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晓》花乱蝶

7、黑云压城城欲催（中） 红泪偷垂，

　　自那之后，多尔衮对在书房的事绝口不提。阿济格和多铎见他态度坚硬也没再说过这件事。而我却始终悬着一颗心旁观着。我一直在伺机劝服他，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多尔衮走上这条身背骂名的不归路。如若我的劝说真的不能改变历史，我愿意陪他一起走这条路。
　　又是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年。六岁的多尔博和他阿玛很像，精善骑射，比宫里的皇阿哥们相比也略高一筹。东莪长得一副冰雪聪的模样，像极了她额娘，只是她并不像大福晋一样，反而对下人贴切得很。
　　东莪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有时我总爱和她开玩笑，说她长大后一定像第二个东哥格格，名动盛京，到时也会有许多皇宫贵胄登门提亲。东莪听到这些后总是摇头，她告诉我说她一辈子都不想嫁人，因为她舍不得她的阿玛额娘，也舍不得我。
　　每听到此处，我的鼻子都会酸起来。多可爱的孩子啊，她会因多尔衮的罪受牵连吗？
　　八月的天还是比较热的。多尔衮穿着单衣坐在书房看书。我端着冰糖燕窝粥送至他面前。“这么晚了还看书啊，早点歇着吧。”
　　多尔衮喝了口粥笑道：“太甜了。”
　　我白了他一眼，顺手拿起桌上的信笺读着，“我军已顺利攻下宁远，山海关一战指日可待......”
　　这是军件！我居然看了军件！
　　瞥向多尔衮，见他正专心喝粥并未察觉到我，于是悄悄地将信件放回原位。
　　“可看出些什么？”多尔衮问。仍是专心喝粥，并未看我。
　　他的心思我是越来越难摸了。故作镇定地答道：“看不懂。”
　　多尔衮轻轻地放下碗，从书架上取下了一卷军图铺在书桌上，指着山海关激动地对我说：“只要过了这里，我们就可以真正主宰中原了！”说着，他的手顺着地图一路划到北京。
　　我笑了笑，“这没人给你打开关门，怎么进？”
　　“我大清数万骁勇将士还怕了它一个区区的山海关不成？！”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山海关易守难攻占尽了天时地利，没个好时机就算有再多的将士也是打不开呀！到时候损失惨重，还不让那个李自成得了个便宜？”
　　“若是你，你会如何？”
　　幸亏我知道这段历史，终于有个洋洋自得的机会了！于是对多尔衮卖起了关子。“若是我，我就等。等一个痴情人为我开关门！”
　　多尔衮听完我的话捧腹哈哈大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笑道：“你以为这行军打仗是过门娶媳妇看样子啊？也不照照自个儿的模样儿，我多尔衮要了你可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
　　“你！”我气急败坏地瞪着他，可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多尔衮误会了我的意思倒不算什么，可他居然笑我长得丑？还说跟了他是前世修的福气！
　　正当我二人一笑一怒地对峙时，福贵儿突然进来了。 “启禀贝勒爷，苏克萨哈侍卫在门外求见。”
　　多尔衮对福贵儿摆了摆手，“不见不见，告诉他我睡了，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
　　“可是，苏克萨哈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儿要向爷禀报！”福贵儿加重了语气，说明了事情的重要性。
　　“哦，叫他进来！”多尔衮又转身对我说：“你的痴情人只有一个，”说着轻轻搂了一下，“快回去睡吧，别累着了。”
　　我收起桌上的碗冲他做了个鬼脸，便出去了。在房门口见到了苏克萨哈。看他的样子真像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出于好奇，我端着碗在书房外偷听。
　　听了会儿什么也没听见，只见多尔衮带着苏克萨哈匆匆地离开了。看样子像是要出府，可这么晚了，他要去哪儿呢？
　　看的出了神。福贵儿走过来拍了拍我，见我一副游离神外的样子笑道：“姐姐还没回去呢？”
　　“贝勒爷这是要去哪儿啊？”
　　福贵儿皱了皱眉，小声地凑近我，说了五个字。
　　皇上驾崩了。
　　崇德八年（1643）八月九日亥时，皇太极暴逝于清宁宫。永远与他钟爱的宸妃海兰珠厮守在了一起。由于他的突然死去，未对身后之事作任何安排，所以王公大臣在哀痛背后，正迅速酝酿一场激烈的皇位争夺战。
　　睿亲王府也挂起了白素，全府上下不得穿艳丽服饰。
　　这一天终于来了。只是我要怎样才能阻止多尔衮？
　　十一日，一身白衣的多尔衮从宫中回来。满是血丝的眼睛下方也有了重重的黑眼圈，看他这一脸的憔悴也很是心疼。多尔衮回府后便倒在床上补起觉来，对周围的人也是只字不提。
　　多尔衮，我要救你，我不要你走上这万劫不复的路！
　　打定主意，假传多尔衮的话给守门的奴才，告诉他们睿亲王身体有恙，这些日子不便见客，无论是谁，都要想尽办法拦下来。而我所做的就是看着多尔衮，让他和外界失去一切联系。
　　这一日算是平安度过了。我也大松口气，但立马又提起精神，提醒自己不可怠慢。多尔衮也睡的沉，从昨日睡到现在还没醒，看来真是累坏了。
　　走出房门刚伸个懒腰，就见一个守门的奴才神色匆匆地跑过来。“姑娘，外面有两位姑娘说是要见王爷。”
　　“不是说了不见吗！叫她们回吧！”
　　“可，可两位姑娘说了，今儿要是见不着王爷，她们就不走了！”
　　“什么？”算了，这些下人也靠不住，只能亲自出马了。无论发生什么，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了。
　　刚到府门口，就见穿着一白一黑两位与我同岁的姑娘在那里不焦不躁地站着，配成一对黑白无常。黑无常有着如兰的气质，但远不及那白无常一身凛然的贵气，叫人见了脚下生寒。
　　我脚还没站稳，就听黑无常在一旁很有礼貌地说道，“姑娘，我家主子今儿有要事找睿亲王，还劳烦姑娘通报一声。”
　　我也相当客气地回道，“真是对不住二位姑娘了！今儿我们家王爷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请二位改日再来吧。”
　　“姑娘！我家主子真有要紧事儿找你们家王爷，刻不容缓。只要姑娘进去通报一声，他一定会见我们的！”
　　我看了眼白无常，她正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我对黑无常再一次客气地笑道：“姑娘就别再为难奴婢了。王爷昨日从宫中回来就生了场病，现在还昏睡不起呢。王爷吩咐话下来，无论是谁，他都不见。”
　　黑无常还想再说，却被白无常拦住。白无常浅笑着，“那我们不见你家王爷了。”
　　心中暗喜，总算躲过一劫。
　　“去把你们福公公叫来，我有话和他讲。”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和福贵儿很熟吗？找他做什么？
　　“怎么，连福公公也不能见了？”白无常问。
　　“不，不是。奴婢这就去叫福公公。”说罢转身进府。
　　领着福贵儿刚到门口，就见他神色紧张地跪到地上，“奴才不知庄妃娘娘凤驾，有失远迎，请娘娘恕罪！”
　　我惊诧地看着她。白无常就是历史上和多尔衮闹出绯闻的孝庄？怪不得那一身凛然的气质令人脚下生寒。再看看她一旁的黑无常，想必她就是苏茉尔了吧！
　　我竟不分青红皂白的拦了凤驾，她一定会治我罪吧！
　　我面如白纸，“咚”一声跪到地上。恍惚道：“奴婢不知庄妃娘娘凤驾亲临，奴婢该死！”
　　庄妃上前扶起福贵儿，大度地笑笑，“不知者无罪。何况我这是偷偷出来的，不想节外生枝，快起吧！”
　　我和福贵儿同声谢道。
　　庄妃扭头饶有兴趣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吴尔库尼。”
　　“吴尔库尼？原来你就是他说的那个吴尔库尼。”说罢庄妃径自走入府内。苏茉尔、福贵儿和我紧跟其后。
　　多尔衮早已起床到书房看书了。福贵儿得知后引着庄妃来到书房。
　　多尔衮诧异地看着庄妃，不知她为什么来找自己。多尔衮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无奈与痛楚，使得我的心不得不跟着痛起来。
　　“你怎么来了？”多尔衮问。
　　庄妃走近他，笑了笑。那笑添了几分妩媚。“自然是有事请你帮忙。”说罢看了眼苏茉尔。
　　苏茉尔识趣地带我们离开书房，给这对旧恋人留出一个独处的空间。
　　我的心像是被掏空了般，整个人也魂不附体的。想起庄妃看多尔衮的眼神心里就不舒服。可多尔衮看她的眼神呢，分明是还没忘记这个昔日的恋人。那他对我说过的话呢，又算什么？
　　两个人在房里谈了许久，就连午饭也是在书房里吃的。苏茉尔一直守在门口，我没机会去偷听他二人的谈话。但我知道，庄妃这次来一定与皇位有关。她想让多尔衮坐那椅子？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嫁给他了。因为他是皇太极的弟弟，父妻子承兄媳弟娶在过去的满族里是没有忌讳的。
　　不得不佩服她的胆略。先皇尸骨未寒竟私自出宫见亲王，若被传出去，怕她也会被拉下去陪皇太极殉葬吧，以保大清皇室体面。可就算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去，她难道就没想过豪格吗？他是皇太极的长子，皇太极死前没有留下遗诏，顺应祖宗法制，没有遗诏的应立皇长子为新帝。况且，豪格现在拥有正黄、镶黄和正蓝三旗，论势力与人心均不在多衮之下。难道他就甘心把这个位子让给多尔衮吗？
　　不禁打了个冷颤。一场血雨腥风的皇位争夺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直到戌时，庄妃才双目含笑地从书房里走出来。多尔衮不方便送她，便让我代劳。
　　将庄妃及苏茉尔送至府门口时，庄妃才开口对我说话。
　　“你不想让多尔衮坐那个位子，才把我们拦在门外的吧？”
　　果然是个聪明了得、洞察人心的女子，陪伴在三代皇帝身边的庄妃，她的智谋也被后人效仿。
　　“是。”我也不卑不亢地回答她。
　　“愚蠢！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他的想法？他犹如苍穹的雄鹰，只属于我们触不可及的天空。你不能这么自私地栓住他，他有他的思想，有他的抱复！做为他的女人你只能任他振翅高飞。更何况这位子本该是他的！他是爱新觉罗家的人，是大清的人，不是你吴尔库尼的！现在我大清后继无人，不要以你的自私害了我大清江山！”
　　这是她的肺腑吗？我承认，在国事面前我很自私，只想多尔衮属于我一人。我没有考虑过爱新觉罗家，没有考虑过大清的未来。可她就有吗？她的目的不就是要让多尔衮坐上那个位子，然后与他双宿双栖吗？只不过她的私心恰巧摆在了国事之后。
　　送走了庄妃，我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不想见多尔衮，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书上总是教我们舍小家顾大家，可没有小家何来的大家？我想自私一回，可多尔衮就如庄妃说的雄鹰，如果真把他栓起来，他会甘心会快乐吗？可我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做了别人的新郎。
　　心情复杂。回到屋里没有点灯，而是坐在桌边偷偷抹泪。
　　忽然有了一点光亮，淡谈地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我知道是多尔衮，也只有他会在这个时候来我房里。
　　背过身不看他，用帕子擦着泪。
　　“红泪偷垂，惹得人心碎。是谁欺负你了？”多尔衮掌灯在我面前蹲下，脸上挂着一副担忧的样子。
　　他不该担忧，马上就是新皇了，可以和昔日的恋人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他应该高兴才对。
　　见我不语，多尔衮叹了口气，拉把凳子挨着我坐下，又将我拉入怀中叹道：“你不该这样！”
　　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我这么做只是徒劳无功而已，可他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不该这样，应怎样呢？泪，偷偷地沾湿了他的衣裳。
　　多尔衮见我仍是不语，又长叹口气。“吴尔库尼，大玉儿她说对，我是爱新觉罗的子孙，这江山爱新觉罗家也是拿定了！现在群龙无首，山海关也指日可待。应立刻推出新皇统率我大清兵士攻入中原！”
　　“可爱新觉罗家并不只有你一个人！”
　　“是，我爱新觉罗家后继有人。可是你看看，哪一个能担当这开疆辟土的大任？论资历与实力代善应首当其选，可他年过花甲，也早已不问朝政；豪格虽是皇长子，但他有勇无谋；阿济格与多铎以我为首；济尔哈朗早已有言在先，他不会参加新皇竞争，但他的向背却对我们各派系有重大影响，无论他倾向哪一方，都会使各势力发生倾斜。”
　　听多尔衮振振有词地分析着眼前局势，我不禁振容。原来他不是没想过争夺皇位，他早已分析过了各派系的实力，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多尔衮轻吻我的额头继续说。“如果我再不去争夺错失了这个机会，我这辈子都会不甘的！”
　　看着他满脸的坚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懂过他。
　　“吴尔库尼，我答应你。给我几年时间，我会把大清变得国富民强颠覆以往的历史。我要告诉那些自恃居高以为读了几年书就满腹经纶的汉人，他们所谓的铁骑蛮夷子，不但骁勇善战，也坐得了他们的江山！你不是也希望看到满汉一家吗？到时我会抽身不问世事，挂着亲王的名，陪你去江南，那个美丽的地方！”
　　我激动地看向多尔衮，他满眼溺爱地看着我。我的多尔衮，我以为他没有在意那日的话！原来他都记得，那个风光无限好的江南。不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