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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世间浮海驭龙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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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州衣帽满州头,满面威风满面羞。满眼干戈满眼泪,满脸忠愤满脸愁。”
读完此诗不禁皱起眉头。诗中所写分明就是抵抗易服剃发的事。
“这诗是谁作的?”我反复看着,渡到福贵儿身边。
“听说是江南的一位才子。因此诗在江南掀起的风浪不小,就被‘咔’了!”福贵儿说着还不忘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一下。
无风不起浪,诗只是真实地反映现状罢了。
“只有江南百姓反抗吗?京城里有什么动静?”
福贵儿摆出一张苦瓜脸说道:“哎!京城的百姓早就习惯了这风俗。现在哪有什么地方不反抗的呀?出了京城到处都是作乱的汉人,他们有的宁死也不剃头。听说,江南闹得最厉害,一下子就杀了这么多人呢!”福贵儿伸出四根指头在我眼前晃晃。
“四千人?”
“都快到五千啦!”福贵儿表情变得异常夸张。
我不惊反笑。这种惹民怨的举措死这么些人也是应该的,谁让满州人与汉人的习俗相抵触呢?人心不稳先统一发饰,不出事才怪。但转念一想,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福贵儿见我低首轻笑责备道:“姐姐还有心思笑呢,这可苦了咱们爷了!前明降将金声桓、李成栋等人趁着这次动乱各怀着心思在江西、广东和山西宣告反叛,现在全国都是哀怨连天,爷和众亲王、大臣在宫中商量对策至今未回!也许这真会成为我大清一劫。希望神灵保佑,保我大清平安渡过此劫!”
我嘲弄地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道:“你放心吧,朝堂上还有数不尽的威武将士呢,咱们大清没这么不堪一击!”
多尔衮已经进宫三日了,也不知道商量出什么对策来。
此时,一个小太监冒冒失失地跑进来向我们行了礼,而后道:“福公公,王爷回来了。”
我和福贵儿对视一下,未语,便朝书房走去。因为多尔衮每次回府后都会先去那里。
刚进书房,就看到多尔仰首坐在椅子上,两手不停按着眉心。我知道他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走到他身后双手放在太阳穴处轻轻按起来。福贵儿识趣地退了出去,出去时还不忘带上门。
片刻后,多尔衮拉起我的手送至唇边轻吻。“你来了。”
语气虽然平静,但掩不住内心的忧虑。
“我都听说了。可想好了对策?”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不轻言服输的人。他现在回府,说明是已有了对策。
多尔衮点点头,镇定地说了一个字:打。
我猜到他一定会做出这个选择。现在局势紧张,双方必须有一方先控制局势,否则到时将满盘皆输。
“打算派谁去呢?”我问。
“多铎。可他这次不愿出兵。”多尔衮说话时有些无奈。
“还是因为范夫人那件事?”
多尔衮点点头。
一年多了,多铎还不能释怀吗?为什么不替多尔衮想想,打算恨他一辈子吗?
“济尔哈朗要去。”多尔衮平静地说。
“你同意了?”我惊疑地问。
多尔衮点点头,“是他毛遂自荐,我为何不同意?”
多尔衮看我的眼神有些冷冷的,我知道他显然是误会我在关心济尔哈朗。正打算向他解释,多尔衮却以休息为由把我赶了出来。
面对紧闭的房门,忽然想到那日在御花园的情景。心想:算了,他爱怎么误会就怎么误会吧。转身便回房去了。
顺治四年(1648),被晋封为皇父摄政王的多尔衮以郑亲王长年在外带兵打仗不主政国事为由,罢除济尔哈朗辅政,独拦朝政。朝堂大臣对多尔此举是有怨不敢言,福临尚小只能听从他的安排。
我倒是为这件事和他闹的不欢。当初说好了两人共同辅政,可现在就因他一句话罢了济尔哈朗辅政的权力。回想当年济尔哈朗弃豪格改选多尔衮的情景,实在是为济尔哈朗不甘。便找多尔衮理论。
可多尔衮说济尔哈朗已无心过问国事,与其如此,不如让他独拦下来。
我虽不知道济尔哈朗为什么不反抗,但我知道他是在逃,以成全多尔衮独撑朝政的方式在逃。至于逃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想过回与太宗皇帝一同打江山的日子,也许还因为别的什么吧。
总之我和多尔衮冷战了很久,直至次年,肃亲王豪格被幽禁起来。
听福贵儿说,豪格的手下河洛会向多尔衮告发豪格图谋不轨,后悔当初把皇位让了出来,还扬言要扯了多尔衮的脖子。众人建议要处死豪格,可多尔衮念在当今皇上与豪格是同胞兄弟的情面上免其死罪,将他幽禁起来。
大玉儿也因此事把多尔衮叫进了宫。
慈宁宫内,大玉儿请多尔衮品尝自己亲手做的小点心。
这么多年了,大玉儿仍然风韵犹存、娇美可人。可与她同岁的我却被人说成是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同样的年龄,被形容地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民间已有许多宫中传闻,也不知是哪个嚼舌根的多嘴。最为热传的便是“太后下嫁”。我经常在多尔衮身边,他和大玉儿干些什么我岂会不知,真是无稽之谈。但要我指天誓日的说多尔衮心中没有大玉儿,我却不敢。
虽然之前多尔衮一再地向我表露心迹,可他这阵子入宫的时间频繁了。谁知道他进宫找大玉儿是为了国事,还是有别的什么。看他俩现在这副样子,我的心真的有些动摇了。
大玉儿递给多尔衮一块糕点,我没料到多尔衮竟直接吞入口中,含笑看着大玉儿。大玉儿显然也是一惊。平日和自己一向疏离的多尔衮今日竟会亲昵起来。陈封已久的心扉再次为他打开。
而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冷面如霜,可心在流泪。
他是在气我,还是心里真的有她?
突然大玉儿看到多尔衮腰间的佩饰惊讶道:“呀!这荷包可真好看!”
多尔衮取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大玉儿。大玉儿仔细看了一番,笑道:“盛世牡丹,预示着我大清会有如此盛世!真美!”
那不是我送给多尔衮的那只荷包吗?
见在大玉儿如此喜爱,多尔衮不加思索地说:“喜欢就拿去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地上。多尔衮和大玉儿停止说笑向我看来,苏茉尔忙俯身扶我。
恢复了知觉,在苏茉尔的搀扶下向那对碧人行礼,“奴婢该死!刚才奴婢突感不适竟倒在地上。请太后娘娘责罚。”
大玉儿喝了口茶暗中观察着多尔衮的神色。见他不以为然地吃着点心,并没有开品说话的意思,便笑了笑,“今儿给摄政王一个面子,不罚你了。你身体不适就走外面走走吧,别老闷在屋子里。苏茉尔,你陪她去走走吧!”
瞥见多尔衮一脸无事的样子,心痛难忍。强颜欢笑谢过在玉儿的恩典。“奴婢卑微,不敢劳太后娘娘和苏茉尔姑姑费神。奴婢一个去外面走走就行了。”说罢,也不等大玉儿发话起身就往殿外走。
大玉儿惊讶于我的举动,恐怕如此大胆的奴才也只有我一人吧!可聪明如她,怎会看不出其中端倪。
一个人信步在廊子上走着。我知道多尔衮因我为济尔哈朗的事和他顶撞而生我的气,可他刚刚的一举一动是在报复我吗?未免做的有些过分了,难道在他心里始终都忘不了大玉儿?
一定是的!刚刚他看大玉儿时的神情,情非至此是装不出来的!
“姑姑,你怎么哭了?”一个非常好听的童声在耳畔响起。
我扭头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太监正坐在我旁边。我茫然地环顾四周,还是在长廊里,不知何时就坐下来歇脚,也不知何时竟泪流满面了。
小太监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我,满脸疑惑等着我解答。看到这张童真的小脸,不由的把刚才那些不悦全抛到了脑后。
我搌了搌泪痕冲他甜甜一笑,“姑姑的眼里进了沙子,不是在哭。”
小太监微微皱起眉毛,“可今日无风,哪里来的沙子呢?”
我惊奇地看着他,真是个善于观察的小家伙,将来一定像苏茉尔那样了不得!
“嗤”地笑出声来,我抬手摸了摸他光滑的小脸蛋儿,问:“你是哪个房的?师傅是谁啊?怎么把你教的这么聪明!”
小太监并不躲闪我伸向他的手,任我摸着他的小脸儿。“我哪个房都不是!”
我会心一笑,也许是刚进宫的小太监吧,还不懂得宫中的规矩。出于好心我告诫他说:“这皇宫可不比民间,有许多的不许。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压的许多人都透不过气来......”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儿哭呢?就不怕被人抓着吃板子吗?”小家伙打断我的话问。
我莞尔一笑,“怕,怎么不怕?可我不是这宫中的人啊,被抓住了顶多也是挨几句骂!”
小太监不解地问:“你不宫里的宫女?那你是哪儿的?”
是啊,我是哪儿的?本不属于这里,却来到了这里;本是住在睿亲王府,可现在那里已容不下我了。我该属于哪里呢?
仰望天空,偶尔看见只大雁成“一”字从头顶飞过。
“我是天边的燕子,来自遥远的地方。”
小太监也感慨道:“我也希望自己能长双翅膀,飞出这红墙金瓦的紫禁城。这里什么都有,只是少了人情味儿!”
我开始对这个小太监好奇起来。人不大,但说的话却有着十足的大人味儿,是什么事儿让他如此感慨呢?
“怎么少了人情味儿?”
小太监突改刚才那副神往的样子,忿忿道:“当今皇上连自己婚娶的权利都没有,仍要听从太后和摄政王的安排,这有人情味儿吗?皇上大行六年,无论大小国事都要听摄政王的,连批盖玉玺也要由他来代行,这有人情味儿吗?”
原来是为皇上忿忿不平。事事都为皇上着想,真是个忠心的奴才。
“当今皇上尚幼,人情事故涉足不深,驭臣之道更是天方夜潭!他应该跟着摄政王多学几年,看清国家局势,熟知亲王、大臣的内心,会纵欲权术,这样一个十拿九稳的皇上才能亲政。我大清才有鸿福!”
小太监似乎早已准备好了反驳我的说辞,“就算如此,可前些年易服剃发之行应该与皇上和众大臣商议才好。他一人当机立断,完全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实在可恨!”
这次可真是冤枉多尔衮了。他也是奉大玉儿的旨意去办的,没时间跟皇上和大臣们商量啊。
正想帮多尔衮脱罪,那小太监气愤地又说:“以上这些暂可不提。素闻摄政王有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家中妻妾成群,而且每一个都是不可多得的尤物。可他仗着自己在朝中的势力竟把胆子大到宫里来!竟逼太后下嫁于他!真是前古未有的不耻之徒!”
心中暗然,不禁又想起刚才他们亲昵的一幕。
“哼,他那番所谓的忠心,其实都是他的狼子野心罢了!趁着皇帝年幼,强占太后把持朝政,他这是想谋反!”
我立马捂上他的嘴,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啊,万一被人听去,我们的命都有可能不保!
“这些话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小太监气愤地说着:“现在内宫早已传遍了,朝野上下也是众人皆知,市街民井都传唱着‘太后下嫁’的艳曲!随便找一个人问问便知!”。
脚一软,跌到地上。不,不可能!多尔衮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与大玉儿通情的,更不可能去夺取皇位!他答应过我,天下平定后要带我去江南的!难道他心动了,放不这江山放不下她了吗?
小太监见我恍惚的样子,一下子慌了神。“姑姑,你怎么了?姑姑?”
我怔怔地看着他,泪再一次湿了我的脸。“他不会这么做!他不会!”
小太监使尽浑身力气才把我扶起来,安慰道:“好好好!摄政王不是这样的人,行了吧?”
我激动地看着小太监,想让他重复刚才的话给我听,哪怕只是安慰而已。
此时,苏茉尔朝我们走来。当她看到我身边的小太监时,不急不慢地福下身,“苏茉尔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我惊异地看向身边的小太监,他居然就是福临!怪不得他会冒着送命的危险肆无忌惮地说出刚才那些话。
顾不得惊讶,我赶忙向他跪下,“奴婢不知是皇上,请皇上恕罪!”
福临抬头道:“起喀吧!”
苏茉尔一脸溺爱的看着福临,说:“小祖宗,你这唱的是哪出儿啊?要是被你皇额娘看见了,定要生气的!”
福临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愤恨,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双手搂住苏茉的腰撒起娇来,“苏茉尔姑姑最好了!不要向皇额娘说起就是了!”
苏茉尔打心眼儿里疼爱福临,捏着他的小鼻子说:“可不许有下次了!”
福临乖巧地点点头。
突然苏茉尔想起了什么,对我笑道:“太后说今晚要留摄政王在宫里住一宿,请姑娘先回府吧!”
我惊愕地看向她,不敢相信她所说的。大玉儿居然要留多尔衮在宫中过夜?非关政务,她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话也传到了,姑娘就不必再等王爷了。”说罢,苏茉尔就带着福临离开。
没走几步,福临挣脱开她的手又朝我跑来。“朕还不知道姑姑的名字呢!”
未从惊愕中走出,但直觉告诉我要回皇上的话,“奴婢叫吴尔库尼。”
福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吴尔库尼姑姑,朕喜欢和你说话!”随后他目光带寒,又用我俩能听的声音对我说:“朕恨他!”
目送福临和苏茉尔离开,耳边回旋的都是福临刚刚对我说的话。
朕恨他,恨多尔衮,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