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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丽江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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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时间过得飞一样快,转眼大四,即将毕业。
两年的时间里,蒋季期因为到央美办理保送攻读研究生的手续,回过一次北京,而我当时在广西写生实践,没能见到面。
所以我们的联系只是隔着长长的电流,虽然相较之前更加频繁而紧密,也仅是如此。那幅画,那个在贮藏室的国际长途,于我像是一个裹着糖纸的秘密,于蒋季期,我想只是送给友人的临别礼物。
蒋季期说会赶在毕业典礼前回来,这样能和大家吃一顿散伙饭,但因为学期的问题,蒋季期最终还是错过了毕业典礼。
我被北京的一家有名的策展公司录取,我的室友穗穗虽然已经签了一家本地的美术培训机构,但为了追随男友,也到了北京,我们俩一拍即合,便在北京合租了一间小两室的房子,过上了北漂的生活。
和所有的来北京的年轻人一样,带着对工作和未来的激情和坚信付出总有回报的鸡汤投入到海海的地铁里、人群中、楼宇内,兵荒马乱,无处可逃。
就在我一切安顿好之后,蒋季期联系了我,原来他也到了北京,刚刚住进了央美。
蒋季期在毕业前无法回国的时候,曾和我说让我先去北京,等他到北京之后便找我,虽然也曾欢喜,但总归是并没有太在意,所以他到了北京之后能够真的找了我,我兴奋地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我设想过无数次和蒋季期见面时的状态,然而真的时隔两年再次见面时,却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蒋季期比之前虽然消瘦了不少但显得精壮了些,简单的穿着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散发着强烈的生命力,眼神里溢满了喷薄的神气。
“胖了。”蒋季期说完,微笑着,和以前一样。
尴尬就这样在瞬间化解,又好气又好笑。
“蒋季期呀,看来英吉利海峡的水也没有腐蚀到你,你这嘴一如既往的刁钻。”
虽然我们两年未见,但似乎并没有生疏,从学校到社会,身份的转变,让我们更加轻松。
蒋季期开始准备他回国的第一个画展,是和刚刚进驻国内的法国著名艺术公司联合举办的。虽然我刚到策展公司不长时间,但这家法国的艺术公司名头很响亮,合资的中方也是实力雄厚的顶尖投资企业,在业内如雷贯耳,能和这样的公司合作,在我看来,蒋季期的大神招牌又闪亮了不少。
“你的速度太快了,回来之后就和这么高级别的公司合作,原本还寻思有没有机会和我们公司合作一次,看来是不行了。”我们在大排档里边吃着鸡翅边聊天。
“我在英国的时候,他们就联系了我,几轮谈下来还挺愉快,所以就签了,也是很偶然的机会,我运气好了一些而已。所以,你还是有机会的,凭我们的交情,我信你。”虽然人声鼎沸的夏夜,但蒋季期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我们什么交情?”
蒋季期想了想,嘴边一抹笑,说:“问路的交情。”
我一口啤酒差点没吐出来,问路的交情,原来他记得我曾经问过他的路,“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还记得”,虽然我表面平静,但心里有些美滋滋的,对我而言,问路的交情,意义不一样。
“我很少被人嫌弃,但你问我路那次,我印象特别深刻,因为并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看见你时,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到底要怎么回答你。”
“不对啊,你脑子反应不是一直都很快嘛,为什么当时不知道说什么,你骗人。”
“因为……”蒋季期欲言又止,眼睛看着我,有些情绪,但最终他并没表达,“总之就是没反应过来而已。”蒋季期避开我的眼神,喝了口啤酒。
我没能在他的眼神里读懂他的意思,有些扫兴地喝了口啤酒。
大排档里冒着烟火气,是这个城市的市井生活,虽然我总觉得和蒋季期极为不搭,但我们吃得依旧快乐。
(九)
蒋季期的画展非常成功。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横空出世,受到了业内的一致好评,那时候刚刚兴起微博,一时间,微博上也能搜到很多关于这场画展的消息。
我很替他开心,但蒋季期好像已经预料到一样,没什么情绪变化,还是一如往常,顺便请我吃了一顿大餐。
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密切,只要彼此有时间,便会约出来吃吃饭,聊聊天,听听音乐,看看展览。首都的艺术资源数不胜数,我们一点都不会觉得无聊。
虽然大学时候和蒋季期就常在一起玩,即使在国外也是经常聊天,但毕竟亲身接触有限。而现在两个人都在北京,自然而然接触变得多了。
接触变多,我越来越发现蒋季期更多的一面。
比如蒋季期第一次带我去他画室的时候,我被他摆在门口的人体骨骼模型吓得半死,虽然我知道专长画人物的画家都会详细研究人体肌肉和骨骼构造,但我还是被吓得蹲在地上又哭又笑,而蒋季期嘲笑了整整一个月。后来他再邀请我去,我果断拒绝,但听他说他已经把骨骼收到了储藏室之后,我又欣然前往。于是,再一次被吓到,这一次,他故意地把人体骨骼放到洗手间,趁我去的时候又成功地吓了我一次。
比如蒋季期在创作的时候很容易把自己关起来,封闭所有通信工具,十多天找不到他也是正常。有时,蓬头垢面的到我家楼下才打电话给我,说自己出关了,很饿,我便让他来家里,顺便给他煮点吃的。
“在大学的时候,没见你这样啊,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我一边看蒋季期狼吞虎咽,一边问。
“以前也是,只不过那时作为学生,自己没那么严格要求自己,现在不一样了,我需要创作出更好的作品,只有掏空自己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我们艺术家的世界你不懂。”
彼时,我托着腮看着蒋季期,隐约感觉到他散发出来有些改变的气息,但我也无法表达,不可名状。只是觉得,他这样来我家,吃着我做的饭,就很幸福,一切,很满足。
然而,蒋季期越来越忙,研二的时候,他将自己的经纪约也签给了那家法国公司,虽然我是不赞同的,因为经纪约就相当于两者捆绑在了一起,画家除了画画本身,还要配合公司的打造,这其实并不适合蒋季期,但他很坚定,我也不再说什么。
一旦被认可,这种可怕的欲望变慢慢升腾。蒋季期渴望被认可,他想让他的母亲看到,即使他的父亲直至意外去世也没有获得的认可,他得到了。他要让他母亲相信,是因为他的父亲,所以才有了他现在所有的成绩和受到的追捧。
这是一次蒋季期喝醉趴在我肩头说的话。艺术家的敏感和纤细在蒋季期身上并不例外,来北京四年,他的画被运作的越来越值钱,可他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无关痛痒。一方面他厌恶把艺术作为附庸品用金钱来衡量,另一方面他也不讨厌金钱带来的物质追求;他在上游文化圈里风生水起,可所谓的文化名人又烂俗得让他倒胃口;他觉得艺术应该纯粹,但周围却有那么多不纯粹的人。
成人的世界,坎坷艰难,再顺风顺水的学生时代,终究都要被席卷入海。蒋季期尚且如此,我呢。当我从菜鸟成长为可以独立策展的项目经理时,我也对我的生活和工作都产生了巨大的迷茫。
我热爱生活,坚信现在的每一份付出都会成为将来职业生涯的积淀,但在北京将近四年的时间,我发现我虽然出身业内名校,但并非不可替代,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非麒麟之资,如何追求凤毛麟角。
我有理性不去冲动消费,但也没有斤斤计较精打细算,会和所有女生一样,心心念念种草各种产品,每天奔波工作,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物质上别亏待自己,让自己能在这座大都市中里有一些自以为的存在感,让生活丰富起来,而不仅仅是为了生存。
但生活,真的是这样的吗。
除了工作,我的爱情也稀里糊涂。
蒋季期和我之间,没有更多的记忆点,只有琐碎的相处,就像汉语词典,只有字和词的解释,句子和段落的美,我欣赏不到。
穗穗也曾和我说过,一定要捋顺两个人的关系,如果喜欢就去告白。但我有顾忌,每每话到嘴边,说不出来,我终究没胆子把事情做得那么纯粹。
但这么多年的自我矛盾和自我拉扯,突然让我有些疲乏,没有安全感的自我陶醉,终究有一天会崩塌。
(十)
穗穗和男友分手了,在相处的第六年,她对这个城市彻底失去了眷恋,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离开了这里。
穗穗的离开,给了我一剂猛药,让我不得不重新开始认知我的工作和感情。
我在蒋季期的画室等了五天,终于在第六天的傍晚,等到了他。
他穿着笔挺而精致的西装,些许酒气。北京下起的零星雪花渗在蒋季期的西装上,隐约可见。他看到我略微惊讶,转而便像平时一样,从冰箱拿出了一瓶矿泉水,喝了起来。
“穗穗回老家了,房租还有三个多月到期,我在想……”
还没等我说完,蒋季期说:“房子继续租下去吧,我来拿房租。”
我微微皱眉,欲言又止,这明明不是房租的问题。我别过头,离开了蒋季期的视线,说:“如果只是房租的问题,我可以再重新找室友,或者我自己拿房租。工作了好几年,我也不是连房租还拿不起的人。”
蒋季期将瓶子放在画架前,说:“不是房租的问题,那还会是什么?”
我的气从心里直冲冲地蹿了上来,蒋季期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他就是不接话。
“你觉得会是什么。”我再一次反问他。
蒋季期见我有些生气,走到我面前,温柔地笑着说:“我晚上还要和Cindy姐参加一个品鉴会,你先回家好不好,等你明天下班,我再去找你商量。”
“我辞职了。”我脱口而出。
“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儿?”蒋季期有点惊讶。
“十天前。”我随口说了一个时间。
蒋季期看了看我,说:“辞职也没事,这几年在北京你也没好好休息过,刚好可以趁这个时间放松一下。我在的公司最近在招人,你什么时候休息够了,可以到我们公司来上班。”
我彻底被激怒,眼睛红红的,迎着蒋季期的目光,说:“不是房子的事,也不是工作的事。房子我可以租,工作我也可以找,你觉得这些对我来说是很难的事情吗,难道我要到这来等了你六天,只为了说这些事情?”
“小如,我是在关心你。”
“你为什么关心我,凭什么身份,是朋友?同学?还是……”我突然说不下去,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蒋季期褪去笑容,靠坐在工作台前,将领带扯下,随手扔在画盘上,干渍的颜料粉蹭在了看起来很高级的领带上。
他低下头,看不到表情,幽幽地说:“一定要今天说吗。”
看他这个样子,我有些心疼,但箭在弦上,我咬着牙,“一定要说。”
他点了点头,继续幽幽地说:“我已经很久没看过自己的画了。”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我突然难过起来,聪明如他,敏感如他,他果然从来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我的那些画,我知道是好的,我也知道怎样画能让它们更好,得到更多人的欢迎和认可。可那些画仅仅是好,却不是美的。大家的追捧真的很可笑,有多少是因为我的画,它们明明已经没那么好了,可为什么大家还是要喜欢。”蒋季期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小如,”他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说:“只有你,只有你在身边,我才知道自己是谁。看见你,我能看见雪花飘落的冬天,能看见英国清晨的街道,那就像看见曾经的我,只有这样,我才能提醒自己,我现在坚持的是什么。”
“可也是因为只有你,看见了你,才让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可笑,而我不想承认。我不想承认自己,也不想否定自己。”
我的眼泪没出息地掉了下来。虽然我常常埋怨蒋季期尖酸刻薄的嘴,但那是玩笑,是我们之间斗嘴的一种方式,其实蒋季期能表达的言语和他的画一样,是好的,是美的。
我走上前,拉住蒋季期的手,说:“你是蒋季期,你知道你要做什么,而我,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但我不是拿钥匙的人,钥匙一直在你手里,只看你想什么时候开锁。”
蒋季期反手握紧了我,急切地说:“小如,我知道。所以,再给我一些时间,等等我。”
我突然有些累了,难过夹杂着不甘,心里想着,一切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我抽出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小如”蒋季期在背后叫我,等待着我的回答。我拉开门,停下脚步,说:“我会的。听说橡岛下雪了,我会在那。我会在岛上泡一壶热茶,等你来。”
(十一)
我没有向同事说明我无故消失的六天,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辞职,但现在我只想离开。匆匆办理完离职手续,像个逃兵一样,在橡岛的海水封冻之前,我住在了岛上的民宿。
起先我在岛上睡得昏天暗地,后来就在民宿的院子里一天一天的呆坐着。热心的老板娘看得出来我的难过,又怕我做傻事,就让她六岁的小女儿二宝陪着我。二宝拉着我的手,在岛上闲逛。冬天的岛上没什么人,一切都静悄悄,有些原始,有些荒芜,这和野心勃勃的北京完全不同。我和二宝喜欢靠在南半山的一棵老橡树下,那里不仅有阳光,也能看见船岸口,看着每隔三五天下船登岸的人。
最初每次听见汽笛响起,船靠岸的时候,我还有所期待,但后来就放弃了,那种感觉就像放了一把火烧掉了住了很久的房子,看着土灰,我知道那是我的家,但是已经回不去了。
这年冬天,橡岛下了很大的雪,我站在屋檐前,看二宝和她的小伙伴在雪堆里玩闹,她们的笑声像铃铛一样,在空旷的岛上显得脆耳明亮。红扑扑的笑脸,厚厚的花棉衣,还有打闹时翘起的羊角辫,像雪一样,纯粹,简单,幸福。
每个人的人生都会遇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若深陷雪中,希望会有屋檐挡住风雪,如果没有,我也愿意有听雪落的声音,看雪花的心情。我的心里会一直住着一个人,他永远在那个雪景中了,那是一幅画,也是一段过往,是我永远都不会再拆开的礼物。
一切都释然了,如漫天的飞雪,洋洋洒洒,吹散眉间的结。
我乘船进城买了些颜料和画板,然后回到橡岛,开始作画。虽然已有几年没有碰过画笔,但那幅画,我无数次地在心中描绘,那些色彩,那些线条,那些在画板后边的情绪,像流淌的河流,涓涓而出。
我在橡岛待了三个月,等了三个月,他没有如期而至。直到那时,我才突然明白了那本北岛的《白日梦》上一句话的真正含义,
“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我们迎来的最终不过是离别,所以,是心上的人,也是过路的人。
虽然没有等到那个人,但我却最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我热爱生活,并且喜欢安静,我更想坐在阳台上读几本书,懒洋洋地过一上午,而不是坐在电脑前,与世界抱成一团。是的,自由在高处。
二宝很喜欢我的画,指着最高处红色的寺庙和我说,那是红房子,过年的时候就会去的红房子。我见二宝如此喜欢,便把画留在了民宿。我自诩那是我临摹得最好的一幅画,足可以假乱真,兴许还能卖个好价钱,但对于二宝或是她娘来说,这一切一点都不重要。
橡岛虽然下了好几场雪,但气温并不是很低,海水一直没有封冻,而我离开几天之后,天气骤变,强冷空气扩大了海冰的面积,橡岛附近的海面被完全冰封,所有航线全部停航。
橡岛,又成了悬在海上的孤岛。
我回到北京,处理了房子的问题,将收拾好的东西邮回了家中。离开北京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常吃的馄饨摊,弯弯曲曲的巷弄里,冒着人间热气。
依依杨柳,夏雨涟漪,直至吹起秋风,降下白雪,北京依旧如此。我忽然想去一个没有雪的地方,也许那样就没有时间的流转,不会有年年岁岁飞来复去的燕儿,不会斑驳岁月的纹理。
于是,当我在南方游玩了一圈之后,最终,来到了丽江,成了在半山腰的民宿里晒着太阳的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