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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朋 ...

  •   三月为期的漫长,从看尽天与云与山与水一片苍茫,到冰雪消融,春江水暖。
      可是,离家的人还未归来。
      从院子的篱笆墙,走到村口的石碑旁,是木石每天的必修课。一步一步,踏尽霜雪,迎得草长莺飞。
      刚开始,柏奚还会陪在他身旁,后来,柏奚的表皮开始剥落,裂纹也越来越多,是在哪里,藏着看不见的灾厄?木石看得见的,只有三个月来村里从未变化过的天空。
      这日,柏奚散作尘埃,一霎时狂风涌来,飞灰四散,木石摊开手掌,却连寸缕都捉不住。
      “……谢谢你,柏奚。”
      “师傅,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木石要被冻死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没有人给自己撑着天空,一个人思考更多,木石的思想反而一步步成熟起来。“我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甚至可以照顾你了。什么时候回来呢?”
      木石唇色发紫,倚在村口石碑上,昏昏沉沉间,好像有一抹人影在徐徐前进。他伸出胳膊,好似这样就可以接近那人,那人却也抓住了他的手。
      多遗憾,那是一抹耀眼的明黄色,不是师傅的月白色,那是一双温暖的手,不是师傅那一年四季冰凉的温度……
      “阿弥陀佛,施主,你我,有缘。”
      ……
      另一边。
      千奇百怪的兽类尸体横陈雪地,绯红一片。犯案者也好不到哪去,白衣被毒血腐蚀,露出污浊不堪的腐肉,还有被践踏或是抓破的痕迹。他青丝散落,中间夹杂着几缕白发,看不清表情,唯有微微颤动的发丝证明,这个人还有气息。
      白里透红,是妖冶的美丽;红得发黑,就是恶毒的咒诅了。
      一切的发起人,则在这头妖兽或那头妖兽身上窜来窜去,大量妖兽内丹,可以赚个盆满钵满。
      “啧啧啧,我差点认不出师尊了。这是何必呢?做个无名英雄很好玩?苍生可不知道自己遭了大劫,这明明是个成就乱世英雄的机会,弄得这么狼狈,真是没眼看。”
      “……结束了。”
      “对,结束了,我和凤家,你和我。”
      “解药。”
      “什么解药?我没有。上次的日落一次性用完了,研制不出解药,全村人会死,但你不会。这下,你放心了吧?”
      “……”
      “还是给你疗下伤,以全师徒情分,省得到时候上面派人来追杀我。”
      桑落毫无顾忌,直接撕开昭心亭与皮肉糊成一体的衣服,体温骤降,伤口流出的猩红都不再有温度,很快又结成血痂。
      “这伤的,是有点重。看着就觉得很疼。不过,我这有更疼的。
      鬼修没什么好药,给傀儡脱胎换骨的倒是有一些。这药名“盐”,我最新研制的,对活人不知道怎样。但要在伤口上撒盐,这种二次伤害应该比伤到了更疼。”
      桑落跟喂狗一样,既不心疼药,也不担心病人,随手撒遍昭心亭全身,完全是敷衍了事的态度。
      药粉所触之地,腐肉生出血花,吸食尽腐肉的养分,直见得森森白骨就扎入根须,花又枯死,最后新的花苗从骨子里刺破,携带着新的血肉,缝合上相接的人皮。
      昭心亭除了战栗,倒是连声冷哼也没有。不是他硬气,而是桑落有意无意下药最重的就是他的颈部,先毁了声带。
      “师尊,好痛好痛啊——我替你喊,怎么样?”
      桑落忙着奚落几句,还不忘在新生的白肉上踹几脚。最终还是悻悻地走了。
      偌大的天地,仿佛就剩自己,很累了,那就睡过去吧。
      “无话可说?你当真是残忍,难怪能教出这么残忍的弟子。”
      昭心亭这回昏的彻底,来人用一件雪青狐裘将他包住。结果一个不慎,发坠落在昭心亭怀里,那发坠一离了主人,就化成了宫羽模样。
      “真想你意外睁眼看看,你给我的东西,可都还在。”男子拾回宫羽,系在发上,又成了闪着幽光的坠子。
      ……
      “阿弥陀佛,我就说和这里有缘,出来走走也能捡到人。”
      昭心亭醒来的时候,熟悉的屋子,
      隔音极差的破墙透着噼里啪啦的柴火带响的声音,一切井然有序,除了院里似乎多了一个人。
      “你叫什么?”
      “木石。”
      “这名字意味着你草木心肠,却又冥顽不灵吗?”
      “不是,是心非木石岂无感。”
      “哎呦喂,我还吞声踯躅不敢言呢!你和他什么关系,不会是私生子吧?”
      “……不许你污蔑师傅!我是师傅捡来的。”
      “真是可怜没人疼的小娃娃!要不叫我声爹爹,我来疼爱你?”
      “好了不逗你了,里面那位醒了。走吧,爹爹带你去看师傅。”
      外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让重伤初愈的昭心亭才醒就产生脑壳似要开裂般错觉。知不知道病患需要静养!他把放在身旁紫色的狐裘揉成一团,正砸中来人怀中。
      “哎呀我的小宝贝,你又没伤着脑袋,捂着头做什么?”那人却是放开好不容易抓住的木石的手,直接探上昭心亭的脉搏。
      一袭明黄带来珠串碰撞的清脆声音,眼前这位光头,给人印象最深的却是那双含笑的狐狸眼,硬是要眯缝着,显露出一丝狡黠。
      “顾言?……顾言。”先是疑惑后又肯定。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小师叔下凡陪你玩了。先叫声师叔来听听,不过我入了佛寺,你得叫我莲灯师叔。”
      “莲灯这么花哨的名字,老秃驴认真的吗?昭愿的莲灯谁,我不认识。”
      “随你,左右都是我。”
      “这么随意,老秃驴知道了不得念叨死你?”
      “佛都说了:随心、随性、随缘。出家人不打诳语,不介意就是不介意。
      更别提只要是你的愿望,我可以是任何人。”
      突然间严肃,这回昭心亭怔愣了。这人,没吃错药吧!
      “师傅……”木石一脸错愕,救命恩人救了自己,又带回了师傅,正准备给两人互相介绍,结果两人相熟得好像自己插不上话,实在是有些寂寞。
      “木石,此人本质上是个混球,论辈分却是……”不等昭心亭说完,顾言插话“论辈分我是你爹。”
      “你给我闭嘴!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木石,这是你师叔祖。”昭心亭作势要去挠他。
      “谢师叔祖救吾等性命。”外人面前,套路做足。木石闻言按礼数重新行礼。
      顾言颔首,算是接受了。
      “你救了我家小木石,救了我?不,破烂剑修混不下去,什么时候成了治病的郎中?”意识到木石的沉默,昭心亭像木石小时候一样将手搭在他脑袋上蹂躏,木石刚准备起身,这下不着痕迹地重新半跪在床边,乖巧地任自家师傅动手动脚。
      “有你这样的师傅,你家木石怎么能养的正直?药理课没好好听吧,日落不过是最基础的药,一般用来制诱饵,吸引邪祟。
      全村都是我救的,除了你是我在村口捡的,救你的热心人士不愿透露姓名,溜得挺快,看来是熟人。”眉目弯弯,顾言笑意更浓。
      “这件紫色狐裘认识吗?我记得好像……”
      “不认识!”昭心亭瞥了一眼,把头撇开。顾言自作主张将其拿出,又将其收起。
      “既然来历不明,那就送我当诊金好了。”看见木石我还以为你放下了,原来还是那般,你不说,我也不点破。
      “我带来你最喜爱的君山银针,来品品。”
      “其实师叔祖我们还有一袋这种茶叶。”
      “看不出,穷成这样还藏着好茶,看来是真的喜爱。”
      “木石,把那一袋子都丢了。”
      “真是暴殄天物,不要给我算了。”
      “要你管!”
      “好好,与我无关,我知道。木石,留着吧,师长大病初愈昏昏沉沉的情况下,要义无反顾替他做明智的决定。既然做了徒弟,就要尽了徒弟的本分。不然的话,清理门户这种事在修真界可是常事。”
      “……”他话中有话,木石我不知道。
      “不用这么恐吓他,当年我教徒无方,才出了个白眼狼,木石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如此,最好不过。那么——木石,该喝药了。药不能停,去吧!”
      目送木石离开后,昭心亭发问“你给他喝什么?”
      “药啊,具体的跟一个炼药白痴也说不清。反正,对他来说,是好东西。”
      “不提这个,你怎会在下界?”
      “你口中的老秃驴和天谕掌门杠上了,你下来我也得下来,多命苦。离了天谕,还要和你绑在一起。”
      “所以当初你走得那么干脆有用吗?没想到吧,孽缘。”
      ……
      当年顾言还是天谕门年纪最小的六代弟子,还未担任掌门的月白尊者捡了个年纪相仿的娃娃回来,那就是昭心亭,七代弟子。
      一个是月白尊者最宠爱被特意保护的弟子,高攀不起。
      一个是最具实力却无故被刻意冷落的弟子,招惹不起。
      总之,说到底不过是天谕很孤独的两个弟子。
      本来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天谕的每一天都是一个和平的日子。直到月白尊者闭关,顾言拎着糖葫芦,跨过山崖,爬上房顶,以师叔的身份去勾搭这个传闻里的小师侄。
      眉来眼去,一拍即合,一朝两人看对眼,明日天谕噩梦现。
      “小师叔,烧了这座山,师尊就会出来了吗?我有点怕。”
      “莫怕,我陪你一起。”
      ……
      “小师叔,长老堂的仙鹤好漂亮。”
      “对,就是不知道肉质怎样,要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可惜了。”
      ……
      “小师叔,齐长老的胡子好长,他不觉得重吗?”
      “所以我们帮他剪掉是对他好,给他减轻负担。”
      ……
      这就是平日被压抑成清心寡欲的孩子一朝变成山大王的故事。
      虽然他们最后都会受到同等的重罚,但某老祖觉得这样不行,胡闹没个尽头。一日,她召来昭心亭,教他如此这般,坑一把那个小痞子。
      老祖有个小竹园,也不让人打理,生长在灵气充沛之地,这竹子长高又长个,为数不多,稀稀疏疏,方便阳光透进来,既不刺眼,照在身上又暖暖的。顾言最喜欢在里面躺着睡觉。每一次,昭心亭都会来这里逮他。
      果然这日也在这里,压弯一棵竹子,悬在半空小憩。一只手垫着脑袋,一只手空悬着。当昭心亭走到他正下方,一袋子东西就砸了下来。
      “哇——你偷袭。是山下的云片糕,小师叔,好人一生平安。”
      小心亭也跳到一杆竹子上,控制好力道和方向,让竹子往顾言那边倒。两根竹子碰了头,顾言移了移位置才不至于掉下去。
      “小心点。找我什么事?”
      “和你分享云片糕呀。”
      “你会这么好心?看来小师侄幻术有所突破,好像太阳打西边起的。放心吧,云片糕全是给你的。”
      午后阳光正好,给顾言镀上柔和的金芒,他脸上的小绒毛立着,看起来敛了柔和。也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跑过来累的,小心亭脸上熏了一抹绯色。他晃过脑袋,阴影覆盖了顾言的脸,顾言挑挑眉,随机适应下来。
      “小师叔,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顾言睁眼了,小心亭第一次见着他的眸色,那是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灿金。他怔愣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只见金色流转,又化作惯常的笑意,顾言一弹指,昭心亭就被竹子掀翻了出去。
      “原来小师侄这么喜欢我,师叔我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简直受宠若惊。”
      顾言跳下来,找到灰头土脸的小心亭,先塞了一块云片糕堵住他的嘴。
      “老祖教你的?”
      小心亭呛了一会,小脸红扑扑的。
      “你怎么知道?”
      “整个天谕只有三个人这么有意思,最会搞事的不就是老祖吗?除了去她那里,谁敢把你用云片糕喂饱到吃不下我的那份?……不过,喜欢谁这种话可不能对别人乱说哟。”
      昭心亭报以羞赧一笑,“知道啦~”不过这样子做,师叔真的有特殊反应。
      后来,某老祖发现自己苦心栽培的灵植被人揠苗助长,死状凄惨。
      而另一边,期待那双金瞳再现的昭心亭把“我喜欢你”四个字说烂了,顾言都不再做任何反应。
      ……
      小时青梅竹马,两无猜忌。探秘境,屠妖兽,形影不离。
      直到——
      “天谕来了几个秃驴,光头的样子好有趣啊。小师叔变成光头会怎么样?”
      “你可爱又迷人的小师叔成光头和秃驴走了,师侄可怎么办呀?”
      ……
      “不过是抢了昭愿一名未入门的女弟子,他们倒真有种敢来天谕抢人,还指定是内门弟子,脸真大。”
      “听说顾言师叔是昭愿的莲灯转世?老和尚指定要带他走。”
      “这么多年都不来,顾言得了宗门秘法就赶着过来。”
      “掌门竟然同意顾言离开,他若是泄露我门派机密该当如何?”
      “他当年就喜欢怂恿昭师弟惹祸,给宗门找事,要不是老祖庇护……”
      “白占了宗门的资源,还挡人家的路……”
      ……
      “有些事就是宿命。留在天谕,还是来我昭愿,自己决定,这不可能。既已约定,你从来都没得选。……何况,现在的天谕已经不是彼时的天谕,而你想留下,又能撑多久?不如跟我回去。”
      ……
      “小师侄不是一直想看我落发的样子吗?我对你一向很好,明日就如你所愿。”
      昭心亭赶到的时候,只见得那一度羡煞旁人的淡金色长发飘落一地,那人逆着光,沉默不言。
      “怎么会?……总不是因着一句戏言,就要离开吧。”
      “小师侄放心,不是因为那一句,虽然我记忆好到,你当年的变相告白我还没忘记。”
      “那不是……”
      “不要害羞嘛,反正我成了和尚,跟你更没可能了。……我本来就和这里不合拍,现在我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你也长大了,要有担当了。”
      昭心亭攥紧了顾言的衣袖,不置一言,坚定地立在原地。
      “乖,松手,我可不想划破这袖子被人说成是断袖。虽说天谕容不下我这座未来的大佛,但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始终得记住,我大你一辈,还是你永远的小师叔。”
      顾言走了,再见面的是莲灯。
      但是,这世上拥有什么风流韵事的,只会是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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