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坂垣聚会 坂垣府邸是 ...
-
坂垣府邸是非常传统的日式庭院，一石一木都能透露出几份这个家族悠长的历史和古韵。
他们一进来就被分成了好几批，大人们自有老管家亲自接待引领，两个男孩子去了竹苑，曦臻和栖川慎被领着去了樱庭。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庭院，跨过一道道门槛，终于来到小姐们所在的樱庭。
樱庭，顾名思义，有层层叠叠的樱花树围绕着，可惜此时时节不对，樱花早就败落，只剩湖中夏荷初初绽放。
园中三三两两坐着各家已经到访的小姐们，看见她们俩过来隐隐约约投过来不少目光。
坂垣家这一辈有不少的姑娘，可首相夫人所出只有一子一女，长女在国外读书，幺子便是坂垣田一郎。因此现在在樱庭帮忙招待各家小姐的都是首相夫妇叔伯家的女儿们。
迎接她们的是二叔家的长女，坂垣玲夏，人非常随和客气，穿着一身夏日百合的和服，迈着小步领着她们一路走过来介绍着自家的庭院。
过来一看还有不少熟人，闲院和永野都在这里和几位小姐们聊着天。
“知道你们关系好，那我把两位栖川小姐交给你们了。”坂垣玲夏显然和闲院她们熟识，此时笑着开口。
“你今天忙，尽管去吧，还跟我们客气。”闲院赶紧招手让曦臻她们挨着她坐。
坂垣玲夏莞尔，端给曦臻姐妹俩两杯茶后说了些随意玩的话就赶紧领着自家姐妹们又出去接待新的客人了。
看了一圈，小桥流水的另一端坐着才结过梁子的五十岚有枫。两人对视一眼又瞬间移开视线。
五十岚有枫昨天被打了一架，被泼凉水，又被罚跪一个小时，今天双腿乌青全身酸疼，却也要身着精美又紧绷的和服姿态万千地并腿跪坐在这里。
曦臻昨天和一群人打架，回家和栖川穆晨有过那样耗尽心神的对峙，晚上开始发烧，早上起来烧的更重，现在也要华服加身提起精神端坐在此。
无论是一向刁蛮任性的她还是此刻身心交瘁的她，甘愿也好，勉强也好，此刻都要服从这个世界的隐形规则。
同处这座贝阙珠宫里，平静相对，维持着好似金兰之交的脸面。
曦臻唯一能够自我安慰的是，栖川姑姑惦念她不习惯穿和服就没有安排和栖川慎一样的打扮。
否则层层束裹之下，难保她会不会倍感窒息。
察觉到曦臻的视线，闲院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昨天没闹出大事，以后就不会有事。”
曦臻顿了顿，恍然看着这里的布置，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和五十岚有枫被安置的座位相隔这么远。
闲院意料之中地笑笑，“这个圈子看着蛮大，其实也蛮小的。”
除开首相夫人之女以外家族最为看重的女儿，就是要有这样的本事，即刻爆发的事态也要好好掌握。
在这个圈子里能长到现在，要么是家里保护得好有背景有支持，要么够聪明够有手段。
曦臻叹笑，神色带了点麻木和无奈的佩服。
……
樱庭这边往外看其实能和竹苑隔着假山流水花木相互对视。男孩子这边玩得显然要放开很多，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栖川谨面无表情地倒一杯酒，转过身向五十岚虎走过去时已是满面得体的笑意。
向他递了递杯子，“阿慎的事情让表哥费心了，我代她向您和有枫表姐赔个不是。”满眼真挚，声色恳切。
长杆一动打进一球，五十岚虎慢慢直起身，靠在台球桌边，抬眼看了看他，似是在审视，随即勾唇笑笑，口气轻快，“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接过杯子和他碰一下，“有枫那孩子有些任性，她父母的老来女，宠得过头了，你也要帮忙劝劝阿慎，别往心里去。”
“嗨，自然的。”
轻描淡写，一笔揭过。
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迹部勾勾唇，意味深长地睨旁边的栖川穆晨一眼。
“你弟弟挺有本事的。”
栖川穆晨今天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此刻更是缄默不言。
迹部和幸村都是马上要毕业的网球部部长，双方都在为网球部未来的发展做打算，培养新的血液是必不可少的。早前他就知道栖川谨这个新力量让幸村他们是又爱又恨，头痛不已。
这对兄弟都在幸村手下打过球。哥哥的资质和球技他们瞧不上，他们看上的弟弟偏偏满腹心神都不在网球上。
弃之可惜食之无味，这样的鸡肋如果在冰帝，他能弃。可放在立海大……动不了啊。
双手环胸，迹部玩味地看着那边，这样的栖川谨，幸村要彻底驯服收入麾下……不是件易事。
不过如果是他，他也更看得上栖川谨，瞥一眼身旁的栖川穆晨……他宁愿要一头一时半刻难以管教的幼狼，也不要听话但蠢钝如此的废猫。
……
“你们兄弟俩在这里嘀咕什么呢？”藤原稚笑着凑过来对五十岚他们说。
“他们表兄弟平时在家还处不够，怎么出来了还黏在一起？既然把你表弟带来了就过来一起打球。”坂垣田一郎一杆进洞后也笑着看过来一眼。
五十岚虎摆摆手，满脸不在意，“家里小姑娘们闹点脾气罢了。”
说起这个来旁边一位公子哥深有体会，“别小瞧，姑娘家闹起来也够得受。”
有人嗤笑，“你是被谁缠上了吧？谁让你这么花？”
“去去去，说得你好像多有能耐似的，连田一郎之前都被那谁家缠上过，还不要说我了。”
“对了，田一郎，那事怎么样了？”有玩得不错的好兄弟问道。
提起这个话题，坂垣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无所谓的样子，“还能怎么样，那家蠢货离谱得很，早打发了！”
藤原转动了一下球杆，不动声色地看他们一眼，慢吞吞开口：“不太好打发吧，之前不是闹得很凶吗？”
“切，这有什么，管他怎么闹……”
“要我说啊，还是小虎反应快，把……”一人搭上五十岚虎的肩膀，喝了点酒有些口无遮拦。
“好了，”五十岚虎笑着打断，“田一郎做事有分寸，是他们家得寸进尺，后来也认识到自己的错了。”
“就是……”
“对对。”
坂垣脸上闪过一丝倨傲，把球杆一抛，“玩腻了！”不管丢什么都没什么留恋。
“走，打牌去。”
“去凉亭那边打吧，这天热死，我又不想吹空调。”
“可是……那边有女生们。”
“怕什么，还能吃了你不成，我看你最近怕女人怕得厉害啊。”
“瞎，瞎说什么……”
“哈哈哈，心虚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过去。
藤原敲了敲手上的球杆，轻轻放在桌上，看了栖川谨一眼。
栖川谨几不可见点点头，跟上去。
--------------------------
被邀请的各家家主们此时陪着首相夫妇在园中散步。
当中的一对外国夫妻便是此次来访的使者夫妇，藤原家正紧跟左右向他们介绍坂垣大人的各种好意。
“听说，藤原成了？”人群末端有人悄声说。
“八九不离十吧。”
“……倒是真厉害啊。”
“什么手段上位的那还不一定呢。”有人面露嘲意，看向藤原夫人，“别到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真要定下来那才算数！”
“你们急什么，”旁边的人勾唇笑笑，下巴指指栖川纲沧在的方向，“那边有人只会比你们更急。”
“这倒是。”
“哼，以后有热闹瞧了。”蛋糕就这么大，有的是家族看不惯这些顶层。他们既不能分一杯羹，那就别怪他们不盼着好。
“听说您的小孩也过来了是吗？”坂垣温和地问使者。
“是啊，不是8月份在东京有场国际网球赛吗？这孩子想提早过来适应一下。”
坂垣了然，“我们家孩子也是打网球的，倒是可以多切磋一下。”
“哦，那真好！”指指一旁的藤原，“藤原家的小孩还邀请他去看什么盛会，据说蛮不错的。”
坂垣笑看藤原一会，“看来您很满意藤原君此次的招待。”
转头对使者正色道：“正应如此，我们两国如此深厚的情谊，后辈们更要有来有往，深入交流。”
走入园中，看着不远处的少男少女们，有大人问道：“您怎么没把小孩也带来呢？今天来的孩子们可不少，正好让他们多玩一下。”
不等使者开口藤原就笑着解释：“约书亚过来不久，还没适应水土呢。”
“哦，原来如此。”
“今日天气晴朗，特意安排了在庭中用餐，也能顺便赏赏风景园林，”坂垣对使者比了个请的手势，“不便之处，还望海涵。”
……
这种聚会说实话如果不是带有一点功利性质，那是真的没什么意思。若是平常还能玩点别的项目，可在这高门大院里能玩些什么，无非吃吃喝喝，聊天打牌这些常规。
男孩子们看中的凉亭算是一处风水宝地，地势高挺，视野开阔又有微风吹拂，女孩这边自然也想要。
“算了吧田一郎，别和你妹妹抢地盘了。”有人劝。
坂垣田一郎冷着张脸，看一眼玲夏，“用得着抢？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这是我家。”
“某些人别以为让你出来现现眼就可以代表坂垣家的主人，什么身份做什么样的事，还妄想着越俎代庖。”
吊在车尾的曦臻她们看着面前的一切面面相觑。
永野枳敏有些替玲夏担忧，玲夏今天在女孩们这边代表着小女主人，现在这种场景，她要是灰溜溜地走了，以后还怎么在贵女圈混。
可若和家里的小霸王挣起来，吃亏的更是她。
闲院倒是气定神闲，笃定坂垣玲夏吃不了大亏，暗自瞟一眼坂垣田一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随意袒露自家内部的兄弟阋墙……闲院垂眸想着该给家里面提个醒，这位万众瞩目的坂垣sa ma不过如此，一个饭囊衣架，倒也不必太过度指望。
玲夏面不改色，微微一笑吩咐仆人把凉亭中的器具全部一式两套，分左右摆设，“哥哥要用自然要依着哥哥来，可来者皆是客，各位小姐们身娇体弱的，也不好再随意挪动地方，好在这里足够大，咱们都是认识的，一起玩更热闹呢。”
“慢着！谁同意你们动了？”坂垣田一郎喝一声，周围的仆人顿时停下手脚。
“你的人你自己处理，我的人我就要安置在这儿！”
这么霸道蛮横的做法，倒一时让场景静下来。大家似乎都见惯了这种场景，神色寻常，别看都是高门贵户，谁家里没点龃龉，只不过他们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坂垣也不给自家妹妹一点面子。
不愧是首相之子，一贯如此。
“坂垣sa ma，这么大热的天，你就真的忍心让我们重新找地方啊。”一直站在前排的五十岚有枫突然走过去拉住坂垣田一郎的手摇了摇，“腿很酸的啦。”
指指身上桃花朵朵的和服，“你看我还特意为你穿了这一身，就让我坐在这里不好吗？”声软面娇。
曦臻睁大了眼。
栖川慎藏在袖口里的手捏紧了同样印有春日桃色的和服衣摆。
坂垣被美人撒娇哄得有些软和，但还是有些不爽，动动嘴要开口就被五十岚虎扯了下，“这主意好。”随即悄声在坂垣耳边提醒了下。
中庭里长辈们过来了。
“是啊是啊，就这样吧。”
“对啊，光我们一群有什么好玩的，人多才好。”
“是有美人更好吧。”
“去去去……”
“哈哈哈哈，快进来坐吧，别站着了。”
坂垣天不怕地不怕，可很服气从小一块长大的五十岚虎，再不情愿也按下了，只是暗暗厉目看一眼坂垣玲夏。
哼，要不是他姐远在国外，哪里轮得到她在这里臭摆架子。
……
曦臻此时头昏脑涨得厉害，在人群后百无聊奈地等着，对这种无聊的争执更觉厌烦，这么大个坂垣家又不是没有别的地方，有必要为了个地方争来争去嘛。
看见可以安生下来了，赶紧去找个有风的角落坐下来。
却没有注意，刚刚还一直在身边跟着的栖川慎，此时踌躇半晌还是悄悄移动身体靠近男生一处坐下来，姿态优美，看起来宜室宜家。
以坂垣为首的一群人占据中间的大桌围在一起打牌，五十岚有枫依偎在坂垣田一郎身边，时不时帮忙发发牌，出出招，素手翻飞间自有一番姿色，一看就专门练过。
可这个场子上都是些玩字辈的祖宗，哪家背后不是大财阀，少年意气谁也不愿特意哄着谁让着谁，该赢还是要赢。五十岚有枫也就运气好的时候让坂垣扳回几局赢了几个爱马仕的钱。
坂垣高兴了，随手就把赢得的筹码推给五十岚有枫，捏捏她的脸调笑道：“给你了，玩去吧。”
有人起哄：“不对啊，怎么就你有美人作伴，怎么我们就没有？”
更多人坏笑，“就是啊~”
转头看向赢钱赢腻了，现在美女环绕，独坐一旁边抿着酒边笑看一切的五十岚虎，“小虎，你家这个妹妹就只愿意挨着坂垣是吧，怎么我们都是苍蝇，就他一个是王子是吗？”
五十岚虎笑骂，“这你自己去问她，这个是我们家的小公主，主意大的很。”
五十岚有枫有些傲气和娇媚的嗔他们一眼，不客气地就打起嘴仗来，满口都在维护坂垣。
坂垣显然很吃这一套，笑着继续出牌。
过了一会五十岚有枫起身去洗手间，此时旁边的藤原也站起身来，“我去接个电话，”按着栖川谨的肩膀，“小谨帮我顶上。”
“栖川既然出来和我们玩就放开些。”坂垣看过去一眼，突然顿了顿，注意到了此时随着几人位置的移动而紧挨着哥哥的栖川慎。
静静地跪坐在栖川谨右侧后方，粉白色的和服更衬得人比花娇，尽态极妍。轻敛袖摆，附身为兄长斟茶，发丝随风滑过白皙的脸庞，更显几分弱不禁风。
柔美温婉的样子是他喜欢的那一款，这样的女孩才合胃口，足够柔弱顺从，足够令人怜爱。
注视一会儿，坂垣笑着向栖川谨开口：“倒没见你这个妹妹经常出来，以后常来玩吧。”
“是啊，这么卡哇伊的女生，多带出来啊~”
“可不是。”
栖川慎低眉顺眼，脸庞羞红欲滴。
……
……
五十岚虎支腿搭着手肘，垂手扣着酒杯杯沿，一晃一晃地，在杯壁晕出一层层红渍，对面前所有的官司似无所觉。
身旁倚靠的美人亲手剥开一颗水晶葡萄，宽大的和服袖摆滑落露出一截藕臂，果肉递至他的嘴边。
垂眼，勾勾嘴角，笑意温和却又透着股勾人的凉薄，含住葡萄舌尖一卷堪堪擦过美人的纤纤玉指。
姑娘家羞红了脸，却没看到上方的五十岚虎早就淡去表情。
他们这些人，男男女女的，无非也就这些事儿。
弱势依附强势，贫贱依附高贵，强势妄图永葆强势，高贵想要更加高贵。
往上爬，不停地往上爬，抛去尊严，撕碎羞耻，跪着也得蠕动着往上爬。
有些兴致缺缺，抬眼扫视别处，眼光触碰到坐在角落里的曦臻，顿住了。
在百花争艳的聚会上，她今天穿得低调又不起眼，一身黑色镶珍珠白的修身纱裙，从肩颈到脖子这块堆叠几层薄纱，隐隐约约能透露出白皙的皮肤，但又看不真切，却能把打架所受的伤痕遮盖好。
简单地扎了个鱼骨辫，别上一颗低调的珍珠发夹，粉白的珍珠很衬她，更显得侧脸白皙柔嫩。五十岚的目光流连过她的锁骨，没戴那条项链。
此时凭栏而坐，手撑在脑袋上，似乎有些不舒服，自有一番楚楚可怜的柔弱感。
虽然看五十岚有枫昨天打架回来那个样子就应该知道这姑娘可一点和‘柔弱’沾不上边。
他的目光停驻在那一抹风情里。
在他注视的几秒里，迹部已经走过去了，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曦臻抬起头来微微笑了下，接过迹部递过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神色有些感激，看嘴型像在说谢谢。
迹部离开了，她还往那边直愣愣地看着。
五十岚虎往后靠了下，一口饮尽杯里的残酒，只觉满口的不爽利。
……
这边曦臻接过迹部送来的感冒药，看着他回到了自己的小团体。
“迹部sa ma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对吧？”永野也看着那边，笑着朝忍足摆摆手，又转头对她说，“我听侑士说过，别看迹部前辈一副高不可攀不好接近的样子，其实特别会关心人，他们网球部上上下下没有他照顾不到的。”
曦臻笑了，想起刚刚迹部的吐槽——‘栖川曦臻，你怎么老麻烦本大爷给你递药，赶紧吃，病恹恹的样子看着就心烦。身体不舒服逞什么强？’
又想起前几次他的帮助，曦臻说道：“确实，是个温柔又好心的学长呢。”
低头看向手上的药，很隐秘的位置印着凤氏旗下医药集团的标志，是她放在抽屉里的那一盒。早上她醒来头晕眼花地又倒回去睡，后面差点迟到了，还被老夫人说了一顿，到现在药都没来得及吃。
大概是女仆知道她生病了，交给了栖川穆晨，而栖川穆晨……此时不亲自递给她，拜托了迹部。
曦臻直直地看着和迹部他们坐在一起的栖川穆晨，周围吵吵嚷嚷，坂垣那边人最多，最为热闹非凡，其他人也有自己的小团体，兴奋地玩闹着。迹部他们照顾着他，都是冰帝学子，拉他进来一块玩，可其实大多数话题都是网球，这些栖川穆晨也插不上什么话。
他孤坐在那里，虽然也和周围人时不时地交谈两句，可还是让曦臻感到一阵难以排解的孤寂……
她的哥哥啊……原来一直没有朋友吗？
从小到大，他的人际交往不是围绕着栖川家就是栖川家相关的事情，他大概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丝的出于自己意愿的正常社交吧。
他之前那么期盼自己在这个圈子能交到身份匹配的好朋友，是否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过呢？
栖川家把那么沉重的期望和任务压在他身上，让他往上攀援，往上争夺，可现在他走不进坂垣他们那边更上一层的圈子了，只能像个流离失所的孩子一样一边想要极力维持着与生俱来的身段，一边踌躇不前，不知所措。
他才十七岁，就要被这些层层靡丽的躯壳紧紧桎梏，只因从出生那一天开始，栖川家就以亲情之爱为名迫使他甘愿画地为牢。
曦臻侧头，生吞下药，含一口水慢慢咽下去。
真的，好苦。
……
……
不一会儿，开席用餐，长辈们都在中庭吃饭，晚辈们不想过去打扰，也觉得过去不自在，干脆都在凉亭这里用。
首相夫人身边围着好几家的夫人太太，殷勤礼让间和睦融融。
坂垣夫人先陪着使者太太说话半晌，细心又周到地介绍面前的日式传统美食，接着从丈夫聊到孩子。
相谈甚欢，明明此前亲眼看见丈夫为了此次合约签订伤透了脑筋，现在面对不相熟的人也能东谈西说家里家外的聊。
话过片晌，坂垣夫人问藤原夫人“小稚在立海大还适应吧？”。
“劳您关心，这孩子好着呢。”
“要我说啊，你们夫妻也太小心了，把孩子送入三校多好，我还能让田一郎帮忙照顾一二。”
“您可别这么说，小稚那孩子皮得很，我看就适合立海大，这里学校好，老师也严格，就该好好管管他。省得他一天精力过剩作天作地的。”
坂垣夫人失笑，好似受不了地指指她，接着又转头对使者夫人说约书亚既然过来了，就和这些孩子们多玩一会云云。
栖川夫人和栖川笙子就坐在不远处和好姐妹们吃吃聊聊，眼神时不时瞟向坂垣，人家现在忙得很，左手讨好着使者家属，右手拉拢着藤原太太，哪有功夫听旁人的闲言。
这场聚会，更老一辈的长辈们都不好过来，栖川笙子是背着自己亲妈交代的任务来的。
可是……哪里轮得到她凑上去啊，费力不讨好，人坂垣夫人现在怎么可能顾得上看你栖川家的女儿。
之前母亲和她分析利弊，让她宽心，让她绝了那心思，可她却不想轻易放弃。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她怎么也要努力一把才好。
瞅瞅自己身旁的嫂子，只要有这位在，她不愁完不成任务没借口推搪，人家心思大着呢。
……
须王让和凤敬雄这两个老伙计早年在商场上相杀，后来变成相爱相杀，此刻坐在一起倒有些惺惺相惜同是天涯人的唇亡齿寒之感。
两人都不想凑上前去围着坂垣，就坐在这一方自饮自酌。
“合约一旦签订了，对集团影响不小吧。”须王让和他碰了下杯，抿一口酒说道。
“那是必然的，原本阿美莉卡那边的条件就足够苛刻，现在如果真能按照坂垣提出的合约签下去，虽然有所遏制，但其实治标不治本，反而还给了他们足够的正当理由，如此下去，我很担心会被外资恶意收购……”凤敬雄放下筷子，食不知味。
须王让一叹，“是啊……”可现在这种情况根本容不得他们这一方决定。
两人默默又碰了一杯。
“须王老夫人还好吧？”凤敬雄关心了一句。
“家母倒还行，只是这段时间在董事会上遇上些难题，让她有些心烦。”
“怎么？”
“还不就是你说的那样，由股东不满现在的周转情况，提议直接解除限制，拉外资入伙。”
凤敬雄皱眉，“这群蠢货，就想着赶紧解决眼下的情况，但凡往长远看看也不至于……”
须王让摆手，“算了……”家里都是母亲一口决定所有的事情，他其实并没有多少处置权，这种场景既然她能接受，就让她自己处理吧。
……
凉亭里此时正逢一队仆从带人过来换盏添菜，众人都没注意其中一位男仆倾身替坂垣田一郎更换面前的餐碟时，靠得过于近了。
刹那之间这人一下摔碎餐碟，一手手臂紧紧勒住坂垣，一手拿着碎瓷片抵住他的脖子，往后一步步退到梁柱处。
“都别动！都别动！”这人面目狰狞，嘶吼着。
突然的变故吓得各家孩子惊声尖叫四散开来。
男人死死掐住坂垣田一郎，“喊！把你爹喊来！！”
坂垣被吓得不行，吃不住疼，张嘴发出畸变的呼声。在他身边的五十岚有枫想要上前却被男人一脚踢开，发出痛呼惨叫。
这边的骚动很快就把大人们吸引了过来。
“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凉亭高约两三层楼，下方跑过来的坂垣夫人看见这种情形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你想要什么，你给我说，里面都是些孩子，别伤到人！”坂垣安抚他的情绪，同时一旁的管家也立马启动了坂垣府邸的警卫队包围整个现场，使者保镖护着他和夫人退到人后，现场重重警戒，插翅难飞。
那人看到自己要见的人终于都到齐了，咽了下口水，沙哑着声音：“第一，我要你答应下令彻查我的女儿井上月野被害一案！”
“你是井上的家属？”
“别插嘴！我的女儿，一年前好好地去雅丘上学，结果就突然失踪了，到现在警方一直找不到人，随随便便就用一个失踪案结了！”
他的孩子啊，才那么小，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男人怨恨地看着面前被他控制住的少年人，他知道和他脱不开关系，可他现在即使人质在手也不敢手刃敌人，只因为他还要——
“第二，解除你们这些家族对于井上企业的彻底封杀！解除对于井上产业的无故冻结！”
“好好好，都可以商量，你先别激动，别伤着孩子好不好？”坂垣眼角看了下警卫长。
对方悄悄摇了下头，这人身后有梁柱，身前有坂垣少爷，狙击不了。
管家知道老爷的意思，提醒警卫长，尽可能要活口。现在闹成这样，留着活人才能辩驳，死尸一具，那可就说不清了。
“我还没说完！我知道我今天活不成了，可你们要是不如我愿，我就是死了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你儿子就是其中一个。”
“我要你当着这么多人，当着你阿美莉卡的爹保证，给我厂子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员工一条出路！”
井上败了，败得一塌涂地，他们抗议过，他们还击过，可有什么用呢？还是被这些家族和资本倾轧得毫无还击之力，剥蚀得干干净净。
他的女儿没有了，他的妻子卧床不起，他的员工无处可去，无饭可吃……他可以死无葬身之地，可以一了百了，可这么多人不能跟着他一起死不瞑目！
他孤注一掷，即使知道自己被当了棋子，也顺从听话地接受那人的安排，今天混进来就是要讨要一个说法，要一个公平！
为此，他死而无憾。
坂垣衡一好声好气安抚他，和他协商。
藤原左木站在人群里，隐隐地勾勾嘴，对，就是要这样，再闹大些，闹出人命才好呢。
躲在所有少爷小姐们身后的栖川谨看了眼藤原稚，得到对方的示意后不知何时戴着手套的手拿出两颗女子巴掌大的鹅卵石。
坂垣府邸的花园里随处可见的石头。
轻轻往上一抛，手持餐桌上原本装着天妇罗此时已经空了的金属篓盘用力一击，啪——
周围乱乱哄哄，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背后的这一切。
五十岚虎站在一旁，抱胸靠在墙上看着所有，相比周围的混乱不安，他此刻真是从容不迫。
这个人，在坂垣府邸闹这么一出，以为用这么多人作证，就可以得到切实的保证，就能沉冤得雪，申述不公？
太蠢了，被人利用到这个程度都还不清醒。
扫了眼藤原稚和栖川谨，又淡淡收回目光，勾了勾唇有些玩味。
下一秒——
圆石呼啸而过，气势汹汹，一颗重创在男人紧扣坂垣田一郎的手臂上，一颗打在他的肩上。
重力之下男人放手，坂垣愣了愣，立马手脚并用就要爬走。
男人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故，一下被激怒，紧握瓷片就要捅向坂垣，从旁边却突然冲过来一道倩影紧紧握住了瓷片，即使满手鲜血也没放手。
而同一时刻，最好的狙击角度已经出现，只听一声枪响——血溅当场！
叫井上的男人睁大了眼睛，似乎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栏杆处撞去，踉踉跄跄间翻身往下坠落。
而替坂垣挡下攻击的栖川慎由于离他太近，又还紧握着瓷片，一时反应不过来，也被带着甩出去。
失重感袭来的那一瞬间，栖川慎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她的任务总算完成了一部分了吧？眼角余光看见人群中称作‘母亲’的那个女人嘴角满意的笑容……
眼角有些湿润，这一摔是什么结果呢？是死是残？
她希望是死，这样就彻底解脱了……
可是……还有哥哥，栖川慎突然抽动了一下，她都想好了要帮他的，要和他一起的，如果她死了，哥哥一个人怎么办……
手脚挣扎的时候突然周围的风声一停，栖川慎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停在了半空中。
抬头看去，大姐姐满头大汗，要紧牙关地拉着她。
曦臻此刻内心有些无语，怎么每次这种救人的关键时刻她要么因为对场地预估不足，要么身体出状况而总是掉链子啊。
重感冒加发烧的她头疼得要命，吃了药又全身发软发困，此刻真的已经拼命拼命使出力气了。
眼光看见下面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尸体，更加头晕反胃，赶紧又闭上眼不看，只是死死拉住栖川慎。
栖川慎眼角的泪控制不住往下落。
她为什么一次次来救她呢？
曾经也有这样一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大姐姐，她温柔，善良，全家都在忽视她的时候、哥哥保护不了她的时候，她关心她，维护她。
母亲对穆柔姐姐付诸过那样的冷暴力，可她从来没有把这份冷漠回报在她和哥哥身上过。
母亲从来不知道，转去冰帝之前，在立海大和大姐姐一起读书的时候，是她为数不多最开心的时光……
可这个人，死得那样惨烈……刚刚她就在想，她如果从这里摔死了，算不算是一种报应，报应她愧对穆柔姐姐的那可良心。
眼前这个人，是穆柔姐姐的亲妹妹，她知不知道这些事？
为什么要这样义无反顾地救她呢?
双手间的残血让皮肤更加腻滑，她整个人一寸寸地在往下移。栖川慎张张嘴，想说放手吧，别救我了。
却听曦臻突然吼道：“卧槽！你别乱动啊，抓紧我啊，我今天是真的状态不行啊，他奶奶的！！”
一点都不像穆柔姐姐，但是……
栖川慎满眼酸涩。
……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枪击，流血，坠楼，哪里是这些少爷小姐们平时经历过的，顿时都被吓呆住了。
永野拉住闲院被忍足护在身后。
栖川谨看见妹妹冲上前去挡人的时候就慌了，现在立马扒开人群，往那边跑。
栖川穆晨也满脸惊惶，急奔过去。
而先他们几步，五十岚虎和迹部一左一右搂住半个身体已经露出庭外的曦臻，稳住她的身形，伸手帮忙把栖川谨拉了上来。
全身心放松后，两姑娘身体一软，双双晕倒了。
迹部立马搂住曦臻止住她往地上躺。五十岚看了眼迹部，顿了顿收回已经条件反射伸出去的手。
不远处的闲院看见这一幕挑了挑眉。
栖川谨背上妹妹，栖川穆晨也从迹部手上接过曦臻，两人赶紧往外走。
此时危机解决，警卫人员护送着大家一个一个往外撤离，坂垣夫妇先温声向使者道歉赔礼，再安抚各家人员，忙得不可开交。
离开前迹部扫了眼落在地上的鹅卵石，转身看了眼已经远去的栖川谨。刚刚那样的力道和角度，这种球现场应该就他和曦臻这样接受过职业训练的人打得出来。
这小子……
庭外夏日炎炎，一颗颗石子铺就的地板却格外冰凉，在井上已经涣散无光的双眸里倒映着众人受惊过度的模样，倒映着一些人的阴沉和暴怒，同样也倒映着一些人的得逞和暗喜。
坂垣挥挥手，对警卫长冷声说：“处理干净，封锁消息。”
“嗨！”
而不久前那些还飘在空中的承诺早就消失殆尽。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坂垣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