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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入蟾宫 好像美丽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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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与纸摩擦的声音,仿佛是动物正啃食植物枝叶。
危险环环相扣,步步逼近,所有的预兆都好像在显示某一天必然来临。
她回到位首坐下,空闲时间多,便拿了笔记小说的集子来看。正看到某处,忽地被一声唤弄得抬起头。
“哎呀,笔掉了。”他不咸不淡地说,没有一点自己要去赶忙拾取的意思,眼睁睁看着拿笔仿佛生了灵性,一圈一滚,到了叶栾脚边。
眼下,这个考场的举子们可都看着这一幕。
叶栾放下书,低腰、勾手,走到他旁边把笔放下。怎么说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平淡得出奇。
这显然不是故意掉笔的人,方筠希望看到的。这个礼部侍郎好歹说句话什么的吧?
他察觉到某束热烈的目光,顺着看去,袁明焕咬牙切齿地对他比了个砍头的动作。
接着另外一个考官假装咳嗽,两人霎时收回了眼神交流。
袁明焕此人活泼爽朗,方筠和他还是有些交集的。那小孩子行为,他根本不认为有放在心上的资格。
叶栾还没走,在检查各举子在试卷上所填的姓名籍贯。他不着痕迹地偏头,这才静距离看见她的颜。
低眉,不语。淡淡的光,晕在她如瓷的脸颊。
看起来雅致又清冷,不像很好欺负的样子。不过这种人,能在官场活下去,年纪轻轻还坐到侍郎之位,除了她自己的能力,不可能没有别人撑着。
啧。一个男子,靠皮相?跟那个吴家的吴青央有什么区别?
此后的事情便很奇怪了,时不时有叫叶栾帮自己磨墨的,有麻烦她寻支新笔的,也有说宣纸不够的。
她拿着物什停在那些个举子旁边,有些人竟搭起了与考试无关的话,她一概不做回复。最后只是与翰林院的考官耳语了几句。
这里是礼部南苑贡院,在礼部尚书相当于不存在的这段时间内,可以说早成叶栾的地盘了,考官只好依着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难堪地撇撇嘴。
叶栾转身离开时,考场里的叹息声似可耳闻。
举子们相继交卷,走出贡院。神情爽朗的年轻人们勾肩搭背,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
“这回终于见到真人了!我看她从前的文章措辞犀利,又素闻在地方任职时雷厉风行,奇法迭出救了逢旱的平楚县。以为是长相唬人的大汉,结果!”他激动地拍手。
“坐着不动也赏心悦目,偏偏看书时的神情认真极了,好像美丽得不是故意一样。其实我早就写好了,就盼她再来一回,结果没等到,可惜得紧。”
“真遗憾不能跟她发生些什么,要是她家有妹子,等我高中了就娶,没有就找个跟她差不多的。”
“你滚去下下下下辈子吧!”袁明焕冲过来揪住那个大放厥词的人的衣领,二话不说就举起拳头狠狠揍,一拳不偏不倚打在了他眼窝。
叶栾的事迹永远是举子们最热火朝天的主题,也许是当朝太缺乏这样的人,以至于稍有不同就被奉为了不得的人物。
方筠是这么想的。
她并不觉得叶栾有什么好,才能高的人多的很不是吗?只是他们没有叶栾那样被推崇起来的好运气罢了。
方筠对那里的混乱冷笑,扭头看见一身光芒中晃动的红色官袍。红的刺眼,那是高官位的象征。
叶栾淡淡走过方筠旁边,将手搭在袁明焕肩头,用力一扳让他回头。
“怎么回事?”袁明焕的脸还红着,见了她,眼眶也开始红了。
被打的人脸上青红相接,还哀嚎不断。她见此,知道了事件严重性,对袁明焕冷声道:“随我过来。”
叶栾关上门,也不急着问到底是什么事,而是将烧好的水倒进茶壶。雾气腾腾,书籍牒状占了大半的房间里,稍微变得有些暖和了。
“你不问是什么事吗?”气消了,还恼着,袁明焕按捺不住地问。
“我都听见了,很感激你为我出气,”她把茶壶抱在怀中轻摇,“不过他家是洛阳的显贵,此番打下去不易处理。交给我就好了。”
“啊?”他惊讶地从站起来,手无足措,“要是我知道他家不好惹,我就……我就该晚上捉了他进大麻袋里再打。”
叶栾不禁莞尔,道:“快些回沈府罢,怀绪等着你授课。过几天还有策问,恐生事端,你好生准备。”
“知道,”他看了看叶栾静雅的脸,不敢太明目张胆,随即滑向她握着壶柄的手,“那,你会来吗?”
“不会,到时都是政事堂的宰相们提问。”手臂微微一抬,茶水成股从短短的壶嘴淙淙流下。
他一下子从躺椅上站起来,那椅子嘎吱嘎吱地晃,握了握他自个的手道:“今年的状元,我一定当!”
叶栾的手顿下来,她抬眼看袁明焕。对方眼里神采奕奕,好像藏着束谁也扑不灭的火焰。
“非得当状元么?”她敛眸,注视白釉瓷杯里碧悠悠的水。
袁明焕不察,只是道:“寒窗苦读数载,谁不想一举夺魁?先不说我自己的小小心愿,就是为了侍郎你,这个状元我也得拼命取得。”
“也许你觉得不至于,但对‘贡生’出身的我来说,‘状元’二字不仅是名号,荣誉才是它最重要的意义。我得了这荣誉,便没人敢再嘲笑我的出身……我也可以……”
说都没说完,他竟先脸红起来。不等叶栾说,他自己又极快速地道:“教训我的话,侍郎就不要说了,我现在去找怀绪了!”
她愣了片刻,微蹙起眉望着他跑开的方向。随后把自己锁在礼部,公房与厢房两地跑,又是半月过去。
茶水凉透,内侍的尖细嗓门让叶栾打开了房门。他正在那边廊下同某个文官搭话,那文官东张西望,看见她时眼睛一亮,手直接指向她。
“哎呦,叶侍郎,”内侍掐着兰花指过来,“时间打紧,大人们请您去政事堂评卷子呢。”
“我这就过去。”叶栾说罢关上门,也不晓得是去弄什么。
内侍冲紧闭的房门翻了个白眼,鬼爪般的手在阳光下比了比,嘟囔道:“都护这一走,长安城里的癞蛤蟆都知道你失了气仗,还这么目中无人呢,给谁看?”
叶栾把凳子移到书柜下,抽出顶层最厚的那本,再拿出里衣窄袖里捂了好久的纸条。她没贴上去,而是时常贴身放着。
正要夹进书页里,突然又放回书,跳下来,把纸条重新夹在桌案上的书里。
如果不放在手边随时可以触碰到的地方,她怕会真的忘记。
咽了几口茶水,她推门出去,内侍还在廊下的长坐凳上,宝贝似的摩擦自己的手。
“公公还在这作甚,政事堂这时候挺忙的罢?”
这内侍原本的意思是自己亲自带叶栾过去,要她一声“劳烦”“多谢”,自己走前头,她灰不溜秋跟后面,好显出自己的风光来。结果这会,根本不着他的意。
气闷在心头,内侍再次不着痕迹地翻白眼,两三步走在了前面,道:“得,跟我走。”
中书省这边,曹岭一篇篇百无聊赖地翻着卷子,同旁边的中书令道:“今年和往年差不多嘛,平淡无奇,无甚出彩,但策问时出了个袁明焕和方筠,他们倒是聪慧得紧,也不晓得是祸是福呦。”
“策问答得再好,策文写得再好也无用。把袁明焕藏起来得了,省得被叶栾发现,执意不肯委屈了人才,跟我们抬杠,”中书令对曹岭耳语道后半句,“娘娘让我这么做,你不便阻挠的话,光看着就行。”
“这一篇,”谢禹舟抬头欲与他们商量,这才发现对面二人根本没看卷子,正悄悄谈论些什么,“吴中书?曹参知?”
忘记了。还有个身为翰林大学士的谢禹舟,不过他比叶栾好对付就是了。
中书令将试卷接过,匆匆扫了一眼觉得并无新奇,脑子里一回想试卷内容却把自己吓了一跳。他不禁再看了一遍,曹岭也伸起脖子来瞧。
两人脸色都不好了。如果叶栾没有担任这次考试的主考官,他们可能要怀疑此文乃叶栾所作。
曹岭抓住糊纸的部分将要撕开时,另一双素白的手在自己眼底晃了下,那试卷就消失不见了。
叶栾拿回,看了眼字迹就知道是谁了。
“参知政事方才是要撕什么?评卷结果未正式揭晓前,不可去掉糊纸。”
“这个举子的行文风范与你相似,我怀疑是抄袭,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如何查?”曹岭满不在意地嘿嘿笑了两声。
谢禹舟知道曹岭要干什么,要撕的时候,他没有阻拦,正是因为知晓这张策文无法给它的执笔者一个前途。
他们觉得这篇策文的文风和翰林院墙壁上的那篇肖似,没错。但实际上,并不像叶栾。他看过她几乎所有展示出来的文章,那解试里供人瞻仰的某篇,不过冰山一角,无法作为代表。
叶栾再不应声,坐到谢禹舟旁边,一篇篇策文拿出来看。
对面的人简直昏死过去,要不是陆璇提示他们其实是一伙的,他俩根本不想叫她。吴中书和曹参知此刻都有点纳闷,陆璇是怎么想的把这种人收为己用?
“两位宰相,可对这篇策文有异议?”
曹岭眼睛一瞪,道:“难不成你还想让他当状元?”
吴中书走过去,一把将卷子扯过来,叶栾“诶”了声,抢不回。
他直接把糊条扯开,露出答卷人的姓名,随后拧紧眉头,道:“袁明焕?”他仔细看叶栾脸上的反应,自己有点难以置信,“叶侍郎,你当真?”
从始至终,参知政事曹岭都将中书令与后宫妃子间的利益关系看在眼里。他的权力在朝堂中已被削去三有二余,为保自身安稳,他一贯持中立态度,再也无心掺和这等子事,看到或听到了也都装作不知道。
眼见叶栾如此,心里倒升起几分唏嘘。说起来,亲眼见证叶栾从地方官吏升为礼部侍郎的,他也是其中之一。因而他对叶栾,还存了几分惜才的意味在。
吴中书见势不妙,推了谢禹舟往外赶。谢禹舟一反手握住他的臂,道:“中书大人何故赶我?那姓袁的举子最优异,当状元是理所应当的。”
叶栾起身对谢禹舟作了个揖,谢禹舟心里诧异地就要去扶,不料叶栾伸臂轻推,一路把谢禹舟推至门外,将关门时对他一笑,轻声道:“此趟浑水,恐污了学士衣襟。请回府休息去罢。”
甫一关门,里面便吵闹开。谢禹舟只零星听到一点,发现这果然不是自己能掺和进的事情。
“叶栾,你要为一个贫贱‘贡生’出身的人毁掉自己的前程不成?他策文写得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中书令的两撇白胡子微微翘起来,他一说话喷出气,那胡子便飘起,说不出的滑稽。
曹岭拍拍叶栾的肩,道:“我知道你也是个乡下白丁家出身的,肯定特别怜惜他。但你毕竟不是宋太傅,没权没势的,当然不能像太傅偏袒你一样的。”他一语中的,还暗地里道出了另一件事:就算陆璇告诉你她要留下一些人,你也就仅仅是知道而已,无需使气力听话留人,更无法阻挠她。因为终审考官由中书令担任,只有中书令对陆璇而言才真正有用。
“两位宰相大人,某都知道,”不用抽糊纸,她准确无误地把吴青央的那份试卷抽出来,“但是,一个离题十万八千里,写了满篇香艳诗词的人就有资格当状元吗?吴青央是吴中书之子,这徇私未免太过明显。”
中书令一把拿了来看,心里有些恨这小子的不争气。吴青央从小到大虽说都没见过他几回,但他从吴青央母亲那里还是能听见一些称赞他的好话。一路过关斩将,名次总在前列,若此次省试发挥失常,至少考个进士都绰绰有余。他这样作答,摆明了是不想及第。吴中书心中,气愤更甚。
尤爱流连烟花之地,是吴中书最讨厌这个儿子的地方。他怕别人知道自己这个中书令跟那个登徒浪子有关系,父子间的情分愈发淡薄。若不是陆璇提醒,他还有这么个相貌上好的儿子,他恐怕都要忘了。
“目前太傅大人卧病在府,圣人不便处理事务。这件事兹事体大,还望吴中书三思。”叶栾看着吴中书变了几变的神色,道。
他捋捋胡子,这还搬出沈裕章和圣人了,不论如何,在他这里一切好办。捉弄一个不如自己的人,就跟逗猫似的。
“行行行,”他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一边在旁边的牒状上书写,一边念念有词,“就当为了我大周的未来,为了天下寒士据此都有个念想,头顶的乌纱帽英勇就义吧,啧啧,多慷慨……”
那牒状上呈竖列依次写着:岷州平楚县、袁明焕、状元。
写罢,吴中书摇了摇脑袋,对叶栾道:“瞅瞅,满意吧?”
哄骗无知孩童般的语气。得意洋洋,藏掖着讽刺。
曹岭说得没错,她不是沈相,她在官场中并没有足够的话语权。明知这一点,但仍会选择去做的原因还是,她不想让那个即使身份卑微但怀有才华的年轻人,成为下一个自己。
从政事堂出来后,她去见了陆璇,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空空荡荡,纱帛飘扬。
女人的笑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她手一抬,涂满红丹寇的手就扣住叶栾的肩,道:“我就知道你做不了暗度陈仓这种事,不管你乐不乐意,现今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想动你的人太多了,只有我才能保你的性命和官运。”
“侍郎,礼部的一把手,不好当吧?圣人当初的决定看似把你捧起来,实则是要在最后狠狠摔了你呀。”
叶栾前进一步,离她些距离,“吴青央并不能给您带来什么实质好处。”
陆璇全然不放在心上,道:“权当还吴中书一个人情罢了。状元是个好头衔,人人都想有。”她从脚边最底层的匣子里抽出一本册子,打开,里面全是被圈过的日期。纸张刷啦啦翻阅,她手指一点,停在了某页。
“只需再等一月。”她抿嘴笑起来。
叶栾精神一凛,连呼吸都屏住。陆璇把那页展示给她看,仿佛一件胜利品。
此时此刻是万物正暖的春季,叶栾却觉得周身寒冷如堕寒窖。早先的想法被证实,她陈述道:“圣上的身体每日况下,与你有关。”
“天下人谁不想杀他?你也想吧?可得好好感谢我。”她把册子扔给身后的侍女,提起自己的曳地裙裾,笑得秾艳,“到时候,你再来求我可就晚了。”
一个月,算上通信时辰,他该回长安了罢?声望犹存的流落皇子与权力在握的后宫女人,到那时会有怎样的一场硝烟?她想从陆璇口中套出她与吴青央真实关系的话,但看得出陆璇在转移话题。叶栾直觉,她想让吴青央当状元,可能并非是因他身为吴家子嗣那么简单。按理说,吴家儿女中,胜过吴青央的比比皆是,为何陆璇选择这样一个身份地位稍逊、无论从哪看都与权力无干的人?
当晚,叶栾向陇右道写信。手一扬,一只信鸽从她手中振翅,扑棱棱直飞向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