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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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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笛 2019/7/8 21:36:53
昨日晚空,夜星朗朗。
万户灯火萧瑟如意,微风泠泠凉薄山河基。
同样,也凉了某位少年郎的那一腔热血。
这个家里算是难得等到平静,尤其是那长兄沈玥,自以为这大半年的劳苦功高,终不负所望,终于肯静心下来,净心净神,合该大醉一场。
毕竟,谁都不曾忘记这清闲日子是如何来的。
沈钰昨晚在屋顶潇洒,饮酒唱词,何其恣意。
那一身单薄黑衣笼罩着的人,在夜间对月而和,身旁的空壶见证他的放纵,点点星光辉映他的荒唐。
纯黑鎏金的衣衫罩裹之下的单薄身影,兀自站起,对着不远处的巍峨宫阙虚敬一场,便也没有过多话语,一个踉跄,惊了他片刻的清醒。
而后,一抹身影如鬼魅般闪现,轻巧而又迅捷,不着痕迹,不落声响,在这一排一列的屋顶上来回穿梭,眨眼的功夫,这影便落到了一处市集的中央,底下是那一方规矩的台子。
眼熟的很,偏偏这人脑热,没脑子去细想,只是循着记忆里的路途,来到这里,转转悠悠,一遍又一遍,似是在摸索着寻找什么。
挨个搜寻了许久,终于放弃,暗自状诉其人的慵懒,生意不做,偏生的货奴,这才几时,便着急落户掩窗。
火急……
气急…..
“…懒东西…”
“……”
像个精分的怪物一样,天人来战,偏偏这人,口才了得,但在这方面却是吃了苦头。
军中那些糙汉子的污言秽语,他也听过,着实也在与人开战时,蹦出过那么几句顶粗俗的话。天人纠葛的功夫,愣生生的出了这么一句不登大雅,难列粗鄙之列的秽语。
实在可笑。
沈钰就站在空荡荡的街头,月伴残云,留给他一身的光辉。
除去外罩广袖似仙,余下一身浓黑的劲装,贴着那路正中站着的俊美男子,针线间暗藏的鎏金游龙走凤,自脚踝边的淡淡梨花六瓣暗藏,直由得攀颇而上,自由的很,斑驳绚烂,缠裹着他全身。
下衣很长,却也没有完全遮住那修长匀实的腿,侧开留下那一份正好的留白,更显得他气质非凡。
细腰柳枝的柔弱,却也掩盖不住那一身的英气,略微显窄的肩头不知有多大的力量生存于世,承担起原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我们,不得而知。
在那不清不明的月华点滴下,沈钰摇晃着脑袋,原地蹦跶,仍是不死心地在找寻。
在找什么呢?
他的幼小…
他的欢乐…
他的自由…
他的过去…
弄丢了的东西,是否知道他还在寻找,循着记忆的施舍,艰难前行。
藏不下过往,心尖的甜,他是尝不到了。
暗幽幽的夜里,寂静的不像话。
他还是没有放弃,走过一遍又一遍的街道,穿过一间间的屋舍甚至角落,像是流浪的狗,闻到了主人留下的味道,它一路嗅,一路寻,直到面前出现一洼池水,倒映着他的狼狈,也对他的结局判了个绝对。
直到,一声熟悉的兵甲声远远游荡进他的双耳,震碎了他依旧期冀不得的美梦。
或许是脑子稍微清明了些,又是一阵功夫,他用力地看,一双凤眼瞪得圆溜溜的,尽力将这个地方藏进他的脑海深处。
那条街道,那处房舍,还有那方高台。
而后,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留那自远而近的阵阵兵甲铁骑声,由远而近。
却说沈钰,自那街道正中旋身而上,又是登高而行。
他是有多喜欢房顶呐!!!
因这一时的折腾,他脑中清醒的不再是一星一点,较来时更加轻便的动静,更快的速度。
绝对不会承认,他这是在逃。
暗想当下,这兵士守夜也并非毫无道理,却也忒多了点,来时竟没有发现,好在……
不过,走了许久,这家怎么突然这么远了,还没有到。
气急!
气急!
现在,刚翻过三两户人家,总要接那些人猝不及防的面,半躲半跑的他,狼狈极了。
也委屈的很……
他一年多没出门,囚在家里安生,没想到,自己出来一趟不过是想……
猛然对面又来一队,他立即飞身而下,伏卧于窗棱侧,那窗子极大,沉灭无尽的黑,看得出来,主人家已经歇下了。
也真的该休息了,谁像他这般空闲,半夜发酒疯,出来游街。
等着迎面那一对的兵士走来,他想着,一会定要好好看看天上那颗北斗。
呵,想的真美。
可巧那时运之公不喜作美,沈钰眼看着送走了碍事的人,一阵风起,吹的心凉又舒坦,定睛看着那些人,也不知是谁,鼻子可劲地在那里嗅。
心下暗觉不妙,转身拉开那扇窗扉,悄声进去了屋子。
等那人抬起头来,也就只有一两只布谷鸟,凄哀的叫着,再无其他。那个兵啊,低声抱怨,悄然被同伴扯了衣袖,堪堪止住欲喷薄而出的话,憋着脸,又尽忠尽职地跟着队伍向前走去。
目送那些人走过,他在心里早已骂的狠极,“真是狗鼻子,平时吃食也没那么灵光,端在这里显摆,恶心着谁也挣不到功劳”
当然,也只是心里说说而已,一闪而过的话,就是这么简单。
看走了那些碍事的,就该回家了。
确实,想的真美。
登时屋内亮堂起来,他猛地转过身去,却是不巧,刚巧撞上一双泪眼,慌乱与恐惧不加掩饰,定睛看到他之后,反而慢慢的缓和,将那些不利的色彩全数聚集驱散,送给对面沈钰的,是一双澄澈透亮,淌漾模糊水光的桃花眼,干干净净。
沈钰看着这人的变化,奈何眼神不济,对于那些微妙变化,并未如数得之,他只看到,一个哭的凄惨的男人,看到他之后,竟然笑了!!!
“我有那么大的魅力吗?”心想。
“……”
“可是做噩梦了?”沈钰试探着问。
“嗯”这是抢了他的词呢。
“兄台不必惊慌,只是……”
“你回来了”
???
沈钰尚未完整一句话出口,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问候惊了,呆滞了片刻,就恢复过来了。却见对面那人,话刚出口,即有愧色,随即俯身拜向他,真真切切,诚挚不欺。
沈钰有些懵,还未等那人起身,他就这那开了的窗户,闪身溜了。虽觉这样实属无理,但实在不知等那人抬起头来,他该如何面对。
倘若认出来是他沈钰,这人岂不是又连累了家里,又要听哥哥唠叨,再者,如何安慰一个做噩梦的男人,也还是个麻烦。
他又逃了!
看着天上幽暗的一片,追随着那颗闪亮的北斗,酩酊略醉的沈钰终于是回到了家。
吹了一路的冷风,或是很难撑下去了。还是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走着,到了---祠堂。
那里,是他再也进不去的家,也是他不能推开的那扇门扉。
他低下头,又忽然抬起脸来对着天,不令人察觉,缓缓吐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蠢蠢欲动的一丝妄念,。
穿过熟悉的长廊,掠过水中一方亭台,走回属于他的地方,轻巧地推开屋门,那孩子已经睡的熟透了,还未进门,像是艰难至极的,刚踏出去的脚咻的一下收了回去,慢慢合拢了屋门,走了出去。
一身的酒气,也是见到底了。甩袖走人,来到他屋子临近的那处还算人窝的住处,安歇。
只是,这个清冷寡言的少年人,在月若流金的某个时辰,摔下了低矮的床榻,朦胧之中,躺在冰冷的地上,环抱双膝,佝偻着身子,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口中含糊的说着些话,琐碎的话语。
“爷爷,阿宝想吃糖”
夜,静的很,只听得到声名在外的沈钰将军梦中含糊的言语。
夜,暗的狠,只看得到眼角依旧泛红的青衣公子,站在不远处的房屋上,而后,身影晃而无影。
“阿嚏……”
阳春三月的天,尚且没有暖透彻,他就明目张胆地单衣裹身,晚间畅饮,对月饮,提壶敬那苍天蒙眼遮羞,笑那皎月弯弯糟心,连带着院里尚未开青的树也成了喜暖怕凉的白脸相,挑挑拣拣,竟连自己也嫌的不行。
强迫到了极点,于那晚的临安,这简直就是一个流氓,调戏了面见周公的诸多人。
“活该你着凉。”沈玥看着自家弟弟对他的见面礼,暗暗地想,却也没止住手下的动作,他还是疼他的,迅速解开了身上斗篷,拥笼着罩在了沈钰的身上,将那厚重的柔软尽数隆到沈钰的脖颈那里,整整齐齐地附上一个完美的暗结。
沈钰推开门还是朦朦胧胧的神态,昏涨的头好重,单薄的身躯刚踏出门外,不知那一个喷嚏被哥哥如数收下,仍是摇晃着脑袋,愣愣的傻样,也就只是在家人面前才会有。
感觉一股暖意将自己笼罩,还有,那一丝淡淡的香味,像什么呢,晃着脑袋想了一会,低下头仔细地闻了闻,有那么一瞬好像是明了的。
那也只是迷糊不清的一个影子,银灰外衫加身,朴素不失端庄的一个女人,再深想,确是完全没有了印象。
所幸,迷茫的那时光终于过去。
沈钰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一张脸,依旧是那么温柔,带着浅浅的微笑,与昨晚那个一脸哀痛却强撑淡漠的人全然不同,想来也是自己做的过格。
暗暗心想昨晚的行径,也十分赞同用傻瓜来称呼他自己,“果然,遇见那个人总要窝火,发次疯也还好”,毕竟,他那哥哥也希望看他有点人气。
起码有点人间的烟火气!
却说这边,沈玥看到他那漫不经心又愣头愣脑的傻样,耐不住心里的欢喜,是被沈钰猜对了没错,高兴归到心里去,面上确是陡然地变了。想来沈钰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看着哥哥变化堪称迅速的一面,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兀自偷笑。
沈玥拍了他一下,怒气写满在脸上。
“怎么还是穿着那铁,这是家里,不用你去打仗!”
“……”许是沈玥语气重了些,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他,毕竟还不到时候
“暖和。”
“别人看不出来的”末了,又添上一句并无用处的废话。
“你倒是跟我说说,一身的铁围着,怎么暖了。”
“真的,方便。嗯,也不会受凉。”
“当真这样,现在着凉的是谁?当下是几月天,你就这样胡闹,别等你老了,一身的病。”
“我裹着它,裹得紧紧的。”说着便真的合拢了那件斗篷,脸蹭到绒毛那里,紧紧地握着沈玥打下的那个解。而后跟着沈玥,安静地向前走着,默默应着沈玥那句照顾好自己,又番想着如何应对昨晚那人,果真,还是自己不够哥哥聪明,若是换做是他,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你可准备好了。”
“嗯。”
“只有我们,备齐东西,知道吗?”
“知道。”话虽如此,总是嘱咐自己准备齐全,每次,都是他带上满满的行李,领着沈钰,走着渐渐熟络的小道,一次又一次。
他们东西准备得十分齐全,二人着手时起,便不曾假手于人。沈家小厮奴仆皆在,丫鬟使奴不缺,护院暗卫也不少,做的都是些打扫理事,待宾接客的琐碎事,这家人的事,他们大概知道的也是和外界一般。
若真是论个优越,倒也是见证过这一家家族三代的英武荣华,父子三人出仕的意气风发,后,各自归来的不言而喻。
还有那个短命的夫人。
沈玥领着弟弟,两个人默默地背着备好的东西。踏上清早润湿的泥土地,路途长,他们仍旧是要走着去的。
雾笼空前新雨,晚顾昨夜风起,吹得一路清秋凌冽意,雕花酩酊向新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