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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宿命的遗失 我心里反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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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地抓住我的肩膀,眉毛几乎凑到一起,我楞楞的看着他,眼泪依旧在掉。然后忽然撕扯他的衣服,用尽力气踢他,他只是摇晃着任我施为,却紧紧抓住我不放。我又扑到他身上开始狠狠地咬他的肩膀,他抱着我却一声不啃。牙龈都酸了的时候我放弃了,只是靠在他肩膀上,眼泪顺着下巴滞留在他的衣服上。他对我说,恩和,走一步是一步。
我咬住下嘴唇,闭上了眼。
我们沿着校门外的那条马路走了很久,牵着彼此的手,并不说话。黏湿的汗水覆盖了彼此的手心。在一个公交车站上,我终于停住,我对着他说,
——就到这吧,我现在还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答应你,我想你的时候会打电话找你。
林南一直默默的望着我,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他踏上公车的时候我朝他挥挥手,他又点了点头。追随着车灯直到我看不见他,我望着窗外,泪水又默默的流了出来,我感觉似乎这一晚,我已经流尽了这一生的眼泪。月光如水,我必须做一个决定,尽管这个决定并不容易接受,我相信这对彼此都是最好的。
这一年我二十三岁,未婚。我本来是可能,甚至会与那个与我朝夕三年的大我三岁的男人肖维结婚的。而我现在仍然是单身一个人,从事模特,在一家酒店的半职业队伍,偶尔展转全国各地进行宣传和表演。收入颇还能维持却没有福利。我想我是不需要什么福利的,我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即使有福利,我的命运也不让我去享有一切。我没有,也不会去抱怨什么,人有各自的注定,就象星星有各自的轨道一般,恒久而无从改变。至少我知道有多长的路要走,我可以做多少事,我能把握这些就足够了。
肖维,年轻有为,25岁那年就是拿到了美国凤凰大学舞台设计、广告策划的双硕士文凭。他有更广阔的空间去发展他的事业,他的前途一片明媚。他不需要一个会牵拌他感情的人,我让他走,我们互不相欠。
一年前除夕在我家吃饭的时候,他在中途忽然用平静的口气对我和父亲说,他希望我去见见他的父母。他的父母长期在美国,他们已经在那里定居,说是时候把他也签过去了。这次回来就是希望把他的终生大事也一同处理。本来他们是不主张他过早的谈对象,男人一向都是以事业为重。可是听说他在国内已经有了一个女朋友,并且相处了两年,所以打算能办的话就把他的婚事也一起办了。
肖维在饭桌上这么说起,等于是向我和父亲提亲。我和父亲当时都是一楞。然后父亲轻轻地放下碗筷,说这事由我自己决定,就走进了书房。我和肖维一直不曾谈论过类似的话题,他的突兀使我一时有些难以答复。我们平淡的相处,直到现在忽然面对,我都不曾想过这件事。可我知道这迟早会来,于是我问他,什么时候。他说,后天。我说,让我想想。他说,好的,明天需要一个答复。肖维走后,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却直直的对着电视发呆,在心里一直问自己,这是不是就是我所把握的生活,他知不知道我不能陪他走多远?父亲在厨房里洗碗,然后泡了一杯红茶端放到我的面前。
他说,肖维是个不错的男人,值得依赖,可是我们不能因为隐瞒而亏欠人家。我说,是的,我知道。
第二天,我在肖维的公寓等他下班,他进门的时候我们习惯的轻轻拥抱,然后我帮他拿公事包。他在换鞋的时候问我,去见我父母你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可是,我想你知道,我的身体有病,也许治不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试图用眼角的余光查看他的表情,可是当他平静得象两个人在聊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般,说,是的,我知道。我想也许到了美国我们可以试试,那边医疗发达,那边的外科手术类似的病列并不是没有治愈并且康复的。我说,你知道就好,我只是不想隐瞒你什么。他说,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于是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对你感情你应该明白。我说,是的,我明白。他接着说,别人看来或许觉得稀薄无依,但我知道你懂得它。我说,是的,我懂。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面的谈论感情。爱里有太多的贪念胶着,若从爱到无爱,如同肖维,这感情便更有担当。肖维的感情,小心衡量,经过选择,需求完满。
第二天的晚上,我们在香格里拉五楼的餐厅与他的父母见面。他们用考究的眼神打量我从下到上,从衣着到化装。然后小心的问我,你的病是天生的?我说,是,是遗传。于是他的母亲有一种责备的目光望向肖维。肖维没有说话,只是在桌下有力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支持。我知道他们是关心他们的下下一代,若我的病传给了下一代,那是他们不想见到的。他们的后代都应该是精华,青出于蓝,是能够继承并光大他们的家门。然后他们又问了我的职业,我说是模特。而他们显然对这个职业心有排斥,不自禁的摇了摇头。
我明白,我是无法在事业上对肖维有所帮助和支持,这都是他们所担心的。我只是心里坦然,我应该说的只是实话。晚餐在沉闷的气氛中完毕,肖维送我出门,我抬头望着天空中零星的烟火,宁听那断续的爆竹声,拢了拢肖维送我的白色大衣。在等车的时候,肖维从后面抱住了我,声音哽咽的重复的对我说,对不起,恩和,对不起。我只是淡淡地说,别这样,你从没对不起我什么,你对我的好,我一直心存感激,是我福薄,不能消受你的感情。是我注定将你遗失,你对我并不亏欠。
那天之后我再没见面,他在临上飞机的时候打来电话,恩和,你要珍爱自己,保重。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和冷静。他放的下,因此我对他也再无亏欠。
而我知道我欠谁的都可以还,只有欠林南的,我已心无余力。那次,我再没打电话给他。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既没有我的电话,他是不会冒失的来找我。他宁愿自己心里疼痛到抽蓄,也不肯对别人说半个字。我想如果真的有来世,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来弥补我此生对他的亏欠。一想到他,我就觉得血液似乎会停顿,那个疼痛的地方就会提醒我似的膨胀,然后紧收,一下一下有力的钝击。然而,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觉得我是偿还。
我恢复到一个人的生活,和父亲一起,在我休假或者空闲的时候陪他早起跑步,饭后坐在沙发的两端看电视。我有预感,那一天快要来临。
二十四岁生日过后不久,我就感觉体力已经明显下降,常常头晕和贫血。心脏无来由的剧烈疼痛起来。开始的时候,我一个人偷偷地躲在房间或者更衣室里忍受。然后象无事发生一般,仍旧演出或者陪父亲看电视。再到后来,我开始感觉经常呼吸被掐住似的,费尽很大的力气才吸到一下口的空气,再后来,这些症状终于被父亲察觉。他没有说什么就从医院给我买来氧气袋和氧气瓶,那时候,我已经辞掉了模特的工作,赋闲在家,看书或者上网,还有在疼醒的深夜里起来写小说,记录我的疼痛和记忆。
我必须定期去医院复查,和阔别已久的那些冰冷的机器反复的接触,我也不畏惧吃大把的药,我似乎和这一切接触的时候都有一种熟识的亲切感觉,我想我应该是在胎盘里的时候就已经记忆这些,它们现在只是被重温,已经分离了太久,太久。我看着秋天的梧桐树叶那宽大的叶片幽幽飘落,我心里反而觉得有了着落,我似乎看到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