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云风清-醉酒 人都是被礼 ...

  •   循着那浓重的檀香味,沈玥很快便寻得了父亲的所在。端的何种心态暂且不论,于他们二人来讲,面对这个人,倒真是恐惧多些。
      沈玥看着那扇紧闭着的门户,定下心神,在门口等待了一会,捋顺脸颊两侧顺泻而下的长发,紧了紧并不缭乱的衣襟,轻拍外衣,扶正那尚且正直的发冠,抖落那几乎不存在的微尘。
      直至再无能更妥帖的体面物事才算停下,想着许久未见的父亲,也不知如今可还好。听得下人来报,却总比不上亲眼确认更心安。
      在这京中,论不孝,他与沈钰绝对独占鳌头。
      了结了那繁琐的心思,轻巧的推开那满是烟火气的木门。
      迎接他的还是那个背影,一如年初那样的消瘦,高高的个子倒像个竹竿一样,顶着个脑袋。虔诚地上香,作揖。
      万分赤城,比之参见帝王的姿态好上许多,敬这少年夫妻的恩义情长,敬那女人一生的睿智,再敬她过活一世的倔强。
      这样子,也好。
      “父亲可安好?”
      “嗯!”
      “打扰父亲清净,孩儿罪过”言罢,叩首。
      沉重的一声闷响,似是敲打了对面仰首处那长者毫无光亮的双眼,略顿片刻,沈禄贤惊觉自己的木讷。让沈玥起身,才发现,儿子长大了。略显圆润的脸已经瘦的明显,五官长开了,是个足以称俊的少年人。
      “这一年来,受苦了!”
      “父亲言重。”
      “这一年,都未曾来此,这次,所为何事?”
      “父亲,聂柏舟来此托孤。”
      “聂霭徽的?”
      “是。他故去不过三年,妻子也因病逝去。聂柏舟将孩子带在身边不过一年,处境艰难,便托付给我们,四年时间。”
      “那就好生养着!”
      “……父亲,当真?”
      这是沈玥许久以来,第一次对唤作父亲的人有了质疑,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父亲竟然同意了聂家人的请求!
      “去吧,孩子交给钰儿好生照顾。”
      “是。”
      沈钰离去,如此干练,沈禄贤欣慰长子的成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看着那冷冷的牌位,出神发愣。一个又一个,从家族的先辈到自己的发妻。
      无论一个人活的多么潇洒,到最后,都是冷冷的一块石碑和终日香火纷扰的牌位,孤独而寂寞。
      许是思虑诸多,对着发妻温柔开口
      “让钰儿去解决吧。宫里那位好算计,却也安乐耽逸久了,我等入不得他的眼,倒也能在他耳旁凑上个熟络。”
      “雅儿,放心!”
      往后这扇门,锢着沈家兄弟的祖辈,也锁下了那沈禄贤对这兄弟二人最后的牵挂。
      “他要留在这里吗?”
      沈钰问沈玥,呆滞的表情在那久经风霜的脸上,说不出的违和。
      沈玥说“你心里清楚,何必再问。”
      听得兄长肯定,沈钰明白,他这几年来的闲散时光终究是到头了 ,也对,偷来的不会长久。
      原本期待着的解脱生生被那一场突然的意外截断,接受了一切,也万万没想到,比起身死,活着才是最艰难的。
      现在出现在他生活里的这个小娃娃,会是哪一个路神将给他添的变数。
      一刻钟前,和兄长谈笑的沈钰,在他身上,出现的太短暂了,眨眼的功夫,哥哥不再嬉笑,他也陷入那经久的魇,怎么出来,要怎样逃出来呢?
      沈钰没有答案。
      “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若是祖父,一定会解决好的。”沈钰心想。
      “那就你带着吧。”沈玥对者弟弟开口说道,除开父亲的命令,另有一样,也是他的私心。这小娃娃也许能拉回沈钰,孩子幼儿时的天真,总能让他少些烦恼,这些就足够了。
      “乳名雨儿”
      “嗯。”
      沈钰抱着怀里的娃娃回院,唤“雨儿”,“雨儿”……
      轻轻的呼唤,溜进孩子的耳里,又被如数送出,没有太多影响。但沈钰的呼唤根本停不下来,直至回到院里,方才停下。
      这使得沈玥更加相信,他的父亲这个决定,果真明智。
      父亲深居不出,辞官不仕。了断了官缘,居于香火地。他无话可说,也深觉身为人子,他确实不够格,做到了继承人该做的,却没有尽为人子的本分。
      沈钰尚且孩童时便被带到军营,祖父直接管教教授,那时,不过七岁孩童。文尚不通识,武不比站岗守卫的士兵,不能上战场厮杀,甚至在那个军营里面,孤独无助。
      有人怜他年幼,会与他说说话,给他多留一个馒头。有人欺他尚未成长,矮小又没有力量,打不了重拳,提不起铁剑。
      每一天重复着练习,每天面对不同的师傅,刀枪剑戟,都见识过一遍。
      年幼的沈钰,不知下一次,会是谁来教他。每当有个人陪他混了个脸熟,却又莫名其妙的换了人。
      祖父说,他们被调走了。
      那段时间,都是战争。饶是沈钰再愚钝,也该猜到了,那些师傅的下场。
      死无葬身之地。
      那是少年的他最害怕的事,就想着,最好,他的尸骨,有人收敛,要好好的藏起来。
      总之,不想做个孤魂野鬼。
      如今,他十七岁。
      入军营那年,他不过八岁。
      军营里锻造三年时间,被父亲召回,理由简单,便是母甚思之,上体恤,战火熄灭一月余,随犒赏钦差回京。
      待沈玥再见到他,也已经十二岁了,那时,算得上长大了。
      虽然不见了幼年时那股稚气,却也另有一份风格,是他身为兄长,养在父母身边饱读诗书的人不会拥有的。
      兄弟二人再见,是一人沉默寡言,一人温柔乐观,二人互助互惠,弥补下曾经缺失的欢乐。当然,无人过问沈钰,那里如何苦。权等他闲来冒出几句过往。
      沈玥争气,随他父亲,文官出仕,从普通言官一路升任御史令。并在沈钰归来那段时间,偕同赴约那些不服他的儒生,论道谈文,经略官注,压下朝野上下诸多异声。
      为何逐名利?
      为何入俗世?
      一切,也就只有他自己知晓。
      传闻沈家第二子,事母恭敬,于兄谦逊,自军中归来,概如世家公子。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沈钰带着那傻孩子,一路上走的极慢。
      “以后大哥若是有了小孩,一定要像小钰一样乖,还要带着他拜你作师父,哈哈,这可是我先定下的啊,可别听那几个小子的跟我抢,给你这好侄子留个地。”
      记起了以前,每一个除夕年下,背靠灯火万家,面向狂风骤雪,守着那无边漫长的夜。与大哥共饮烈酒,畅谈缥缈难定的未来,还有他们愿意倾注一生的梦。
      小雨还在他的怀抱里,不哭不闹的。聂柏舟将他带来,他是这个样子,离去之后,还是这样。
      也许这个世界对于这孩子来讲,也都不算什么。
      在他身上,没有一丝他父亲的身影,除了那张脸。
      想到此处,沈钰无奈地笑了。
      “对啊,他都没见过你。”
      笑再也盖不住,眼睛在笑,五官的动作也恰到好处,不过是不再有神采的眼里,迷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走的极慢,慢到让那小厮看到了他的笑脸,侍弄的丫鬟听到寡言的少爷一路低唤小儿乳名。
      为这不易的欢笑,他们乐的恭候。也机灵地掩盖下那怪异的氛围,继续劳作。
      沈钰一路走了多久,那孩子就看了他多久。脸上不时落下水珠,他一声不吭的继续抬头看着他,眨巴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眼,大而亮。
      “吧嗒,吧嗒”
      “……”
      又是两个悄悄的水珠,落在他的脸颊上,滑进他的嘴里,涩涩的味道,一定是不好吃的。惹得他难受起来,拉着小嘴巴,舔舌头,许是弄疼了自己,哭了起来。
      “真不想教!”
      沈钰不明白他怎么就开始哭了,心里闷的慌,这傻孩子的小手胡乱抓着,碰到了他的衣服,脖颈,还有脸。
      他撤回一直手,整理乱的衣服,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才发现,竟然是自己的错。
      殊不知,在这庭院里,风景不甚好。
      一个高大的男子怀抱个小娃娃,俱是在哭,却是各有风度。无声地落泪,还有擦捂着双眼,颤抖着哭。
      沈钰心想,怎么活到了这种境界,不禁怀疑,最近是压不住那魇了吗?
      彼时,沈钰将孩子带回屋内,召来丫鬟照料,便出门去。
      毕竟是军营长大的,该怎么照顾孩子,还是要多讨教。幼时祖父带自己,也纯属放养,不甚管教。最好的也是给个糖,带上出去闲逛。
      晚饭时,沈玥去叫弟弟,却从那丫鬟处知晓,他竟是出门了,留意了小雨,还在睡觉,便回去等着沈钰回家。
      沈玥等了许久,久到守门的小厮换班,凉掉的饭菜撤下去几次。他也发愁,想着这弟弟许久未出门,这次怎么会不跟他打声招呼就走。
      他撩拨着桌上的灯火,拿着那本倒着的书,专注认真地看。
      直到月亮钩在了黑夜的一角,那间屋子顶上的一抹身影显于人前。
      “彼日月兮暗昧,障覆天兮祲氛。
      伊我后兮不聪,焉陈诚兮效忠。
      摅羽翮兮超俗,游陶遨兮养神。
      乘六蛟兮蜿蝉,遂驰骋兮升云。”
      远远飘来几句人话,沈玥转念一想,眯起了那双桃花眼,将那本书扔在桌子上,孤零零的。
      循着声音一路走过去,听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又渐进起伏,夹杂着不清楚的酸楚,脚步加快了许多。
      只是听着又一声的辞赋,刚才没注意,回味一遍,竟是在问天。
      “
      相辅政兮成化,建烈业兮垂勋。
      目瞥瞥兮西没,道遐回兮阻叹。
      志蓄积兮未通,怅敞罔兮自怜。”
      听着那一路的辞赋,加上自己弟弟那沙哑的声音,走在夜幕下,冒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官场混的久了,面子功夫做的足,他的反应也表现的十分隐晦,藏在那云淡风轻的面具下,留下满身的伤。
      月光照着荒凉的两个人,房上的沈钰,坐在那边缘处,耷拉着两条腿,侧躺在倾斜的顶上,孤独而寂寞。
      不出意外的,旁边堆了不少的酒壶。
      沈钰着单衣在
      广袖流动,晚间的风,凉薄而惬意,入骨极深,撩拨起他的衣袖,暗夜般的衣袍融入夜色,烫金的底纹映照流月光辉,像极了鬼魅。
      仍是自顾自地念着《守志》
      “
      天庭明兮云霓藏,三光朗兮镜万方。
      斥蜥蜴兮进龟龙,策谋从兮翼机衡。
      配稷契兮恢唐功,嗟英俊兮未为双。
      ”
      听到这里,沈玥才明白,这次不能逃避了。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皆有所遇,世事变迁实非我们所能预知而防然。
      人都是被礼仪束缚的囚徒,无声桎梏,在那许许多多的人世话语中,他看花了眼,迷茫了心,击垮了坚持。末年的荒芜,许不得片刻的平静。

      沈玥“世道如此,你怕了?”
      沈钰“不”
      “我所知道的你,不是这种鼠辈之人。世事艰难,你还有我。若非事态所迫,你又怎会文武兼备,满腹才华。
      谁都想做闲散无事之人,境外安逸,或许是这乱世最舒服的活法。
      除却爱别离,怨憎会,活脱脱的假人,枉活一世。你自历了这许多人世风雨,自然不屑这凡俗的波折。
      历大风雨,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我不需管你的仇恨与抱负,只是,你要记得,好好活着”
      “听好了,我要你在这寡淡的世界上,坚强的活。”
      撂下这句话,沈玥便自行离去。
      看着哥哥远去的背影,沈钰无话可说,呆呆地看着天上那轮月,静默无言,他想不透,也不愿再花功夫来剖析这许多的道理,终是没有回应哥哥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沈玥最终还是消失在长廊里,映在地上的影子拉的越长,越是让这个房梁上那个醉酒的人花眼。
      “你们有谁在乎我要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