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晓》花乱蝶

8、黑云压城城欲催（下）

　　十四日黎明，阿济格和多铎来找多尔衮一起进宫商讨皇位继承的问题。
　　我当然不能和他们一同进宫。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太监服，悄悄混在进宫的人群里。
　　庄妃来过后的第二天，阿济格和多铎也来找过多尔衮。他们三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他们才回各自府去。而多尔衮并不对我说他们谈的什么，但从他脸上凝重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在担心。代善年迈，济尔哈朗没有夺位之心，叶布舒、硕塞（皇太极之子）诸位阿哥的势力并不强大，如此一来，多尔衮的对手也只剩下豪格一人了。
　　可现在的形势都有利于豪格。且不说他是皇长子据有三旗势力，听福贵儿说两黄旗大臣图尔格、索尼、图赖、锡翰等议立豪格，他们去见过代善和济尔哈朗，只要他们点点头，这皇位豪格就坐定了。
　　突然不想再阻拦多尔衮了，也许是听进了庄妃的话，也许真不想他如此不甘地过一辈子。当晚便自己作主张，去了趟郑亲王府。
　　我是最后一个进入大清门的。突然看到两黄旗的将士列好队伍像是等待什么似的。这时一位身着文臣官服的人走到队列前高声叫道：“我们受先帝之恩，隆恩浩荡。可是先帝爷去的匆忙，没有留下遗诏，今日诸亲王、贝勒进崇政殿就是议立新皇之事。立新皇关乎于我八旗的安危和清皇朝的未来。应让先帝之子继承大业，如若不然格杀勿论！”
　　两黄旗将士齐声高呼：“立先帝之子，如若不然，格杀勿论！”
　　听到这气势如虹的声音，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看来今日的殿议是危机四伏，弄不好就要兵戎相见。
　　赶在两黄旗包围崇政殿之前我偷偷地从侧门溜进去。扒开一条门缝观察着殿内的情况。
　　殿内大概分三个党派，一派是以多尔衮为首的，另一派是以肃亲王豪格为首，第三派以保持中立的代善和济尔哈朗为首。
　　见诸亲王、贝勒及王公大臣已到齐，代善便以主持的身份说道：“今日请诸亲王、贝勒大臣们来是为议新皇一事。先帝去的太过匆忙，没有留下口谕和遗诏。我爱新觉罗家能才倍出，能担当重任的也大有人在。今日就是想让大家平心而论，为我大清推出一位睿智精明的人为新皇。”说着代善目扫四周，问：“不知各位可有合适的人选？”
　　顿时殿内极其安静。亲王贝勒们互相对视，王公大臣们则是低头不语静观其变，等一个领头人站出来喊立新皇时，再一呼百应。他们知道这新皇只会是豪格。但现在又不能多嘴，因为多尔衮正用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们，似乎要将他们吞噬。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多尔衮很可怕。外表一向文弱的他竟会如此令人不寒而栗的一面。
　　此时的豪格也保持沉默，他虽有夺位之心但不能现在表露出来。他要“谦诚”地等待一个人站出来拥立他。否则会有人说他父皇尸骨未寒就露出自己的狼子野心。
　　多尔衮走到一个三十有余的大臣面前，那个大臣就是我在大清门看到的那个人。
　　“索尼大人是朝中重臣，依你看这新皇应立谁？”多尔衮问。
　　索尼非常干脆地说：“先皇有皇子在，必须立其中一个。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好一个处事圆滑的狐狸，为继承皇位的人设下范围。他不说立谁，这样无论新皇是谁，他都不会因此得罪多尔衮。
　　多尔衮当然知道索尼的意图。轻笑两下看向豪格。豪格避开他的眼睛看向别处。
　　这时，始终保护中立的代善走到多尔衮与豪格之间，道：“依我这个老者看，先帝长子，理当继承大统。”
　　随后有几位官员点头附和。
　　他是故意的。崇德二年，多尔衮奉皇太极之命压制代善正红旗的势力；崇德三年，多尔衮遣人捉拿叛逃者，代善略有不平，被多尔衮抓住大做文章，上报皇太极，欲加罪罚。他一直在寻找报复多尔衮的机会。今日机会终于来了！
　　暗地里为多尔衮捏把汗，我又满心期盼地看向济尔哈朗，我的筹码全压在了他身上。只要他的意见与代善对立，豪格就少了几分成新皇的可能性。
　　众人都看向济尔哈朗，他的提议决定豪格成为新皇的成败。可济尔哈朗始终不语闭着双目，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时豪格想起父亲皇太极登基时的往事，表演起我辞众劝的把戏，谦让推辞地说：“我福小德薄，怎能担此重任？还是请各位再议吧！”
　　多尔衮随机应变，马上抢过话题，“礼亲王说的有道理。只可惜肃亲王情愿退出，没有涵承大统的心愿。”
　　阿济格和多铎一看时机成熟，马上进言：“请睿亲王登临帝位！”
　　听到此处，才暗暗地松口气。
　　豪格没想到多尔衮居然会接话接的这么快。张着一张嘴，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哼，打落的牙齿也只能自己咽进去。
　　代善一看情势力不妙，生怕王公大臣们在多尔衮的威摄下同意立他为新皇，忙道：“睿亲王要是答应接任帝位，那是我大清的大福呀！要不就该拥立皇子！”
　　代善话中重心是要拥立皇子。两红旗王爷见代善不再拥立豪格，马上提出附和。“肃亲王当位，我们这班人就没法活了！”
　　两红旗王爷的这些话就不怕得罪了豪格？不过再想想，就算得罪了豪格又怎样，有代善为他们撑腰，再说现在代善不也不推崇他了吗！
　　多铎鬼灵地转了转眼睛，笑道：“不如立我也行！要不请礼亲王继承大统？”
　　我真想掐死多铎这个混蛋，他以为立新帝是击鼓传花，传谁是谁！真怀疑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阿济格掐了多铎一下，示意他莫要再说话。而多尔衮铁青着一张脸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时代善笑笑，“我已是白发苍苍，哪还有这番心思。来之前我表明不会去争这个位子。”说罢便要退出崇政殿。
　　这可是关乎大清未来的事啊，代善这一走算什么？
　　在此关键时刻，从正门侧门外冲进来数名佩剑的黄旗将士，我被一个领头的带入殿中，众人皆惊疑地看着我。多尔衮和济尔哈朗最先认出我，两人一齐走到我面前推开那两个架着我的侍卫，拉着我的二只胳膊向不同方向用力。
　　僵持许久，济尔哈朗不知为何突然松开我的胳膊，一个踉跄栽入多尔衮怀里。
　　豪格见我与多尔衮暧昧的样子，而我又是穿着太监装。便想在我身上大作文章就此抓住多尔衮的把柄。“你这个小太监在殿外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说，是谁派你来的！”
　　豪格的大嗓门吓得我说不出话来。多尔衮静静地护着我在想对策。
　　天啊，我都做了什么？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他的麻烦，会变成他走向皇位的绊脚石。如果真是如此，他会恨我吗？
　　就当此时，济尔哈朗走到我身前怒道：“混帐！这崇政殿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来的地方！”
　　济尔哈朗无视我和多尔衮的惊讶，一把摘下我头顶的帽子，随之而来的是众人的惊讶声。
　　济尔哈朗转身对众人抱拳至谦。“她是我在民间收养的养女。说来也是我济尔哈朗管教无方。今日小女缠着我要进宫找她十四叔玩，我没允她，竟不想她会化装成小太监偷偷跟来。真是平日里宠她宠惯了，宠出这一身的娇纵！你！”说着济尔哈朗便扬手欲朝我打来。
　　眼见这巴掌就要落到脸上了，代善忙上前阻拦。“这孩子哪个不是淘气的？都是自家人，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说着又转向我，问：“格格可知今日闯了大祸？”
　　知会这是济尔哈朗的万全之策，我一把拉着代善的袖子假装哭求。“尼儿知错了，还求大伯伯向我阿玛说几话好话。尼儿再也不敢了！”
　　代善朝济尔哈朗笑道：“快收手吧！你要在这大殿上让人看笑话不成！”
　　济尔哈朗冷哼一声，放下扬起的手。“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给我去一边儿站着！”
　　我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到角落里。真为刚才捏把冷汗，若不是济尔哈朗急中生智说我是他女儿，怕我现在已被两黄旗的人拉出殿外斩首了吧！也许多尔衮也难脱关系！
　　众大臣见代善和济尔哈朗就此作摆，也不再说什么。豪格则灰溜溜地躲在人群里，但他这一举措到真成了多尔衮的眼中钉肉中刺。
　　多尔衮见我的事暂时平息，又对黄旗将士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黄旗将士对众人嚷嚷起来，“我们这些人吃的先帝的饭，穿的是先帝的衣，养育之恩与先帝同大。要是不让先帝之子承继大业，我们宁愿跟先帝一起去！”
　　以命想拼，剑拔弩张，随时都有血流成河的可能。
　　众大臣议论纷纷，各旗旗主贝勒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亲王们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多尔衮走到这些死士面前，郑重地对众人宣布道：“立先帝第九子福临为嗣君。我与郑亲王分掌兵力，左右辅政。嗣君成人时，定当归政于他！不知各位还有何疑议？”
　　老奸巨猾的索尼笑道：“庄妃娘娘深得先皇宠信，地位也高。选九阿哥也能被接受，可以说是符合了先帝的心愿。甚好！甚好！”
　　索尼这一呼，众大臣皆点头赞同。多尔衮和济尔哈朗是皇太极晚年最信任、最重要的人，许多政务也由他二人带头处理。他二人摄政也易被人接受。
　　阿济格和多铎没想到多尔衮竟是此举，大为震惊。代善也颔首称是。而豪格却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同样是皇子的他竟要将皇位让给一个六岁的孩童，他心有不甘。
　　“既然如此，我与睿亲王一同辅政，相互督促。等新皇年龄稍长，再归政于他！”济尔哈朗说着，朝我这里看来。

　　“我欠你的，还清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情复杂。
　　我与济尔哈朗站在诺大的崇政殿中，这里只有我们。议政结束后，众人散去，我编了个理由离开多尔衮重返殿内，为的是向他当面道谢。
　　济尔哈朗欲言又止，紧握的双手终于舒展开了。他缓缓地朝殿门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有种想叫住他的冲动。那日我去找他就是希望他能拥立多尔衮。当他问及我原因时，我对他说，多尔衮是个睿智精明的人，不管是皇帝还是首辅大臣，他都能胜任。
　　可那句谢谢始终说不口。许是我们的情已定格在九年前的那个黄昏了吧！
　　“吴尔库尼，希望这次我没选错人，你亦没有爱错人！”
　　这是济尔哈朗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济尔哈朗，谢谢你。

　　崇德八年九月，六岁的福临登基，庄妃为太后。
　　顺治元年（1644）四月，以奉命大将军阿济格、多铎等统率满蒙汉三军十余万攻明。在山海关东威元堡诱降前明总兵吴三桂，合兵在山海关中作战，大败李自成在顺军10万左右。
　　五月占领北京。七月十四日确定迁都于此，以武治国。制定了先政农民军，后灭南明政权，联合当地贵族官僚地主势力，以汉治汉的方略。
　　福临成为大清入关的第一位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