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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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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过夜半,灯花散落,昭心亭与顾言数载未见,今日一叙,但求尽欢。
屋子就这么大,只要在院子里,就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因此二人也不在意有人在旁边待着。
木石本来准备在旁边侍奉,听两位长辈的对话云里雾里,立着都要睡倒过去,被昭心亭扶着,让他像儿时一样枕自己大腿睡过去。
见昭心亭轻轻抚摸木石的头发,确有几分贤妻良母的样子,顾言不由一哂。
“他还没有修为,我可不信这世上有凡人和神仙住了几年,都没点羡慕的意思,不想跟着修仙的。你是决定收个儿子养着,看他生老病死,做个平凡人?”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因为桑落,我就再从此畏缩,不会再收亲传弟子?”
“不完全是,毕竟还有一个花笺。”
“顾言,青崖上很冷,孤家寡人还是很寂寞的。都说事不过三,也许我还能再试一次。何况这次受害,他毫无反击之力着实令我忧虑。”
听得这话,顾言心道果然,面上仍是笑嘻嘻的样子。
“择日不如撞日,他今日睡了这么久,睡傻了可不好。弄醒他,把这事定了,不然又给你跑了,这朴实孩子就可悲了。”
顾言随手一道细微的灵力送过去,唤醒木石。半梦半醒的才好糊弄,到时候就是不愿修仙也得给我答应了。
可怜的小师侄啊,前两个长到这么大都跑路了,既然他还没跑,看样子照顾人也没问题,那就收着吧。好徒弟打着灯笼都难挑啊!
木石睁开眼,果真迷迷糊糊的,半天都没对上焦。他好像不知不觉睡着了,不对,怎么枕到师傅腿上了?十岁之后就没这待遇了,今日真是幸运。
“木石,你可还愿随我修道?”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修道问天这种大事。木石瞬间清醒,目光炯炯“师傅,我愿意。”
注意到木石眼中清明并无一丝阴霾,顾言满意颔首,也许师侄这回真能遇上对的人。又不忘唠嗑几句“修真界极重长幼尊卑,既选择这条路,日后称呼莫要如此随意了。”
“谢师叔祖提点。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木石自知尽好本分,侍奉师尊。”木石大喜过望,倒是极为认真,正儿八经地行了那三叩首的拜师大礼。
“我觉得徒弟这么乖巧,得替他讨点彩头,小师叔觉得呢?”昭心亭看向顾言,似笑非笑。
……这是有了乖徒儿忘了小师叔,也不对,是忘了师叔的好,却记着师叔的宝贝。没良心的小东西,再穷也不能向你师叔要东西啊。
“他这修道的机会可是我送他的大礼,作为师者,重头戏应该是你送的礼物才是。”三言两语,好个四两拨千斤,小师叔的倒打一耙,在凡界穷疯了的昭心亭可要接好了。
“这……”看着徒弟闪闪发光的期待眼神,实在不忍拒绝。
“小师叔,当年我托你保管的一个檀木盒还在吗?”
那明明是抢过来的战利品!可惜漏算了神识封印,大费周章得了个废品。
“小师叔可莫要舍不得。以那群秃驴对你的珍视程度,我可不信他们让你什么都不带就下来。”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顾言没好气地甩出一个盒子。
“看来师叔保管得很好。”打开盒子,一块美玉横陈其中。
当初收了那两个逆徒送了啥,好像是因着谁人胡扯的“君子无故,玉不去身。”送了两块美玉,宫羽和征角。两个小孩子也不懂得珍惜,就没见他们佩戴过。可惜了我的玉!
如今这盒里的美玉,由和田白玉透雕而成,莹白无瑕,弯月成牙,刻有龙身,饰以涡纹,名曰玉冲牙。
昭心亭封了一缕神识进去,再将其赐予木石。
木石小心翼翼地捧着,虽说陪伴最长情,谁又不想得到一份铭刻着真心实意的礼物做回忆的凭证?
一开始木石也像所有孩子一样,以为对自己这般温柔的人是能常伴身侧的。可是他后来知晓,师尊终是要成仙的,而自己始终是个凡人,两人之间如隔天堑。在木石的记忆里,师尊占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光是三个月的等待就让人煎熬,若是没了师尊,实在不敢细思下去。所以木石一定要修道。
礼轻情意重,这只是个开始,若能修得正果,自有千年的记忆可以去创造。木石下定决心要潜心修道,以求常伴师尊左右。
“凡界灵气稀薄,人烟倒是兴盛。让你的小弟子进入练气阶段,可得找个好地方。”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五年前我就选好了离这最近的一处灵气富裕之地。我想带他先去看看。你怎么说?”
“路上奔波劳苦,就让我在你这蹭个把月吧。”
“你救了那些村民,他们也乐于与人为善,相信你待着也不会无聊。”
“那我就翘首以待喽!”
“木石,我们走。”
“师傅……师尊,很晚了,路不好走。”
“没关系,为师带你飞。”
……
师徒二人到达目的地恰好天将明。
远方千万蕊绛色朝霞,薄翳被悄然焚去,巨大的金轮从地平线下徐徐爬起,离它近的草地都有幸分得一点高贵的触碰。
“这样的场景看了千百次,果然还是晚霞比不上朝霞!”
“为何?”
“晚霞来了,我明白自己又有许多东西抓不住,徒增伤感。朝霞去了,这一天还是未知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听徒弟的由衷感叹,昭心亭倒是自认白看了几百年的日落月升。同样的事物,有的人觉得千变万化,有的人只觉千篇一律。前者看的是景,后者识的是物。抓住了规则,却耽搁了这规则呈现的美景,自己算不算是个不解风情的老头子呢?
不觉间竟是顿悟了,看似这具肉身步入元婴,实则神识步入合体期巅峰。徒弟修仙路如何尚不明确,但他也许是自己仙途的贵人,昭心亭内心如是。
……
所谓灵气充沛之地,无外乎盛产山林精怪的大山了。
那么接下来第一步,爬山。
“徒弟你什么都没带吧。”
“回师尊的话,这一趟出门匆忙,未准备任何行李。”
“那我就放心了。”
看昭心亭笑眯眯的模样,竟然和那位狐狸眼的师叔祖有些相似。师尊从未有过这样的笑容,木石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听好了,为师要给你上第一节课前有个小小的考验。接下来为师先行一步留在山顶,你快些跟上来。”
“好……”师尊你的先行一步,是一步登天啊!木石只见得昭心亭身形虚晃,消失不见,继而山林中鸟兽惊散。
也许沿着这条受惊的鸟兽最多的路线,就能找到师尊。木石跃跃欲试,开始徒步上山。
正常人教徒弟——丢秘籍自习,不懂来问,打怪升级。
昭心亭教徒弟——请学会像野人一样在大山里生活。自给自足,自求多福,毕竟他现在什么基础功法都没有。
此时此刻,昭心亭在山顶吹风,俯瞰山下。好无聊啊,不如找顾言喝茶。跑得有点快,但蛛丝马迹还没忘设计,徒弟能不能快点找到我?虽然山里的毒虫蛇蚁都料理了一番,还是有点担心,果然还是用水镜术看着点吧。
与此同时,木石兜兜转转,一路畅通无阻。
淙淙溪水声夹杂隐隐的犬吠,初春绽放的花朵带着几点露珠,青绿的野竹划破了林间云雾,仿佛直指仙人的居所。
鸟兽的脚印杂乱,散去的快,木石本来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想着先登顶再说。然而,随着继续前行,木石发现接连几棵树木树干上都出现了一道狭长的痕迹,而这些痕迹若是相接,绝对是在同一水平线上。
是师尊的强大气息所致?还是师尊有意考验,故意为之?
这片林子太过风平浪静,山中除了较为温顺的小动物喝喝水、打打闹的风景,一路连大型危险动物的毛都没见着。平静过头,令人觉得反常。
按理说这是师尊给的第一个考验,又特意将自己置于一无所有的处境,不就是想借此机会试探自己的能力,同时明白修道坎坷的道理吗?轻而易举地通过考验实在说不过去,也许危险都藏在暗处伺机而动。再回想师尊山脚下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木石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没错,师尊一定有深意在其中。刚刚是大意了,还须得谨慎才是。
昭心亭看着木石原地发呆,气的跳脚:前进啊,少年!标记都有了,你还想我亲自下山拉你上来吗?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这么简单一个道理,怎么都不懂呢?
敌在暗我在明,局势不利。本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心思,木石决定去把隐含的威胁先找出来处理掉,如此,一来展现自己无所畏惧的精神,二来也表现一番实力,向师尊证明自己绝对是可塑之才。
“你倒回去做什么!为师没骗你,我真的在山顶,不在山底!”
“还是说那标记没标箭头你就不认路了!”
昭心亭对着水镜一个人吐槽,旁边传来一声声刺耳的嚎叫。
“嗷呜~”
“叫什么叫!你们这座山会咬人的动物都在这了,想喊破喉咙来救你们,不如自救吧!”
昭心亭回头冲着那个巨大的火牢笼吼道。牢笼还很贴心地分做几部分,一只幼小的碧睛白虎蹲一间,一大群灰狼处一室,再是那些带爪子的,牙齿锋利过头的。不用费力都能知道,这群野兽心里嘀咕什么:人类,敌人!
山下的木石听见沿着顶峰的那条路传来的一声嚎叫最是清晰,当下判断自己赌对了。那标记真心不是好东西!一切还得靠自己。
他重新上山,不走前路,这一绕,倒是给他绕出了许多危险。像是竹叶青这类的,木石一见到就警惕起来,估计蛇的七寸之处,然而蛇却怕了生人似的,摆摆尾巴就跑。木石眼尖,发现这蛇七寸之处都绑了株草药,不同的蛇草药也有不同,怎么回事?蛇也有自己的节日和独特的装扮?
后来木石又见着了巴掌大的大尾巴蝎子,恰好被碎石头压住毒尾,爬行用的脚又被小它两倍的蜘蛛给网住了,一只青色的螳螂正骑在它头上作威作福,两支有力的前肢摩挲着,准备给毒蝎子开个脑壳尝尝脑髓。
许多刚碰面的毒虫蛇蚁要不是逃命就是半残,甚至连毒牙不小心咬到色泽鲜艳的蘑菇,结果蛇身僵直,一动不动匪夷所思的古怪画面都有,着实让人长了一番见识。
山下的木石还在探险,山上那位却忙着用分身赶到木石下一个目的地前,给毒蛇拔牙,又觉得还是不放心,取了蛇穴附近半生的解毒草系在蛇七寸之处。再躲在暗处,把突然袭击的毒虫找各种理由迷昏,尽职尽责地为木石保驾护航。
山顶被困住的动物透过水镜瞧了这一幕,内心:无耻,无聊!
现在,山上的那群又开始吼了起来。
“你到底去不去?”
“嗷呜~”老子可是山中大王白老虎,为什么也要傻里傻气地陪人类胡闹?
“你不去我扒了你的皮信不?”再给木石这么晃下去,找到自己得是猴年马月。傻孩子铁了心不走安排好的阳关道,昭心亭只得另辟蹊径。抓只看起来有智商且可相信的动物送下去,做个引路人和看护都不赖,想伤害徒弟徒弟也能反击,可解燃眉之急。然而小白虎不听话,甩开脑袋,发起傲娇三连。
“嗷呜~”不听。
“嗷呜~”不去。
“嗷呜~”不帮忙。
“天啊!蠢徒弟掉沼泽里了,小白虎你是不是故意在拖延时间?早知道就该把那里填平了。”
无辜躺枪的白虎:人类,有病!
就在昭心亭准备暴露分身前去救人的时候,一头梅花鹿出现在视野中。它安步当车,一双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四周丛林,当离木石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停下了。那里,是沼泽的边缘。它睥睨着陷在泥泞中的人类,人类不敢动,却也注视着鹿的眼睛。
对视了一会,木石不知道抽什么风,不顾越挣扎越陷越深的危险,向梅花鹿死命游去,就在他差不多要被吞噬掉脑袋的千钧一发之际,梅花鹿终于动了。它微微俯下身,用那对硕大的犄角将木石勾起来甩到身后草丛,动作行云流水,自己却被迫离危险近了几分。
好在躲在暗处的分身出面拉了一把,梅花鹿意味深长地看着分身所在的方向,示威性地扬起前蹄,叫了几声,趁分身不备将其踹入沼泽,接着大摇大摆地驮起晕倒的木石,跑了。
“……”被单独抓出来旁观的小老虎笑得前仰后合,昭心亭恶狠狠瞪它一眼。知道我在这还跑,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带走我徒弟想干啥?看对眼了捉回去做压寨夫人?还是跟着看看。
眼见着梅花鹿带着木石跑离山顶越来越远,从山的一边愣是追到了另一边,终于停下。一阵扑面而来的清凉之意瞬间冲去所有的不快。
眼前白练垂空,飞流呼啸着冲击岩石的棱角,荡起一层又一层的飒爽快意。
而梅花鹿就把人直接放在瀑布底下。这是有洁癖,得刷干净了?
随着身上的泥泞逐步褪去,木石也被寒意刺痛惊醒,睁眼就对上一双黝黑的眸子。
“鹿兄……多谢鹿兄救命之恩。”
梅花鹿高傲地扬起脖子,看起来很是受用。
木石环顾四周,又不知道这是哪里了,这么久师尊肯定生气了,头疼。
“鹿兄,今日可曾见过一位月白衣衫的尊者?”
梅花鹿斜斜眼珠子,木石竟然有一丝错觉,在那双眼里看出了戏谑之意。不过很快,梅花鹿切换了神色,向前走了几步,转头示意他跟上。
木石猜这鹿有灵,通人性,就毫无防备跟着走了。
山上的昭心亭暗搓搓挠着白虎的毛,白虎只感觉身上的毛一会松一会紧,人类有病!
梅花鹿走的路线大致上的确是冲着山顶来的,但走着走着总是出个岔子,偏离原路线许久,直到分身忍不住要出现才拐回来,昭心亭被耍了好几次,这鹿的良心大大的坏,绝对是故意的!
当梅花鹿到达山顶,昭心亭提前放了那些动物,像母鸡护鸡仔一样直接抱住徒弟,退开好几步。
“师尊……”突如其来的拥抱,闻着师尊身上和自己一般的皂角香气,木石觉得有点窒息。
“闭嘴!好生看着。”
只见那头梅花鹿头上的犄角掉落在地,鹿自身化作一张黄纸符,自动烧了起来,最后在空中化作“笨蛋”二字。
……
这手笔,“顾言!”
在村里疗养的和尚打了个喷嚏,“看来礼物是送到了呀!”
鹿的犄角化作两本心法,飞到木石手中。
“?”
“收着吧,你师叔祖的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