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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润玉缓 ...

  •   润玉缓缓屈膝,白衣轻垂,静静蹲在秋千前,抬眸望向她,往日在旁人面前的端雅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面对旧人的诚恳与柔软,语声低沉温缓:“从前是我疏忽,未曾细思你眼底风霜,背后孤苦。”
      翎千珑抬眸望向他,撞入他盛满体恤、感念与懂得的眼眸。
      一旁静立的邝露见状,愈发垂首敛眉,悄无声息往后退了半步,彻底隐入廊下暗影,将这片静谧留给二人,不敢惊扰半分。
      润玉目光柔和,望着眼前陪自己走过漫长仙途的故人,轻声续道:“旁人只知你行事洒脱,万事从容。可我记得,从我年少之时,你便素来一人独行。独自修行,独对风雨刀兵,岁岁年年,皆是如此。这般孤凉,最是磨人。”
      月色泠泠,落满凌霄庭前的木廊,薄阳透过枝叶筛下来,碎金般铺在秋千绳索与素白阶石上。无风无无息,夜幕安宁,却衬得两人之间沉淀万年的心事愈发清晰分明。
      翎千珑听着他这句体恤入骨的话,唇角轻轻一扬,笑意淡得像浅浅月光,温柔里载着一身经年沉淀的通透:
      “就是因为前面有太多的孤凉,才会显得后来的温情可贵啊。”
      她这一生独行惯了,风雪自挡,苦难自咽。正因为熬过了数不尽的清冷孤寂,所以日后他人的每一句懂得、每一句疼惜,才格外沉甸甸,落在心尖滚烫真切。
      话音落下,她缓缓站起身。
      素袖轻垂,身姿挺拔疏朗,她先背对了润玉片刻,避开他温和灼灼的目光,像是在攒积一份压了万年的坦白。庭前日光静谧,廊下草木安然,唯有她心头百转千回,藏着一桩从未对人言说的隐秘。
      下一瞬,她徐徐转身,正面对他。
      底所有从容洒脱缓缓褪去,余下一片沉静的清明,还有一丝极浅、极克制的愧然。
      “润玉,天道无情,你可曾恨过我?”
      她轻声发问,目光牢牢锁在他眼底,不躲不避,将藏了万载的缘由缓缓铺开,坦然道破真相。
      “你该清楚,以我修为与术法,篡改仙识、抹除记忆,于我从不是难事。”
      翎千珑语气极淡,字字清明,没有半分自矜,只陈述事实:“我若想求清净、求决绝,大可以像旁人那般,尽数篡改你的前尘忆海,抹去你与我所有过往。”
      “我可以让你从今往后,对翎千珑这三个字、对我们年少相识、仙途相伴的所有点滴,一无所知。”
      她微微屏息,眸光柔软下来,落定在他干净无垢的眼底,道出万年未曾说出口的不忍:
      “可我终究没做。”
      “你半生命途坎坷,年少寒凉,周遭尽是算计、辜负与身不由己。你漫长晦暗的岁月里,值得温存的东西太少,值得惦念的过往更是寥寥。”
      “我能改你忆、断你念、消你牵绊,可我唯独不忍心——不忍心拔掉你少年岁月里,仅存的那一丝温情旧影。”
      润玉缓缓直起身姿,身形清挺温润,褪去了所有怯懦隐忍,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深情,绵长沉静。漫漫仙途走来,他的心绪从不为旁人牵动。这世间所有柔软与念想,自始至终,都系于眼前一人身上。
      他缓步上前,一步一步,走近她经年独行的孤影,目光牢牢锁住她含着愧然的眉眼,字字恳切,声声真挚,无半分虚假:
      “千珑,我从未恨过你。半分,片刻,从未有过。”
      “我何其有幸。”
      润玉眸光柔软得近乎缱绻,眼底盛着万年唯一的赤诚,细细凝着她的眉眼:“我这一生太过苦寒,寥寥数年暖意,尽数源于你。我总庆幸,庆幸我忆海中所有关于你的点滴清晰如故,原来不是我执念太深,是你舍不得让我失去。”
      他懂她的顾虑,懂她身负天道桎梏的无奈,懂她看似洒脱疏离之下,藏着比谁都柔软细腻的心。
      他心中默然,她唯恐断了他仅有的暖意,可她不知,若是连关于她的记忆都不复存在,他这漫长岁月,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你放心,我会承下和锦觅的婚约。”
      润玉微微抬手,动作轻柔至极,似怕惊扰了眼前珍贵之人,指尖堪堪悬在她袖边,温柔克制,不曾逾矩半分。
      月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眼尾,却暖不透眼底沉沉沉淀的寒凉。他音色很轻,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半分怨怼,仿佛口中应下的婚约,不过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寻常旧事。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句话落地,便是亲手将自己此生唯一的情爱,彻底封存深埋。
      他本无半分贪恋天界虚名、世俗姻缘,他漫漫孤苦仙生里,所求从来不是天定婚约、锦绣良缘,自始至终,唯独眼前一个翎千珑。
      “行事有担当,拿得起亦放得下,不枉我昔日一番提点。”翎千珑抬眸,强行凝出一抹淡浅、疏离的笑意,眼底却荒芜一片。
      月光疏疏落落,落在翎千珑沉静的眉眼间,看似坦荡从容,心底却藏着一层从未示人、隐秘的私心。
      她嘴上说是护他年少温情,实则是给自己留了最后一丝执念的余地。她要他记得,要他清清楚楚记得年少相伴的点滴,记得世间曾有一个她,来过、陪过、懂过他所有孤苦。
      这是她天道束缚下,唯一敢为自己偷藏的一寸私情。
      昨日庭前的脉脉心事,终究藏于晨光清露之中,悄然沉淀。万载隐忍的私情、彼此心照不宣的体恤,没有轰轰烈烈的决裂,亦没有逾矩越界的温存,只余下一份克制入骨、温柔封存的牵绊,静静蛰伏在二人眼底心间。
      翌日天光澄澈,九霄云殿祥云缭绕,仙乐袅袅,肃穆端严。
      四海仙卿、诸天上神尽数列席朝会,殿中仙威浩荡,无人敢喧哗出声。洛霖一身清肃水神仙袍,步履沉稳踏入大殿,不卑不亢立于殿中,当着太微天帝与漫天仙众,坦然公示锦觅真身,道明其花神嫡女、水神义女的尊贵身份,一一细数锦觅身世原委,洗去过往所有隐匿与含糊。
      身世昭然,尘埃落定。
      太微端坐九重帝座,眸光扫过阶下恬静安然的锦觅,又淡淡瞥向一侧垂眸肃立、神色无波的润玉,沉吟片刻,当庭金口玉言敲定婚约,下旨赐婚,令夜神润玉与花神遗女锦觅按期完婚,共承天界福泽,维系六界安稳。
      满殿仙众无人异议,此事就此落定,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整场朝会波澜不惊,赐婚旨意下达不过片刻,便随着朝会落幕草草揭过,于诸天仙家而言,不过是一桩维系天界格局的寻常联姻,无人知晓,这一纸锦绣婚约,封存了夜神此生唯一的赤诚情爱,斩断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私心念想。
      朝会散去,众仙陆续退离。
      锦觅依旧是一副懵懂天真模样,全然不懂婚约束缚与情爱羁绊,只知晓自己往后便有了归宿,有了可以依靠之人。她提着裙摆,快步追上缓步离去的润玉,眉眼弯弯,神色亲昵又依赖:“小鱼仙倌,等等我。”
      润玉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清挺孤冷,昨夜眼底残存的温柔缱绻尽数敛去,重回天界众人面前那个端雅疏离、温润守礼的夜神模样。他闻声驻足,侧眸看向身后蹦蹦跳跳的少女,眼底无半分波澜,只余一派得体温和。
      “锦觅仙子何事?”
      锦觅眨着澄澈眼眸,笑意盈盈道:“昨日知晓身世,心中欢喜,都来不及跟珑姐姐说上一句话,她便离开了花界,现下可否随你一同回璇玑宫,探望探望她?”
      自小,翎千珑便在她身边,虽然她有时候脾气不太好,爱捉弄自己,但却事事护她周全,于她而言,翎千珑素来都是她最最亲近、信任的人。
      润玉长睫轻轻一颤,心底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微微颔首,声线清浅平和:“自然可以。”
      润玉话音刚落,天际一道赤金流光破空掠来,轰然落于玉阶之前,劲风卷动周遭流云,旭凤一身赤焰神袍猎猎飞扬,眉目间凝着一层压不住的郁色,大步上前,伸手便径直攥住锦觅的手腕,力道急切,却又刻意收着分寸,不肯伤她分毫。
      锦觅被他骤然一拉,身形踉跄半步,满脸茫然错愕,抬眼望着他紧绷冷沉的侧脸,轻声疑惑:“凤凰?你怎么来了?”
      旭凤指尖扣着她小臂,余光淡淡斜睨身侧白衣静立的润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与酸涩,转瞬收回目光,垂首看向一脸懵懂的锦觅,语声沉哑,直白发问:“你当真喜欢夜神吗?”
      方才九霄云殿赐婚之时,他几番出列阻拦,句句直言这门婚事不妥,反倒招来太微厉声训诫,连荼姚也私下斥责他不分轻重、不识大局。满心焦灼无处排解,又亲耳听见锦觅并无半分抗拒,坦然应下婚约,心底积郁的烦闷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锦觅生来不通情爱相思,全然不懂旭凤话里藏着的复杂心绪,闻言下意识回头,甜甜望向身侧神色平和无波的润玉,眼底干干净净,只剩纯粹的轻快,语声软糯轻快:“嫁给小鱼仙倌,爹爹会心安,天帝也满意,小鱼仙倌素来待我温和,定然也是欢喜的,这么多人都高兴,我自然也跟着高兴啊!”
      她只看见婚约带来的安稳周全,看不出旁人藏在心底的爱恨怅惘。
      旭凤顺着她回望的视线,再度落向润玉清瘦挺拔的身影。润玉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眸底所有波澜,一身温润气度,却无半分新婚将近的欣喜,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冷孤寂。旭凤唇角扯出一抹略带嘲讽的淡弧,看向锦觅,低声点破:“我看夜神殿下,未必欢喜吧。”
      润玉闻言缓缓抬眼。
      他声线清泠平稳,带着夜神惯有的疏离自持:
      “父帝赐婚,我自当恪守本分,何来欢喜不悦一说。。”
      他眼底干干净净,从无半分对锦觅的儿女情长,心中挂念之人,唯有璇玑宫等候的翎千珑,那桩婚约于他而言,从来只是一份不得不扛下的责任,无关情爱。
      锦觅瞧着二人剑拔弩张、暗流汹涌的模样,心头懵然,微微蹙着眉,小手轻轻挠了挠鬓边碎发,满眼纯粹的茫然无措。她全然不懂神族爱恨对峙、人心曲折,只觉得气氛僵得难受,慌忙软软拽住旭凤衣袖,带着孩童般的慌张讨好:
      “凤凰你别生气呀,我只是想去璇玑宫探望珑姐姐,你若是无事,同我们一道去吧?”
      旭凤垂眸看着她全然懵懂、不识情爱的干净模样,心口郁气堵得发紧。
      他性子本就炽热刚烈、爱恨直白,方才大殿受阻、被父帝母神斥责的憋屈尽数积压。他扣着锦觅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带着几分强势执拗,不肯松放,抬眼再度望向润玉,凤眸锋芒灼灼,敌意坦荡外露,半点不掩、半点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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