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晓》花乱蝶

9、世间浮海驭龙权（上） 剃发易服成

　　顺治元年（1644）十月，顺治皇帝从盛京来到北京。多尔衮以小皇帝的名义发布诏书，宣布以北京为首都。从此，清朝从偏居东北的小朝廷成为统治全国的大清帝国。多尔衮为这件事立了大功，被封为叔父摄政王。
　　当了摄政王的多尔衮整日政务缠身，不比以前还是睿亲王时清闲。白日里进宫上朝，晚上回府批改奏折至深夜。我俩也很久没有坐下来谈过话了。
　　趁着多尔衮抚案打盹儿的空子，我悄悄走到他身旁为他披了件长衫。好奇的老毛病始终改不了，顺手拿起桌上的奏折翻看。大都是些对征讨南明发表的己见。
　　自清军入关后，前明崇祯帝朱由检自刎，朱由崧逃到南京形成南明弘光政权。早知满人会一统天下，不由为这朱由崧叹气，他这是在做垂死挣扎。
　　“你有什么提议吗？”
　　兴许是我叹气声过大，吵醒他了。
　　“吵着你了？”
　　多尔衮摇摇头，起身脱下身上的衣服披在我身上，笑道：“夜里寒气重，小心着凉。”说罢走到门外仰望天空。
　　我放下折子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整日忙于政务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心疼起来。
　　“大清刚入关，有太多太的事情要处理。虽然平定了北方，但仍有许多农民军在地方兴起起义，扰乱民心；朱由崧又逃往南京形成南明与我大清对抗；李自成在西面称帝。现在是兵分天下，稍有不慎，我大清基业难保啊！”
　　看到他满面愁苦，真恨自己为什么不懂军事，如此便可替他分担一些。正当此时突然想起一个人。
　　“济尔哈朗呢？为什么不把这种劳什子的差事交给他？”
　　多尔衮看着我无奈地笑笑，“若是济尔哈朗真能帮我分担些，我也不用这么愁了。”
　　“他不帮你？”
　　“不是，他主动请缨到地方消灭农民军。也算是为我排去一忧了！”
　　一直怕济尔哈朗不愿倾尽心力帮多尔衮，今日听他如此一说才放下心。
　　“那剩下两忧你打算怎么办？”
　　多尔衮直视前方沉思了片刻，“对李自成不必客气，一定要斩草除根。昔日不是没劝降过，只是他有鸿鹄之志，不与我们同道。对于朱由崧，我打算先礼后兵。他现在手下没有得利的文臣武将。为避免不必要的损伤，还是先劝降的好。如若答应皆大欢喜，汉人百姓也会悦心接受我们。但如果他们真要打的话，我多尔衮奉陪到底！”
　　现在的多尔衮已有帝王之相。我打趣道：“你真不该只做摄政王的！”
　　多尔衮收起肃容，换成平日温柔近人的样子。“我答应过大玉儿的，我不会做皇帝，也不想做。”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是他说的吗？先皇在时他铁定了要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江山，可现在为什么又说不想要了？
　　多尔衮拉着我的手，满眼疼爱地说：“汉人有句话是这样说的：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如果我当了皇帝，就不能只执你一人之手，与你一人携老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吗？他甘愿为我放弃江山，放弃大玉儿？
　　“大玉儿也希望我能称帝，可是我不想。我答应过她，等局势稳定了我便会归政当今圣上，到时只做闲人，带着你去江南或是别处好好走走。”
　　情深至此。我躲进他怀里偷偷哭起来。
　　江山，原来为了美人可以不要。

　　多尔衮当了摄政王不到两个月，就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情。
　　眼看要入冬了。一个人在房里闲着无聊，便做起荷包来。不多会儿功夫，一只青色的荷包作好了。上面绣着几簇盛开的牡丹，象征着花开富贵、盛世延年。
　　多尔衮见了也甚是喜欢非要自个儿留着。这荷包本是要送给东莪的，见他这副喜欢的不得了的样子就给了他，改日再给东莪绣一个。
　　福贵儿神色慌张地跑进书房，见了多尔衮便跪下。看他紧张成这样子，像是有天大的事。
　　“爷，豫亲王他，他，他......”
　　一听是关多铎，多尔衮立马提起心来。早年丧母的多尔衮不仅要安抚刚直鲁莽的哥哥阿济格，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多铎。对于这个弟弟，多尔衮很是疼爱。
　　听福贵儿说话吞吞吐吐地，多尔急道：“多铎怎么了？”
　　“豫亲王，抢了范大人的夫人，现在正关在自己府里。范大人气的晕了过去。豫王爷说择日就要纳了范夫人......”
　　多尔衮话听一半便夺门面出。我和福贵儿紧跟其后。
　　这个多铎也太荒唐了吧！范夫人怎么说也是有夫之妇，范文程好歹好是朝中重臣，他这样公然强了人家老婆，还不如当众羞辱范文程一番。
　　赶到豫亲王府，多尔衮踢门而入，剑步流星地走到多铎面前，未等多铎开口，就朝他一拳打去。
　　我第一次见多尔衮发这么大的火，第一次见他朝自己一向疼爱的弟弟重重挥拳。
　　“你为什么打我？”多铎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怒视多尔衮。他心里已有几分答案，只是他实在不明白多尔衮为何会为一个女人对自己大打出手。
　　“为什么打你？你个畜生闯下大祸还问我为什么打你！”
　　“我就是喜欢她，我就要纳了她！你能把我怎么样？以前在关外无论我娶谁你都不会过问。为何今日为了范氏你就打我！”
　　多尔衮被多铎气的差点晕过去，我和福贵儿连忙上前扶住他。多尔衮甩开我们的手指着多铎气道：“就因为她是范文程的夫人，是汉人，我就不准你碰她！我大清刚入关，一切事物还不稳定。现在仍有前明余孽四处作乱，力图动摇我大清之国本。我努力劝抚那些汉官弃明投清为我所用。你，你居然背着我做出这等不耻之事，让那些汉人怎么相信我，怎么相信我大清？！”
　　多铎听进多尔衮的话，愤恨的眼神透出他心中的不甘。
　　“范氏在哪儿？”
　　多铎冷漠地看着多尔衮，“后院柴房。”
　　“福贵，去接范夫人回府，再通知各个大臣进宫殿议！”
　　“嗻。”说罢福贵儿就退出去了。
　　我紧张地看着多尔衮，现在已是闹得满城风雨，他准备怎么处置这件事？
　　“走，跟我进宫。”多尔衮说便拉多铎往外走。
　　多铎甩开他的手，忿忿道：“为什么进宫？我不去！”
　　“你想今日草草了事？可范氏已被你关在府里，现在满朝野都议论纷纷。人是放回去了，可你必须当着百官的面给个说法，尤其是那些汉人！”
　　多铎是被多尔衮骄纵惯了。我在一旁看的焦心，可也插不进去。
　　“好，我进宫！”说罢刚走到门口，只听多铎冷冷地对多尔衮说：“哥，你变了。”
　　进宫后，多尔衮当着满朝王公贵族和文臣武将的面严厉斥责了多铎，命令他上交二千两白银和十五个牛录的兵力作为惩罚。规定满亲贵族不得婚娶汉人女子。一方面笼络了汉臣的心，另一方面也是给满亲贵族一个警告。
　　多铎被自己视为榜样的哥哥如此重罚，心中一定有怨有恨有不甘。突然想起他对多尔衮的那句话，不是多尔衮变了，是天下令他不得不这么做。
　　顺治二年（1645），多尔衮一方面令多铎由山东入河南，与北面的阿济格军队对陕西李自成形成夹击之势。另一方面集中优势兵力南下攻明。
　　很快，攻破潼关，李自成放弃西安转移。阿济格追击农民军余部，而多铎则继续南下。二月，农民军连战失败。五月，李自成牺牲于湖北通山的九宫山。这时多铎军已克扬州，南明兵部尚书、大学士史可法殉难。接着，清军渡长江，南京不战而败，朱由崧被俘，南明政权灭亡。
　　这一连串的胜利不禁使多尔衮喜出望外。当天便匆匆进宫，要把这些好消息也告诉她。
　　御花园内，大玉儿与多尔衮同桌而坐不分君臣。苏茉尔和我在旁边伺候。
　　大玉儿为多尔衮倒了杯茶，乐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西除李自成南灭朱由崧，总算是平了战事！”
　　大玉儿看多尔衮时的神情有几分羞涩、几分娇媚。在她心里，他始终是占据了她的心的人。
　　“是啊！可是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未了。”
　　见多尔衮忧心的样子，大玉儿也担心地皱眉，问：“什么事？”
　　多尔衮起身有意从我面前经过，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道：“眼下咱们是坐了江山。可汉人仍旧不能接受咱们满人。弄不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多尔衮说的没错，现在满汉不是一条心，稍有不慎，还会出现反清复明的死士。虽然我不懂兵法，但也知道攻人先攻心。眼下最棘手的是怎样笼络汉人的心。
　　大玉儿沉思片刻，少时向多尔衮提议。“要让汉人跟咱们一条心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行的。元朝耶律齐就是败在了人心上，咱们可不能再蹈前人之覆。依我看，还是先施行易服剃发之举吧。统一发饰和服装是为了让汉人断了前明的习俗。笼络人心的事再慢慢来吧，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多尔衮抱拳进谏，“臣认为万万不可！”
　　大玉微有不悦，为什么他与自己说话时会如此陌生。
　　“有何不可？”
　　“臣认为现在不是易服剃发的时候。人心未定，此举会遭到民怨，到时恐怕会引起暴乱！”
　　“暴乱？摄政王什么时候变的这般妇人之仁了？与进关前你打的那些殊死战役想比，暴乱又算得了什么？”
　　见多尔衮不语，大玉儿命令道，“就照我说的，全国百姓易服剃发，不得再言！”说罢，便离开御花园回寝宫了。
　　苏茉尔上前宽慰道：“王爷莫要责怪太后，她也是怕走前人的路子啊！安抚民心故然重要，可易服剃发也不能小觑了。也许此举真能断了汉人们的前明迷梦！”
　　回到府邸，多尔衮以自己的名义颁布全国剃发令，命使令速速送往各地方官衙不得有误。
　　心中忐忑难安。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汉人习俗根深蒂固，一下子强制他们剃发变成半个满人，实在难以服众。
　　“你真的决定了吗？”
　　多尔衮负手而立，无奈的问：“你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是啊，虽然江山已归一统，但人心还在前明。难道此举真会像大玉儿说的那样能断了他们的前明迷梦吗？
　　当年五月底，全国施行剃发令。这好像是一根导火索，一下点燃了各地的抗清烽火。使各阶级各阶层的汉族人民纷纷起来抗争，其愤怒情绪，如火山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