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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丽江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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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接到穗穗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丽江的天像是伸手就能抓到一样,低眉沉静,湛蓝如洗,薄薄的一层浅云铺在下面丝毫挡不住炽烈的阳光,我,躺在摇椅里,任凭阳光打在周身。阿玲说这里的紫外线太强,不能这样晒,但我却无动于衷。丽江的天气瞬息万变,我很贪心,想把每一缕短暂存在的阳光都留给自己。
穗穗是我大学的室友,有趣的玩伴。大学时代的朋友,毕业之后大都各自离散,穗穗和我虽然在北京工作的时候一起住过一段时间,但四年前她回了家乡,而我因缘际会,三年前来到了这里,用攒了几年的积蓄盘下了这家半山腰的民宿,当起了老板娘。
穗穗打来电话说,过些日子会着几个朋友要来丽江游玩,顺便住在我这儿看看我。
我很开心,阳光的事儿立刻抛在脑后,开始着手准备。喊着阿玲,让她在镇上找几个能干的人来打扫一下民宿的卫生,顺便买几盆花。虽然十一前后是丽江生意最好的时候,但我还是叮嘱阿玲提前留出几间位置最好的客房,并把床品全部换新。
阿玲盯着我,故作神秘地说:“老板娘,您这么勤快,是因为老板娘的娘又要来吗?”
我白了她一眼,但也理解她的问话。拜前任老板所赐,民宿客源很是稳定,所以这三年我在经营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天只在院子里晒太阳,像只猫一样,生活得很惬意。但我的母亲,并不认为我这样的无心经营可以长久让民宿生存下去,所以每次来都会念叨。念叨多了,我就怕了,于是每次她来之前,我都会像开学之前疯狂补作业的学生一样,突然勤快那么几天。而我唯一雇佣的员工阿玲,则是这一切的目击者。我曾和阿玲说:“我给你涨工资,你不要告诉老板娘的娘。”阿玲是个单纯的当地姑娘,她像是守护了两个人的小秘密一样,郑重其事地点头。
此刻,我白了阿玲一眼,说:“不仅是老板娘的娘重要,老板娘的朋友也重要。”
阿玲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
(二)
穗穗几个人到的当晚,我特意将阿玲的父亲请来为大家做了一桌子地道的云南菜。虽然来的人我并非全都认识,但大家都是美大毕业,聊着聊着便放开了,开始大吃大喝,谈天说地。
丽江,离山近,离海近,没有了城市吵杂的喧嚣声,听到的大多是苍山的细语,洱海的轻吻。大家都很羡慕老板娘,年纪轻轻的时候便抽身离开,安扎在山海之间。
“小如,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要来这啊,我记得你策展的工作做得很好啊。”
我笑了笑,看着远方墨黑的夜空,脑子里只有一个答案,
“因为丽江没有雪。”
因为丽江没有雪。的确,丽江少有大雪,不像我们所读的大学,地处北方,冬天的时间被拉得很长,雪也下得很大。落雪积在城市里,往往要到来年春天,才会慢慢融化,透出勃勃生机。
大家哈哈大笑,看似有些荒诞的回答,却让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大学时光。
肉眼可见的事物总有一天会消失,但透过大学,收获的远比失去的要多得多。大学四年,拥有太多的回忆,但无论好的坏的,都会在十多年后的推杯换盏间一笑而过,成为津津乐道的谈资。大学时一起吹过的牛皮,一起逃过的课,一起追过的明星,一起打过的架,都显得恰如其分。食堂的鸡腿,后山的东湖,漂亮的女生,白发的先生,在每个人的大学记忆中都个性鲜明的存在过。
同样为大家所不能忘的还有蒋季期,这是我们这几届美大出身的学生都绕不开的明星校友,一位如今活跃在画坛的年轻画家。
对于学画画的人来说,签约作品,举办展览,出版画册,并把绘画当成事业,有所成绩,并不容易,就像万马奔腾过独桥,其背后的天赋、努力、机会不是寥寥数笔就能勾勒出的。
大家提到蒋季期的时候,穗穗若无其事地看了我一眼,我的表情没有变化,迎上她的目光,淡淡地笑了笑,继续和大家聊着天。
一切都那么云淡风轻,酒未凉,人微醉。
(三)
我认识蒋季期要比别人都早一些。
作为艺考生,托着画架和颜料,奔波于各院校之间,终会让人身心疲惫,所以我去央美院考试那天,起晚了,囫囵收拾了一番,便向学校奔去。央美院虽然不大,但构造像迷宫一样,我左右不定,不知向何处跑。
这时,一个背着画夹,穿着浅灰色长款棉服的男孩出现在路口,想来应该是学校的学生,对于学校肯定很了解,于是我快跑几步追上他,问道:“同学,艺培楼怎么走?”
那男孩明显愣了一下,眉头一皱,左右看了看,像思考着什么。
我实在是因为要迟到了,看着面前的男孩吞吞吐吐,有些着急,扔下一声“哎呀”便拂袖而去,心想“如果学校都是这样反应慢的男生,打死我也不来。”
当然如果只是因为反应慢的男生不去央美院,那我肯定是脑子进水了。去不上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作为美术界最高学府,人才济济,自己的能力尚未企及。
最后一所学校的考试,是美大。虽说地位比不上央美院的高度,但是放眼全国,美大也是数一数二的名校。从延安诞生,身上流淌的是红色的基因,像这种根正苗红的学校也是莘莘学子心向往之的地方。
第一门是基本功的考试,我们被安排在了学校的体育馆,画架一个挨着一个,考生也一个挨着一个。初春时节,原本还透些刺骨的寒意,然而在这体育馆里,只有略显焦躁的内心。
走神之间,瞟了右边一眼。原本有些疲态的我像是吸了清凉油一般,立马精神了。
基本功的考试是指定内容,无非是静态临摹,毫无个性可言,然而右边的那副画,线条干净利落,色彩调和饱满,照在瓶子上的光线处理得极为独特,整幅画明亮生动,透过笔端仿佛能看到一个自由的世界。
入海为鱼,出海为飞鸟。
天赋和努力,在他的图画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大神,绝对是大神级别。我转过头,不禁好奇想看看身边这位大神,结果像是吸了更多的清凉油,更精神了。
那是我在央美院问路的男生,当初看他那么轻松自在的样子,以为是学校的学生,原来和我一样是艺考生,心里幽幽感叹,同样是艺考生,差别怎么这么大呢。看看自己的图画,再看看大神的,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从七窍蹦出,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全神贯注地继续我的画作。
最后放下笔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应该是我完成的最好的一幅图画了吧,这一切也算是拜大神所赐,给了我斗志。原本完成画作之后就可以交卷,但我磨磨蹭蹭并没有着急,我想和大神一起交卷,于是拿起笔一边装模作样,一边瞟着大神。
当大神开始收拾画具,我也赶忙跟着收拾。大神起身,我也跟着起身。大神交卷,我也跟着交卷。
走出体育馆,眼看着大神要离开,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朝他的背影喊去,
“前边那位同学……”
大神显然听见我在叫他,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我。
大神有些清瘦,拿着画架的手骨节分明。不过是十点多的太阳,阳光并不强烈,但大神周围的光显得格外耀眼明亮,我想那就是作为大神自带的光芒吧。
我拾阶而下,三步并两步小跑到大神面前,
“刚才考试,我坐在你旁边,无意中看到了你的画作,你画得可真好,不是一般的真好,是真好的真好。”
说完,我有点觉得丢脸。我从小自诩伶牙俐齿不怯场,可没想到,和大神说话还是有些语无伦次地紧张,心里默默祈祷,脸不要红,脸不要红。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红,但大神可没想小说里写得那样腼腆脸红,而是仿佛这夸奖对他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很自然地笑了笑,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我没有低血糖,但我觉得我有些眩晕。
“你叫什么名字?”我心里边默念着,这不是我说的,不是我想说的,这不是我说的,不是我想说的,这是我想说的,就是我说的。
大神笑容里有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吃惊,随即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蒋季期……”
我像是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礼物一样,笑容溢满心间。
“我叫彭小如……”
(四)
原本以为我和大神的交集到此为止,毕竟以大神的资质,上央美院是不成问题的,所以当我在新生作品展上看到蒋季期的作品时,着实吃了一惊,原来我看好的大神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真正和蒋季期熟络起来是因为大二刚开学的“蒋季期个人作品展”,那时在艺术管理学院的我开始帮着老师策展,当我在贮藏室整理着他一幅幅即将被展出的作品,不禁感叹,大神果然是大神。
蒋季期在油画系,擅长人物,但他的人物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雍容端庄之美或者细节刻画之美,那时的他以现在的视角看笔触虽还略有青涩之感,但每个人物的眼神灼灼其然,栩栩如生,荡漾在小小的贮藏室中,弥撒于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妙笔生花……”
听见蒋季期的声音,我转过身,见他拿着我的笔记本,立马夺了过来,故作镇定地放进了包里。
“你是不是网游玩的太多了,起个笔名和修仙一样,还有,你妙笔生的花开得太大了,大红大绿,你这是怎么学的配色。”蒋季期打趣道。
进入大学我便知道自己的绘画水平在高手芸芸的专业学校并不突出,所以慢慢尝试写起了画评,但当时因为深受郭老师、笛老师等作品的影响,词汇娇柔华丽不接地气。后来工作之后偶然翻看以前自己写的评论,一身鸡皮疙瘩,像吃了四五个柠檬一样,酸得紧。
我佯装生气,装模作样地收拾着他要展出的作品,一边故意下手不知轻重,一边说:“那你有没有学过不能随便看别人的东西,再说我的花开出来就算是姹紫嫣红,也是争奇斗艳。”
蒋季期靠在桌角,一身轻松,笑了笑,并没有想要反驳我。
我们俩一边整理,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时间被封闭的空间隔绝,拉得很长,可是对当时的我而言,只希望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收拾完走出展厅,夜幕已经降临,初秋的夜晚还有些湿热的暑气,但微风习习,远远近近,静谧清凉。
我看着手中的书,那是刚刚蒋季期走的时候留给我的,“你那姹紫嫣红的花太不适合我的画,我的作品展的文案还是符合我的作品才好。”
我笑了笑,虽然自欺欺人,但我选择相信我最希望得到的答案,可是时过境迁,现如今我清晰的知道,当时确实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我和蒋季期,交集都是片段的,留下的能够用来回忆的也并不多,除了他借给我如今还在书架上的北岛的《白日梦》,还有那副挂在民宿楼厅里的皑皑白雪下若隐若现的海中小岛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