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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橡岛的雪 ...

  •   (五)
      筹备完蒋季期的首次个人展之后,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动力,三不五时地也会去画室描摹上几笔。有时也会照着自己脑子里想的内容画一画,虽然和大神们相比,有云泥之别,但每每到画室的时候,心情就不自觉的变得很愉悦。
      大二的一个冬天的下午,天被乌云压得低低的,我在第三画室,看着窗外慢慢飘起的雪花,突然想到了家乡沿海的橡岛。那是一座孤身海中的小岛,到了冬天冰封期,小岛就被天然地隔绝,仿佛世外桃源,岛上无处不在的橡树被白雪压枝,看起来静默安详,可覆盖在白色茫茫之下暗涌着无限的生机。
      拿起画笔,突然想把冬天的橡岛画出来。难得的专注,我连窗外的雪何时已经厚起来都没有注意到,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我回过身,仰头看见蒋季期正笑着看我。
      我有些愣神,不知所措,蒋季期指了指窗外,说:“一起去玩吗?”
      大神的邀请如何拒绝,我想也没想,眼睛眯笑成一条缝,兴奋地说:“好啊。”于是,丢下画笔和蒋季期走出了画室。
      北方的冬天,雪是自然而然的存在,像大一那个没怎么下雪的冬天,被我们鄙视地称为“伪冬天”。所以,大二的这第一场大雪让所有学生都很兴奋,操场上打雪仗的三五成群。我和蒋季期七八个人相互打闹,不亦乐乎。
      玩着玩着,我累得不行,体育运动原本就不是我的强项,于是我临阵脱逃,跑到了围栏边,坐上矮墙,悠着腿,看着他们玩。
      蒋季期是南方人,没怎么见过大雪,他看起来异常的兴奋,没有了大神自带的成熟稳重,在雪地里撒泼打诨,像个真正的初见少年。
      我看着他的时候,恰巧他也看到了我,然后冲我挥了挥手,我笑着,伸出手回应他,距离有点远,我想他应该看不见我灿烂的笑容吧。
      不一会儿,他跑了过来,一边抖落着身上的雪,一边对我说,语气里还有一些故意的嘲讽,“你的体力也太差了吧,才这一会儿就败下阵了,我都怀疑你体测是不是替考的。”
      “我只是给你们赢的机会,你不觉得我在场的话,你们必输无疑吗?”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理由。”蒋季期边说边坐到了我旁边,继续说,“这么大的雪,真美。”
      是啊,确实一切都显得那么美,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就像这样静静的,最好。
      “你刚才在画室画的是什么,煎饼?雨伞?我真是没看出来。”蒋季期总是这样,怼我成瘾,原本很和谐的气氛,总被他的一句话,弄得自己又气又无奈。不过也不怪大神,自己绘画水平几斤几两,自己清楚,画了半天,总归还是无法完成自己心中的那个画面。
      于是我和蒋季期说起了橡岛,说起了它的冬天,说起了它的雪,说起了它与世隔绝的独立。
      蒋季期歪着头静静的听着,似乎很入迷,一直没有打断我的思路,待我说完,他也没有说话。偌大的操场,风吹过耳畔的呢喃声,学生们打闹的叫喊声,飞机飞过头顶的轰隆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在我心里似乎只听到了一朵花绽放的声音。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吹起了雪花,安静被打破,蒋季期突然感叹到,“想想那副画面,身陷孤岛,天地间只剩白色,浮游于苍生。”难得看到他拿腔拿调的姿态,我有些惊异。
      “下次岛上再下雪,你要告诉我,我一定要去岛上看一看。”
      我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想也没想,说:“好啊,我会在岛上泡一壶热茶,等你来。”
      然后他突然笑起来,带着不怀好意,说:“你现在文字描述的功力可比之前好太多了,应该达到了高中生水平了吧,起码我能听进去了。”
      ……
      如果我是一只猫,此刻我只想挠他。
      (六)
      经常聊天,时常见面,偶有吃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蒋季期成了很好的朋友,但在我的心里,却有着深深浅浅的愿望。
      我喜欢蒋季期,不那么明显,只有自己知道。在当时的我的世界观里,自尊心是最重的砝码。表白这样的事,与我而言是那么的难于启齿,羞于表达。可是,我的世界观里也缺失了很重要的内容,那就是勇气,我没能成为那个勇敢的人。
      大二最后一次见到蒋季期是快要放暑假的时候,几个平时玩的很好的朋友闹着要蒋季期请客,理由是他成功取得了公费去英国留学的机会。大家都真诚的替他高兴,毕竟这样的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我也只能默默地把多余的情绪埋在心底,两年的留学生活,再次见到蒋季期,会是什么样子,我无法知晓,也许他对于我来说会变得更加的可遇而不可得了。
      暑假的时候,蒋季期似乎对橡岛很感兴趣,时常问我关于岛上的一切,人、风景、故事,所以我们的聊天基本上以橡岛开始,而后谈天说地,不知以什么结束。蒋季期将在大三开学一周后启程前往英国,我当时很高兴,起码开学之后还能再见到他。
      然而,没想到的是,我在开学前两天得了水痘,无法如期返校。
      “听说你得水痘了。”蒋季期难得发了一个吃惊的表情。
      “嗯。”我躺在床上,难受着,不光身体上的难受,心里也有不舍。蒋季期一如既往地嘲笑,诸如哪有这么大年纪还得水痘之类的话,我懒得搭理他,也没什么心情,只甩着表情包,敷衍地回复着,只盼着他能晚些走,等到我返校之后,再见他一面。
      我纠结着要不要问,仿佛只要不问,他就永远不会走,但鬼使神差地,还是将内容编辑好,点击了发送。
      “你什么时候走?”
      过了好一阵,黑掉的屏幕再次亮起,“明天十点的飞机。”
      果然该来的总是会来,我是要祝他一切顺利,学业有成,还是开玩笑地说让他别忘了我。内心的纠结往往会外在具象化,体现在文字上就是内容写好了又删掉,删掉之后了再重写,最后,却只留下了五个字:
      “我回不去了。”
      “恩,等不到你了。”
      秒回,可我没有了心情继续聊下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掉,躺在床上望向窗外,恰巧一架飞机从蔚蓝的天空划过,想着明天的飞机上是不是就会有一个叫蒋季期的人,坐在上面,他不会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向下望,而我会仰头看着天,看着飞机。
      开学两周后,我回到了学校。原本我的生活就不是围绕着蒋季期,所以他走后,与我而言,表面并没有什么不同,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本是一阵无意的穿堂风,吹拂了其他人,偏偏在我心中掀起了山洪。
      我回来的第三天下午,标有一串奇怪数字的电话打进了我的手机,起先我当成诈骗电话并没有理会,但当这串数字第三次显示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时,我不耐烦地接了起来,没等我说话,对方的声音让我惊讶到不敢相信。
      “果然你的耐心超不过二十分钟。”熟悉的揶揄,仿佛他并没有走一样。
      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电话那端又说:“你现在是不是没事,去趟沁艺中心。”
      “干嘛。”我心里合计,电话来的莫名其妙,他说的话也莫名其妙。
      “你去就是了。别和我说你没有中心贮藏室的钥匙。”
      “你小看谁呢,我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就管着贮藏室的钥匙。”
      “那你去啊,我电话不挂断,你赶紧去。”
      “啊!”话说到这个时候,我已然一头雾水,本来内存就小的脑子此刻有点承载不了这么多的信息量。“大神,你这是国际长途。我们之间隔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国家呢,电话费贵啊。”
      “那你还不快点,磨磨蹭蹭。”
      我在电话这边翻了个白眼,难得蒋季期发号一次施令,让他一次又何妨。于是,我拿起钥匙,起身往沁艺中心去了。
      (七)
      “你到了没?”
      “还没。”
      “让你平时不锻炼,关键时刻,走路都这么慢。”
      “蒋季期,你能不能别这么尖酸刻薄。你这个人从上到下哪里都有艺术家的样子,除了你这张嘴。你就能不能改一改,让你这嘴衬托一下你超凡脱俗的气质。”
      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贮藏室的门。
      “我到了。”莫名其妙地跑到沁艺中心,莫名其妙地按着蒋季期的指示,还要莫名其妙地被他挖苦。秋老虎也是厉害的,虽然不像夏天,但偶然发威一次,我还是莫名其妙感到有点爽快。
      “进门左边第三个架子,最上边有一个带锁的小箱子,你把它拿下来。”
      “嗯。”
      “小箱子没锁。你打开,然后翻到第五个画框,小心些,那幅画是刚完成不久的。”
      “蒋季期,你到底要找什么呀,弄得神神秘秘的。”
      “你能不能乖一点,按照我说的做,我这是国际长途,贵着呢。”
      我用耳朵夹着电话,将小箱子打开,一边翻弄,一边说:“你还知道是国际长途啊,我看你这钱都贡献给电波了。不过话说回来,再怎么国际长途,你也不能不让人……”
      我翻到了第五幅画,裱着银白色画框的第五幅画,一幅皑皑白雪下若隐若现的海中小岛之画。
      一语凝噎,我的脑子一下子空白了,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犹如涨潮的海水被裹挟着打在崖边,溅起无数浪花,眼眶默默地湿润。
      在我眼前的这幅画:沉静的白色海面,结出的冰花隐约可见,海中的小岛遗世独立,笼罩在泛着白朦朦的空气中,大片的橡树隐藏在低矮的人家之中,可烟囱里的袅袅炊烟又淹没在大片的橡树之中。意识中雪的白色,在画家的笔下肆意变换着,原来白色也有这么多的色彩,但每一样色彩都那么孤独,那么萧瑟。只有远处的山顶上有一点红,那是我曾和蒋季期说的寺庙,每到年节,络绎不绝。而此刻,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阳光直射在红顶上,被白雪反射,冷得明晃晃,有些刺眼,模糊不清。
      浮生若梦,雪满孤岛。
      仿佛清冽的空气无声无息地向我袭来,迷蒙了我的双眼,我始终没有完成的画面,就这样在蒋季期的笔下铺陈,轻描淡写的笔触却浓烈得像一壶酒醉得人缴械投降。
      秋老虎再厉害,也抵不过夏天的炽烈。飘飘洒洒的雪,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深爱,仿佛是一道光,穿过云层,穿过茫茫空气,照射到我的身上。
      我哭着,眼睛盯着那幅画,即使泪水已模糊眼睛,看不清那幅画。
      “喜欢吗?”
      “蒋季期,你到底要干嘛……”我抽泣着,喃喃地说。
      “送给你的。”
      蒋季期,一个知道如何将温柔藏进声音里的人,一旦陷入进去,只怕越陷越深,而我,只希望不要成为溺死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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