦她闯下大祸,可话音未起,眼前青影一晃。
      翎千珑身形化作漫天星点青光,破空而起,直上九霄,凌厉戾气席卷云海,势要踏平天界不公,讨尽血海冤仇。
      洛霖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心知大势不妙,不敢耽搁,即刻驾云转身,直奔西天雷音寺。如今六界之中,唯有师尊斗姆元君,能劝得住这位上古上神,平息这场滔天祸乱。
      九霄南天门,天兵列阵,金甲熠熠,杀气凛然。
      值守天将见一道绝世青衣凌空踏来,周身威压浩瀚冰冷,气场慑人,绝非寻常仙卿,当即执剑拦阻,厉声喝止:“天界重地,禁止擅闯!闲人速速止步!”
      话音落地,一众天兵皆被女子绝尘绝艳的容貌震得瞬间失神,眼底动容,一时竟忘了上前围堵。
      翎千珑目不斜视,面覆寒霜,语气冷冽霸道,不带半分退让:“我非闲人,今日专程前来,找你们天帝、天后,血债血偿!”
      一众天兵骤然回神,闻言勃然大怒,即刻持戈围拢而来,层层封锁南天门外,杀气腾腾。
      “大胆妖女!竟敢擅闯天界、口出狂言!”
      翎千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广袖随意一扬。
      浩瀚磅礴的上古青龙灵力席卷而出,无形劲气翻涌四方,围拢上前的数名天兵瞬间被尽数掀飞,重重砸落云台,兵器脱手,铠甲碎裂,一时无人再敢上前挑衅围堵,人人面露惊惧。
      南天门外动静骤起,各处值守天兵闻声纷纷驰援,层层叠叠,将山门围得水泄不通。
      倒地的天将扶腰起身,气急败坏高呼:“尔等还愣着作甚!速速拿下此狂徒,交由陛下发落!”
      就在兵刃将再次交锋之际,一道白影疾驰而来,厉声阻拦:“慢!住手!”
      洛霖及时赶至南天门外,纵身拦在两军之间,抬手制止一众天兵。
      值守天将见是水神亲临,纷纷收兵行礼,语气急切:“水神仙上!此女来路不明,擅闯九霄、打伤天兵,狂妄至极,我等正欲将其拿下治罪!”
      “诸位误会了。”洛霖挡在翎千珑身前,沉声解释,“这位并非妖女,乃是上清天隐世的上古琼华上神,身份尊贵非凡。此事交由本神亲自面禀天帝,诸位暂且退下。”
      众天兵闻言尽皆骇然,半信半疑。上古琼华上神,乃是古籍记载、早已沉寂万古的上古尊神,怎会突然现世闯天界?无人敢轻易得罪,却也不肯轻易退让。
      翎千珑无心周旋废话,此番是来讨债复仇,绝非登门做客。她指尖凝起剑势,灵力汇聚成锋,正要强行硬闯天门。
      “你若要偏袒天界,便动手拦我;若只是来看热闹,便侧身让开。”翎千珑睨了身侧的洛霖一眼,语气淡漠疏离,“我打架,素来不喜旁人碍事。”
      洛霖深知她性情执拗、出手无度,真若硬闯,必定引发天界大乱,当即快步上前,抬手取出一卷锦帛,急声道:“师伯且慢!这是师尊特意命人转交于您的亲笔箴言!”
      方才他奔赴雷音寺途中,恰逢斗姆元君遣道童传旨,才得以拦下这弥天大祸。
      翎千珑随手接过锦帛,匆匆扫过一眼,眸底掠过一丝不耐,随手将锦帛弃于云台之上,提剑便欲前行:“无谓缄言谶语,我今日无心参悟,先算完这笔血海深仇再说!”
      “师伯!”洛霖再次跨步阻拦,神色恳切凝重,“师尊有言,若您难解其意,不妨回想上古苍凌帝君旧事。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还望师伯三思,莫重蹈上古覆辙!”
      上古苍凌帝君四字入耳,翎千珑抬手的动作骤然顿住。
      万古尘封的旧事翻涌心头,她伫立南天门外,青衣临风,久久默然伫立,眼底戾气翻涌交织,终是压下了即刻硬闯的杀心。
      洛霖见状松了口气,转身对着一众天兵温声叮嘱:“诸位暂且退去,今日之事,本神自会向天帝禀明一切,无需诸位多虑。”
      天兵们本就忌惮上古上神威压,此刻得了台阶,纷纷退让开路。
      九霄云殿,庄严肃穆,仙乐袅袅,瑞气千条。
      太微端坐九重帝座之上,面朝百官众仙,坦然官宣,认下了流落在外的长子。
      “吾子润玉,天资纯正,乃天族血脉。其母为下界得道精灵,渡劫身陨,天后荼姚心怀仁善,不忍天裔飘零,特此接入天界,养于九霄,承欢膝下。”
      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将所有龌龊权谋、屠族惨案尽数掩盖。
      众仙垂首躬身,不敢多言,可散朝之后,私下议论不绝。一朝莫名多出一位天家长子,出身不明、来历蹊跷,皆私下揣测,是天帝昔日风流债,致使润玉生来便处境尴尬,根基浅薄,难容于天界。
      百官散尽,空旷肃穆的九霄大殿之内,只剩太微孤身端坐帝位,望着阶下静静伫立的稚子,心绪五味杂陈。
      这是他此生第一个子嗣,终结了天界数千年帝脉无后的僵局,他心中自有欣喜。可看着润玉眉眼间酷似簌离的容貌,他便会想起当年自己算计南北水域、利用无辜女子稳固皇权的卑劣手段,心底藏着几分难言的复杂与愧怍。
      九霄云殿九百九十九阶天阶,乃天界至尊圣地,律法森严,众仙登临,皆需徒步拾阶而上,严禁腾云,以示敬畏。
      翎千珑与洛霖并肩拾阶而上,一路默然。
      沿途尚未散去的仙卿百官,见洛霖身旁立着一位风华绝代、容色绝世的青衣女子,皆忍不住驻足侧目,频频回望,眼底满是惊艳与探究。
      众仙活了千万载,阅尽六界绝色,却从未见过这般清冷绝尘、风骨无双的女子,一颦一笑自带万古神威,风华碾压世间所有仙姝。
      无数道探究、惊艳、轻佻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翎千珑面覆寒冰,眸光凛冽,淡淡扫过众人。
      触及这些带着轻慢、审视的视线,心底骤然翻涌起万古前的旧事。
      当年阿玉尚在,最是不喜旁人用这般轻佻浅薄的目光看她。彼时她不解,为何素来温润谦和、不喜纷争的阿玉,总会因这些目光暗自不悦。后来但凡有人敢肆意窥探、轻薄打量她,她皆会出手惩戒,一一打服。
      那时阿玉看着她动武的模样,眼底会藏着浅浅笑意。后来羽姐姐才告诉她,那是吃醋,是独占的私心。
      时隔万年,再度被这般目光裹挟,翎千珑心头酸涩翻涌,强压下动手惩戒的冲动。
      罢了,皆是后辈小辈,不值当她动怒计较。
      一路隐忍目光,二人终是踏入九霄大殿。
      殿内陈设万年未改,庄严肃穆,尊贵无双,唯独帝位之上的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翎千珑心底暗自盘算,如今的天帝太微,论辈分,该是当年苍漓、苍凌帝君的重孙后辈。
      抬眸望去,她一眼便锁定了大殿中央静静伫立的孩童。
      小小的人身姿单薄,眉眼清俊温润,只是神色淡漠疏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茫然与孤寂,全然没有了昨日在太湖与她嬉闹的鲜活灵气。
      他是鲤儿,却又不像她的鲤儿。
      从她入殿至今,润玉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朦胧的熟悉,一丝陌生的疏离,眼神闪躲迟疑,全然不似往日亲昵。
      翎千珑瞬间了然——荼姚为绝后患,抹去了这孩子关于太湖、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陛下。”洛霖上前半步,对着帝座之上的太微行过半礼。
      洛霖乃是助太微登临帝位的开国功臣,二人亦臣亦友,太微特赐恩典,免其跪拜大礼,只需行半礼即可。
      太微抬手示意洛霖免礼,目光随即落在身侧未曾行礼的翎千珑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面上却依旧带着帝王温润笑意,佯装温和:“洛霖,这位仙子是?”
      话音落,他才真正看清翎千珑的容貌,纵然见惯六界芳菲、世间绝色,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眼前女子的风华,超脱三界、不染凡尘,清冷凛冽,绝世无双。纵使是艳冠六界的花神梓芬,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不值一提。
      翎千珑淡淡抬眸,眸光微示意洛霖,语气淡漠:“告诉他,我是谁。”
      太微见素来沉稳恭谨的洛霖,在这女子面前尽显恭敬克制,甚至带着几分忌惮,心底愈发好奇她的来历。
      “陛下。”洛霖躬身回话,不敢隐瞒,“此乃晚辈师伯,上清天隐世尊神——琼华上神。”
      琼华上神四字入耳,太微神色骤然一肃,心头巨震。
      幼时他便听祖辈、老天后频频提及,上古琼华上神,随两位帝君平定四海、安定六界,是开天辟地以来最顶尖的上古尊神,早已沉寂万古,近乎羽化绝迹,只留存于上古典籍与祖辈口述之中。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上古尊神,竟会骤然现世,登临九霄。
      知晓对方身份尊贵、辈分超然,太微再无半分帝王架子,即刻快步走下帝座,恭敬行过半礼:“太微,见过琼华上神。”
      莫说他一介后辈天帝,便是他的祖父辈亲临,见了这位上古尊神,也需躬身行礼,受得起万世尊崇。
      “天帝不必多礼。”翎千珑语气清淡,无半分谦卑,亦无半分倨傲,目光直直望向阶下的润玉,“我此番出关现世,不为天界权柄,不为六界尊卑,只为这孩子而来。”
      她眸光一转,落向太微,字字清冷,句句问责:“我听闻,近日天后荼姚,大举鸟族兵将,屠戮太湖龙鱼全族,覆灭笠泽仙境,数万水族生灵枉死湖中。本座倒想问问天帝,太湖万千生灵,究竟触犯了哪条天规律法?这场灭族屠杀,是陛下旨意,还是天后一己私怨、擅自行凶?”
      太微神色微僵,正欲开口辩解,殿外忽然传来仙侍通传:“天后娘娘驾到——”
      翎千珑眼底寒芒更盛。
      倒是来得正好,她正愁无人偿命!
      荼姚在紫方云宫休憩之时,听闻水神携一位容貌远超梓芬的绝世女仙登临九霄、面见天帝,顿时心生忌惮与焦躁。
      她费尽心思,隐忍筹谋,方才借着润玉稳固了天后尊位,坐稳后宫。太微素来风流寡情,她绝不容许再有绝色女子近身,动摇自己地位。
      心中妒火翻涌,荼姚来不及细思缘由,匆匆梳妆打理,便快步赶往九霄大殿,一心要来看个究竟,压住对方声势。
      踏入大殿,她先看向洛霖,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不悦,误以为是洛霖特意寻来绝色女子,想要借美色撼动她的后位、为簌离母子求情。
      转瞬敛去眼底戾气,她换上端庄温婉的神色,上前对着太微福身行礼,柔声唤道:“陛下。”
      阶下的润玉,依着天界礼数,躬身垂首:“润玉,见过母神。”
      “我儿免礼。”荼姚即刻俯身,温柔扶起润玉,眉眼间盛满刻意的慈爱温婉,一副母仪天下、贤良和善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假意嘘寒问暖片刻,荼姚方才抬眸,正视翎千珑,身姿高傲,静静伫立,静待对方躬身行礼,恪守仙礼尊卑。
      太微唯恐跋扈的荼姚冲撞上古尊神,连忙上前开口提醒:“荼姚,快来见过……”
      话音未落,便被翎千珑清冷的声音骤然打断。
      “无需多礼。”
      翎千珑眸光冷冽直视荼姚,语气带着刺骨寒意,字字问责:“天后不必虚意客套。本座问你,太湖龙鱼族,与天界无冤无仇、与世无争,数万生灵安居水域,安分守己。你大举兵戈、屠尽全族、血染湖川,请问,他们何罪之有?”
      荼姚闻言,脸色骤然一沉,与生俱来的凤凰高傲与天后跋扈尽数显露。她仗着太微默许纵容,仗着自身琉璃净火冠绝六界,根本未曾将眼前来历不明的女子放在眼里,昂首冷笑,语气嚣张狂妄:“本座身为天界天后,执掌后宫、管束四海生灵!区区一个下界龙鱼部族,卑微水族蝼蚁,本座要灭便灭,何须缘由,何须向任何人解释!”
      她笃定太微定会护她周全,笃定无人敢问责天后尊威,有恃无恐,嚣张至极。
      翎千珑望着她目中无人、草菅生灵的跋扈模样,又看向身侧润玉眼底全然陌生的疏离,瞬间彻底通透。
      灭族之仇、夺子之恨、抹除记忆之怨,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好一个无需缘由。”翎千珑眸底戾气暴涨,周身青光滔天,凛冽杀机席卷整座九霄大殿,“那今日,本座要覆灭你鸟族、废你天后尊位、取你性命,想来,也无需任何缘由!”
      话音未落,她指尖凝劲,上古龙渊剑破空而出,剑光凛冽刺骨,直逼荼姚心口要害!
      润玉站在一旁,骤然看见熟悉的青衣身影、凌厉眉眼,心底莫名一紧,慌乱后退数步。纵然记忆被抹,潜意识里依旧对她满心信赖,看着剑锋相向,不由得满心担忧。
      洛霖大惊失色,即刻纵身挡在帝后身前,倾尽毕生水系灵力,筑起厚重结界,拼死阻拦剑锋:“上神手下留情!”
      两大顶级水系灵力轰然相撞,浩瀚劲气震荡整座九霄大殿,殿内仙柱震颤,瑞气紊乱。
      洛霖倾尽修为相抗,却节节败退,结界岌岌可危。
      荼姚见状,即刻掌心凝起熊熊琉璃净火,赤红火焰灼热滔天,欲反扑抗衡。太微伫立一旁,未曾出手相助,冷眼旁观,想要借此试探这位上古尊神的真正修为深浅。
      翎千珑眼底毫无波澜,全然不将六界闻名的琉璃净火放在眼中。
      只见她指尖灵力微凝,漫天寒气骤然迸发,冰封万里。
      洛霖周身瞬间被千年寒冰包裹,动弹不得;荼姚掌心熊熊燃烧的琉璃净火,转瞬被寒气冻结,化作两朵晶莹剔透、凝而不熄的冰莲,寒气顺着火焰反噬,瞬间冰封她的双臂,刺骨寒意侵入经脉,让她浑身僵硬,无法运转真元。
      滔天水系灵力余势未消,狠狠震荡四方。润玉单薄的小身板被劲气震飞,重重撞在雕金龙纹的殿柱之上,闷哼一声,身躯发麻。
      纵使太微身负九龙真阳护体,得天独厚、万法不侵,此刻也被这浩瀚磅礴的上古灵力震得气血翻涌,心神震颤。
      青衣翩然闪动,龙渊剑破尽冰封阻碍,转瞬便抵至荼姚心口三寸之处,杀机凛冽,近在咫尺。
      荼姚浑身僵硬,真元凝滞,半点法力也调动不得,直面冰冷剑锋,心底终于生出深入骨髓的恐惧。
      太微见状,不敢再冷眼旁观,即刻上前出声劝阻,语气带着妥协退让:“上神息怒!此事皆是天后偏激莽撞、行事过界!只是太湖鸟族先与水族起了纷争、死伤在先,才酿成后续祸乱!”
      他连忙给出处置方案,试图息事宁人:“朕今日便下旨,罚鸟族三千年内不得捕食水中生灵,永禁两族纷争!天后行事狠戾失度,罚三百道天雷酷刑,禁足紫方云宫闭门思过,永不得擅自干预下界诸事!还望上神高抬贵手,就此作罢!”
      翎千珑未曾应声,剑锋依旧抵在荼姚心口,眸光冷冷睥睨着她,语气寒凉:“天后以为,这惩罚够抵数万生灵的血海冤魂吗?”
      荼姚早已吓得心神俱裂,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再无半分往日跋扈嚣张。
      翎千珑垂眸,目光骤然落在荼姚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眸光微动,眼底戾气稍稍收敛。
      她看得通透,天后腹中,已有一缕微弱仙胎灵气悄然孕育。
      良久,她缓缓收剑,寒气尽散,周身滔天杀气尽数敛去。
      “今日,我便看在你腹中尚未成形之子份上,以发代首,饶你这条性命。”
      翎千珑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字字警告:“你腹中孩儿无辜,也算积攒一丝功德。但你荼姚记住,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今日之罪,暂且记下。下次再敢妄开杀劫、残害无辜、祸乱生灵,纵使天帝护你、凤凰庇你,本座也定将你挫骨扬灰、神魂俱灭,无人能救!”
      荼姚浑身一软,径直瘫倒在冰冷的大殿地砖之上,惊魂未定,颤抖着抬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有孩子了?
      她与太微成婚数千年,始终无子嗣傍身,天界流言四起,她日日忧心后位不稳,从未想过,自己竟悄然有了身孕!
      巨大的惊喜冲淡了方才的恐惧,她怔怔抚着小腹,心底又惊又喜,迫不及待想要传唤医仙前来,确诊身孕真假。
      太微快步上前,俯身扶起瘫软的荼姚,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之上,眼底满是欣喜与期许,温声含笑。
      上古尊神慧眼通天,所言定然非虚。这是他的嫡子,是天界正统帝脉,是他期盼已久的孩儿。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欣喜与释然,全然忘却了方才太湖数万冤魂的血海深仇。
      翎千珑无心看他们夫妻温情脉脉的模样,转身迈步,走到殿柱旁微微发怔的润玉身前,抬手温柔拂去他身上的寒气,渡入精纯灵力,温养他受损的元神,一点点抚平他被篡改记忆的神魂创伤。
      “鲤儿。”她轻声唤他。
      润玉缓缓抬眸,清澈的眼眸望着眼前温柔的青衣上神,心底莫名亲近,下意识躬身行礼,温声恭顺:“润玉,拜见上神。”
      润玉……
      翎千珑低声呢喃着这个天帝强行赋予的名字,眼底掠过一抹酸涩寒凉。
      从此世间,再无太湖笠泽的稚子鲤儿,唯有九霄大殿、寄人篱下的天裔润玉。
      她缓缓伸出白皙修长的手,递到孩童面前,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润玉,跟姐姐走。”
      润玉望着眼前干净温柔的掌心,心头微动,茫然失神,下意识将自己微凉的小手轻轻放入她温暖的掌心,乖乖点头:“嗯。”
      任由她温柔牵着,一步一步,稳稳跟着她。
      翎千珑抬眸,望向帝位之上的太微,语声郑重,响彻整座大殿:“天帝陛下,从今往后,润玉交由本座照拂,居于璇玑宫。但凡天界仙卿、后宫之人,敢私下欺凌、构陷加害于他,不论身份尊卑、修为高低,本座定当严惩不贷,挫骨扬灰!”
      言罢,她再不多看殿内众人一眼,牵着润玉小小的手,青衣翩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一道清冷绝尘的背影,回荡着淡淡余音:“二位慢慢温存理政,本座,恕不奉陪。”
      九霄大殿之内,太微与洛霖相视无言,各怀心事,满殿沉寂。
      殿外廊下,荼姚伫立良久,眼神冰冷刺骨,死死盯着一大一小离去的背影,心底默念着那个名字——翎千珑。
      这笔账,她记下了。
      今日她有身孕傍身,暂且隐忍退让,待她嫡子降生、地位稳固,来日必定一一清算!
      片刻后,她缓缓垂眸,收敛眼底戾气,指尖温柔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覆上刻意的慈爱温柔。
      眼下万般恩怨、权柄纷争,皆不及腹中之子重要。
      她暗自咬牙,满心懊悔。
      早知上天垂怜、让她得偿所愿怀有嫡子,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将这碍眼的润玉接回天界,徒增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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