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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满室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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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沉凝的气息里,所有目光皆凝在翎千珑身上。
风声静止,呼吸放轻,连殿中流转的仙泽都似骤然凝滞,人人都在等这最后一句定论,等压在锦觅心头所有惶惑的最终答案。
翎千珑静立原地,白衣素雅,眉眼间积了满眶的温柔悲悯。她望着眼前少女澄澈干净、全然信赖的眼眸,望着她眼底褪去慌乱、只剩纯粹求证的模样,心头万千复杂的纠葛尽数化作柔软的暖意。
上一辈的爱恨恩怨、权谋宿命、千年遗憾,终究不该困住懵懂无辜的稚子。
她微微垂落颤了许久的睫羽,而后极轻、极缓地对着锦觅点了点头。
动作极淡,却重逾千钧。
长长的睫羽随动作轻扬,眸底所有隐忍的难言与恻隐尽数化开,只剩温温和和的笃定。嗓音清浅柔和,落字干净,吹散了满屋四千年的阴霾与沉重:
“是。觅儿,水神上神,是你血脉相融、独一无二的亲生爹爹。”
短短一语,尘埃落定。
压在锦觅心头所有纷乱、茫然、真假难辨的惶然,顷刻间尽数烟消云散。
她此前被天帝入梦之言打乱心神,被海棠芳主字字泣血的恨意搅得慌乱无措,分不清谁真谁假,辨不出孰是孰非,只像无根浮萍般孤零零立在人群中央,满心都是无所适从的茫然。可此刻翎千珑一句笃定的确认,像一缕温软天光,彻底照亮了她混沌慌乱的方寸心间。
原来她不是无父无母、天生地养的孤灵。
原来她世间最亲的血亲,便立在眼前,正满眼愧色、满心疼惜地看着她,为她亏欠千年,为她悔恨半生。
锦觅怔怔看着身前俯身凝望着她的洛霖,看着他素来清雅温润、不染尘霜的眉眼间,覆满层层叠叠的酸涩与自责,看着他眼底隐忍的红丝、滚烫的期许,看着他稳稳托着她小手的掌心温热宽厚、带着无尽安稳。
一瞬之间,所有的不安尽数散去。
少女澄澈透亮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拨开云雾的星月,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惶然懵懂,漾开纯粹又干净的光亮。那点光亮一点点漫上眼底,染透眉眼,最后轻轻落在粉嫩的唇角。
一抹浅浅软软、干净无瑕的笑意,骤然在她脸上缓缓绽开。
不掺半分杂质,不带半分勉强,是孩童寻得至亲、觅得归处最本能、最赤诚的欢喜。
她不再纠结天帝梦中虚妄的亲缘,不再困惑上一辈难解的恩怨,此刻满心满眼,只剩眼前这个亏欠了她四千年、却满眼都是她的水神。
锦觅微微踮起纤细的脚尖,睫羽轻快颤动,清脆软糯的嗓音破开满室沉寂,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亲昵,轻轻唤出了那声迟了整整四千年的称呼:
“爹爹。”
一字落下,轻软婉转,却震彻整座殿宇。
洛霖浑身猛地一僵。
仿若千年冰封的寒潭骤然碎裂,荒芜沉寂了四千年的心口,轰然被这一声软糯的呼唤填满、烫热。
他伫立沧海桑田四千年,守着梓芬的遗恨,守着一身怯懦与愧疚避世千年。岁岁年年,看着花界方向,满心都是无尽的自责与悔恨,总以为自己这一生,终究只能背负亏欠。
他曾以为,这份父女缘分,早已被天命、被天规、被自己的懦弱,彻底斩断,湮灭于四千年的岁月尘埃之中,永无圆满之日。
可此刻,这一声清甜软糯的“爹爹”入耳,所有的寒凉、荒芜、悔恨、孤寂,尽数土崩瓦解。
积压了四千年的酸涩与滚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方才强压在眼底的湿意骤然翻涌而上,素来温润克制、万年清冷无波的水神眼眸,瞬间红透了眼尾。
他俯身的身形微微颤抖,原本稳稳护着锦觅小手的掌心,克制不住地轻轻收紧,小心翼翼将这失而复得、迟来千年的至亲护在掌心,力道温柔得近乎珍重,生怕重了伤她、轻了失她。
眼前的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澄澈,小脸白净软嫩,眼底是全然依赖他、信任他的模样,干干净净,赤诚纯粹,没有半分芥蒂,没有半分怨怼。
她不知他四千年的懦弱逃避,不懂他深埋心底的万般亏欠,只是简简单单认定了他,心甘情愿唤他一声爹爹。
洛霖喉结剧烈滚动,素来清冷低沉的嗓音,此刻彻底染上浓重的沙哑与哽咽,褪去了所有神君的端庄疏离,只剩为人父的滚烫与酸涩:
“……觅儿。”
他不敢用力,只微微抬手,宽大微凉的仙掌轻轻覆在她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至极,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与小心翼翼。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鬓,滚烫的眸光一瞬不瞬凝在她含笑的小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为父在。”
千言万语的亏欠,万年难言的悔恨,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温柔应答。
锦觅见他应了,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像盛了满池春暖。她不再有半分拘谨,顺势往前轻轻一步,娇小纤弱的身子微微贴近洛霖身前,小小的手掌牢牢攥住他微凉的指尖,亲昵又黏软地立在他身侧。
从前她总羡慕旁人有至亲相伴,唯有自己孤身一人在水镜长大,以为此生无依无靠。如今她终于有了爹爹,有了真正的血亲,心头空空落落了许久的地方,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暖得发烫。
“原来觅儿也有爹爹。”她仰头望着洛霖泛红温柔的眼眸,小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知足与欢喜,眉眼弯弯,梨涡浅浅,“以后觅儿,就有爹爹护着了,对不对?”
一句简简单单的稚语,直直戳中洛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心口骤然一抽,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翻涌不息。四千年的缺席,四千年的未能守护,是他毕生最大的憾事。
他微微俯身,将少女单薄的身子轻轻拢在自己身前,动作温柔缱绻,带着极致的疼惜与弥补。温热的仙力缓缓萦绕周身,将她稳稳护在一片温润澄澈的水泽仙韵之中,隔绝所有过往风霜、世间寒凉。
眼底水光沉沉,语气郑重又温柔,字字皆是此生不渝的许诺:
“是。”
“从今往后,为父护你。”
“岁岁年年,此生不渝。”
“从前四千年,是为父负你、亏欠你,让你孤苦无依、受尽寒凉。往后余生,为父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苦楚。”
他望着怀中懵懂纯粹、安然信赖的女儿,眸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千年孤寂荒芜的心底,终于开出了温柔的花。
殿中一片寂静,再无半分方才的戾气与寒凉。
海棠芳主紧绷暴怒的眉眼缓缓松弛,眼底灼灼怒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酸涩怅然。望着眼前温情脉脉的父女二人,满腔对天帝的恨意、对梓芬的惋惜,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轻叹,别过眼眸,不忍打扰这份迟来的圆满。
长芳主伫立一旁,紧绷千年的心神彻底卸下,素来刚毅清冷的眼底水光闪烁,千年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地。梓芬倾尽性命守护的孩子,终究还是寻回了至亲,得了此生归宿。
润玉立在白衣孤影之中,静静望着不远处温情融融的一幕。清孤的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只有浅浅的唏嘘与释然。指尖微松,方才翻涌的心绪尽数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的祝福。
白衣孤立,润玉静静眺望那一幕融融温情。清冷面容不起波澜,唯余唏嘘与释然。松开展紧的指尖,敛去万千心绪,眸中凝着浅浅祝意。
纵有翎千珑长年相伴护持,亦难填补双亲相伴的缺憾。他亲历孤寒,最懂团圆之重。锦觅辗转半生终认至亲,大抵是天道亦存温柔。
翎千珑立于原地,眉眼恬淡柔和,心间漾开浅浅暖意。见此方阴霾尽散,再无纷争惶惑,她身形微动,化作一道清浅流光,悄然而离,淡出了花界殿宇。
四千年尘埃落定,恩怨暂且浮沉,至少此刻,人间天上,终有一对迟来的父女,得偿所愿。
暖阳般的仙光落满殿中,轻轻笼罩着身前相依的父女。
锦觅乖乖靠在洛霖身侧,感受着周身安稳温暖的气息,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曾落下,眼底澄澈纯粹,满是安稳与欢喜。
暖阳般的仙光落满屋中,轻轻笼罩着身前相依的父女。
锦觅乖乖靠在洛霖身侧,感受着周身安稳温暖的气息,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曾落下,眼底澄澈纯粹,满是安稳与欢喜。
屋内温情流淌,沉寂之中,一道清和的身影缓步上前。润玉收了眼底万千思绪,缓步走出伫立许久的暗影,白衣曳地,步履从容。他对着身前二人微微躬身,仪态端方,语气温润诚恳,字字皆是真心:
“恭喜,水神仙上与锦觅仙子父女团圆。”
洛霖闻言,拥着女儿的手臂不自觉又轻拢了几分。积压四千年的悲戚与沉重尽数散去,素来温润清雅的面容上,终于漾开一抹真切舒展的笑意,眉眼间的酸涩被浓得化不开的欢喜取代。他抬眼望向润玉,连连颔首,声线依旧带着未散尽的沙哑,却满是欣然:
“多谢夜神殿下。”
一旁的锦觅听得真切,仰起一张笑盈盈的小脸,乌溜溜的眸子弯成两轮新月。她挣脱开些许洛霖的怀抱,小步走上前,望着眼前素来温和待人的润玉,语气亲昵又轻快,全然是毫无芥蒂的模样:
“小鱼仙倌!”
她还记得往日在天界相处的点滴,记得他总是温柔待自己,从不会像旭凤那般捉弄嬉闹。此刻心头暖意正盛,连带着看向润玉的目光也格外亲近。她歪了歪脑袋,清脆的声音里裹着满满的雀跃:
“如今我也有爹爹啦,往后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方才多谢你一直陪着我,看着我呢。”
说着,她想起先前心头那一丝莫名的钝痛,又想起天帝所言的亲缘,迟疑片刻,小声问道:
“对了小鱼仙倌,先前天帝说我与你、凤凰是兄妹,如今知晓水神爹爹才是我的亲生父亲,那我们……还是兄弟姐妹吗?”
问这话时,她眼底带着几分孩童式的好奇,并无半分纠结惶惑。历经方才一番风波,她已然分清了善恶对错,也认清了真正的至亲,此刻只单纯想弄明白彼此之间的渊源。
润玉闻言,眸中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垂眸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少女,见她眉眼明媚,再无半分此前的慌乱无助,心底也跟着松快几分。他缓缓摇头,语气温和耐心:
“并非血脉相连的兄妹。不过天界相识一场,你我素来投缘,往后依旧如往日一般相处便好。”
锦觅闻言恍然大悟,当即咧嘴笑得更欢,重重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便太好了。”
洛霖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女儿活泼雀跃的模样,眼底柔光缱绻。他走上两步,站到锦觅身侧,对着润玉拱手一礼:“小女懵懂无知,往后若在天界行事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多多照拂。”
“水神客气了。”
润玉闻言微微俯身,白衣广袖轻垂,身姿清挺如月,浅浅拱手从容回礼。他眸底盛着温润平和的笑意,目光温柔扫过身侧眉眼明媚、雀跃不已的锦觅,语气温和诚恳,字字真心:“锦觅仙子天性纯良,赤诚坦荡,不染半分天界浮华心机,本就惹人怜惜。过往我便与仙子投缘交好,往后天界之中,我自会多照看一二,护她安稳无忧,水神尽可放心。”
音落定的刹那,润玉漆黑的眸色微敛,余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大殿空寂的侧廊。
方才立在殿中、一语敲定所有真相、成全这桩迟来缘分的翎千珑,早已悄然离去。她来去无声,一袭素白身影淡出殿宇,未留半分痕迹,恰似一阵清风,拂散了屋中阴霾,功成身退,不恋分毫温情光景。
这细微变故无人察觉,唯有润玉心底了然。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浅淡动容,随即便敛尽所有细碎心绪,重归一片温润澄明,不露半分异色。
一旁的锦觅听得欢喜,闻言立刻拽住洛霖的衣袖,小脸扬起明媚笑意,亮晶晶的眸子望着润玉,清脆出声:“多谢小鱼仙倌!有你和爹爹、珑姐姐护着我,我再也不怕啦!”
润玉望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唇角笑意愈发柔和,眸中清辉浅浅流转。翎千珑既已悄然辞归,他在此处便显得多余,索性不再久留。
他徐徐直起身形,白衣临风,仪态端方雅致,转头对着身侧静立的长芳主与海棠芳主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随后再度看向洛霖,眸光谦和有度,缓缓开口告辞:
“今日花界云开雾散,父女团聚,实属天大喜事。润玉有幸见证此番圆满,亦是幸事一桩。”
他语气清淡平稳,无半分疏离,亦无半分流连,字字得体妥帖:“现下风波尽平,诸事落定,璇玑宫中尚有杂务缠身,便不多叨扰诸位了。”
洛霖闻言当即颔首,抬手从容回礼,眉眼温润谦和:“今日多谢夜神周旋照拂,费心良多,夜神自便。”
长芳主亦微微欠身,神色肃穆平和:“夜神殿下慢走。”
海棠芳主敛了眉宇间残存的怅然,随之轻点螓首,以示相送。
锦觅听得他要走,连忙踮了踮脚尖,小手轻轻挥了挥,嗓音软糯清甜:“小鱼仙倌再见!下次要常来花界看花呀!”
润玉垂眸凝望着她明媚烂漫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温柔,微微颔首应下:“好。若得空闲,定然前来。”
语毕,他广袖微拢,身姿清逸如月华流影,不再多言一语。转身步履从容,踏着满殿融融仙光缓步离去,背影孤洁清雅,悄然退出这片满是温情的花界,利落洒脱,不留半分牵绊。
润玉清寂的白衣身影彻底淡出花界大殿,屋外缭绕的淡淡月华随之褪去,屋内只剩暖融融的花界灵气,裹挟着久别重逢的温柔暖意。
屋中凝滞许久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海棠芳主轻轻舒展开微蹙的眉尖,抬手拂去衣襟上沾染的细碎花尘,眼底残余的怅然尽数散去,只余平和安宁。长芳主依旧立在原处,身姿端雅端庄,目光淡淡落向眼前父女二人,神色肃穆柔和,静静等候着后续。
洛霖望着殿门方向,目送那抹孤洁背影彻底消失,方才温和含笑的眼底,缓缓漾开一层浅浅的深思。方才全程旁观的他,将夜神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句句恳切的护佑,还有锦觅眉眼间藏不住的雀跃欢喜,尽数收入眼底,一丝不落。
洛霖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望向身侧鲜活烂漫的女儿。
春日般暖柔的天光透过殿宇雕花窗棂,尽数落在锦觅身上。少女一身轻盈衣衫,眉眼明媚灵动,方才润玉离去时的欢喜还凝在眼底,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乌溜溜的眸子澄澈透亮,盛满了纯粹无瑕的笑意,周身是未经世事打磨的天真烂漫。
洛霖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几缕散乱的碎发,指尖动作温柔缱绻,嗓音清润低沉,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觅儿,你喜欢夜神?”
这一句问话轻缓温和,不带半分苛责,只有为人父的细致问询。
锦觅闻言微微一怔,圆圆的杏眼眨了两下,小脑袋下意识点得飞快,发髻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叮咚细响。她全然不懂世间情爱缱绻,心思干净纯粹,只凭着本心作答,小脸仰得高高的,眉眼弯弯,笑靥明媚璀璨,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与信赖。
她伸出纤细的小手,轻轻拽住洛霖的袖摆,指尖软软攥着衣料,软糯清甜的嗓音清亮纯粹,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爹爹,小鱼仙倌是尾极好极好的龙!”
说罢,她似是怕爹爹不懂这份喜欢的真切,又重重点头,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神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认认真真补充道:“他待觅儿极好,从来不会凶我,事事都护着我,温柔又耐心。觅儿很喜欢他!”
孩童般直白纯粹的话语落定在殿中,澄澈坦荡,毫无半分遮掩。
洛霖望着女儿全然纯粹、不染分毫杂念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叹,眼底盛满宠溺与无奈的温柔,眸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细碎的思虑。
一旁的长芳主闻言,眸色微微一动,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静静望着天真无邪的锦觅,眼底藏着几分了然与温柔。海棠芳主亦是轻轻颔首,心间一片释然,只觉这般纯粹赤诚,倒是胜过天界万般浮华。
洛霖抬手轻轻揉了揉锦觅柔软的发顶,指尖温凉,语气温和缱绻,轻声细语叮嘱:“我的觅儿心性纯粹,自是招人疼惜。只是天界纷繁复杂,人心百态,往后待人接物,虽可赤诚向善,却也需多几分分寸本心,知晓世事深浅。”
锦觅似懂非懂,乖乖靠着洛霖身侧,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袖,亮晶晶的眸子望着自家爹爹,轻轻“嗯”了一声,软糯乖巧,依旧是无忧无虑、不知烦忧的模样。
出了花界结界,暖风繁花尽数隔绝在外。
天界罡风微凉,拂动润玉一身皎白广袖,衣袂翩跹如流云逐月。一路仙阶迢递,万点星子垂落,铺就满地清寂月华。他步履始终从容平稳,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方才在花界殿中所见的父女温情、少女烂漫,尽数被他敛于心底,不泄一丝半缕。
不过片刻,已然归至璇玑宫境。
整座璇玑宫素来清幽静寂,无盛景繁花,无仙侍喧扰,常年只剩簌簌落桂,寂然得仿佛与世隔绝。今夜亦是如此,微风穿庭,吹动院中常年悬着的玉绳秋千,细索轻晃,漾开浅浅风痕。
远远的,润玉抬眸,便见庭院之中早立了两道身影。
邝露一身素色仙裙,身姿端谨静立在侧,眉目恭顺沉静,依旧是事事妥帖、步步守礼的模样,安安静静垂眸立着,等候他归来。
而那架白玉秋千之上,正静静坐着一抹素白纤影。
翎千珑一袭极简素衣,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被微风拂得微微翻飞。她身姿轻盈慵懒,微微靠着秋千绳,背脊挺直却无半分拘谨,神色恬淡安然,眉眼清淡如远山含雾,无喜无悲,无争无扰。
她分明比润玉先一步离了花界、返了璇玑宫,却不疾不徐,只静静坐于秋千之上,望着满院流转的清辉月色,仿佛方才花界拨乱反正、成全团圆、悄然功成的种种,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过眼云烟,半分不值得眷恋。
“我今日不知怎么了,看到小果子和洛霖团圆,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惆怅,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忆忽然涌入脑海。”
微风卷着桂香漫过庭院,秋千随气流轻轻晃荡,绳链相撞发出细碎轻响。翎千珑依旧倚在秋千架上,目光凝望着天际,并未转头,语声轻缓,裹着几分怅然与恍惚,缓缓道出心底思绪:“我今日不知怎么了,看到小果子和洛霖团圆,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惆怅,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忆忽然涌入脑海。”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秋千木栏,过往独自行走天地、孤身修行、独自迎战风雨的画面,一幕幕在心头铺展,鲜活得恍如昨日。“那些一个人修炼、一个人打架的光景,此刻想来,清晰得好似就在眼前。”
末了,她低低一笑,笑意浅淡,掺了几分自嘲,这才侧过脸庞,看向缓步走近的润玉,眉眼间染着几分倦意与疏朗:“大概真是上了年岁,才会这般频频念起前尘旧事。”
翎千珑语声轻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怅然落于庭院,字字皆是独行岁月的孤凉。她说一个人修炼、一个人打架,说岁月浮沉、旧事难平,末了自嘲一句年岁渐长,眼底是阅尽风霜后的淡然,看似轻描淡写,却藏着旁人不知的孤苦。
润玉脚步微顿,面上那层对外人的温和笑意淡去几分。长睫轻轻颤动,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唯有深邃的眼底,悄然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他半生浸于孤寒长夜,冷暖自知。漫漫万年,幸而始终有她相伴左右,才不至于彻底孑然。可转念一想,他尚且得她照拂,她却自始至终孤身涉险,渡劫无人相陪,鏖战无人撑腰,独担世间风霜,其中寒凉滋味,想来便觉刺骨。
润玉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广袖下的指节轻轻泛白,克制着心底骤然翻涌的酸涩与疼惜。长睫缓缓覆下,遮住眸中骤然翻涌的浓绪,掩去那一抹猝不及防的动容,眼底素来澄澈无波的静水,此刻漾开层层细碎的波澜,藏着无声的怅然与怜惜。
他不再是方才那般疏离得体、温润客套的模样,周身的清冷寒气悄然褪去,余下一片深沉的柔软。
微风拂动他鬓边几缕素色发丝,他抬眸重新望向秋千上淡然浅笑的女子,目光沉沉脉脉,落得极轻、极稳。
润玉语声比方才更沉更柔,褪去了所有天界殿下的端方礼数,只剩发自心底的温和怅惋,轻声缓缓开口:
“何来年岁使然。”
他缓步上前,步子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难得流露的怅惘。立于月下秋千旁,清挺的身影笼住一方微风,眉眼间满是细碎的疼惜,目光定定落在她素净的眉眼间:
“世人所见,皆为你随意自在、举重若轻。却无人知晓,你亦是岁岁孤身,无人相伴,无人相护。”
想到那些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她一人直面仙魔杀伐,一人熬过修炼天劫,一人扛下所有风雨苦楚,从未与人言说半分委屈,从未显露半分脆弱,素来落落大方、进退从容,润玉心底的酸涩便愈发浓重。
他眸色微暗,温柔中裹着淡淡的怅然,薄唇轻启,嗓音温醇如月华落潭,字字恳切:
“独自修炼,无人解惑相伴;独自鏖战,无人撑腰相护。这般孤凉岁月,最是磨人心性,最是熬人风骨。”
微风簌簌,落桂铺了满庭,却压不住空气里一缕淡淡的怅然。
翎千珑闻言轻轻嗤笑了声,眉眼松开方才那点沉敛的惘然,故作轻松地偏了偏头,语声轻快,带着几分自我打趣的慵懒:“你瞧,不是上了年岁是什么?好好的景致,我无端翻起旧尘,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微曲,一如千百年间无数次那般,想轻轻敲一敲他的额头。这是年少相伴时早已刻入本能的举动,自然又随性。
可指尖堪堪悬在半空,离他光洁的额间不过寸许距离时,动作骤然僵住。
她眸色极轻地一闪,瞬息便回过神来。下一瞬,翎千珑指尖轻轻一敛,利落收回,垂落袖中,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袂,将那一点下意识的亲近、转瞬的分寸,藏得滴水不漏。面上依旧恬淡安然,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迟疑与克制,从未有过。
可这短短一瞬的起落,尽数落进了润玉眼底。
他静静看着她半途收回的手,看着她刻意恪守的距离,他如何不知,从前年少岁月里,她待他向来随性自在,从无半分尊卑隔阂。如今连这般寻常小动作都要再三克制,心口像是被微凉的风轻轻攥住,漫开一缕细密又柔软的涩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