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往事》竹穆

6、观音子

　　“是二哥啊。”许希童抿着嘴笑道：“小时候家里边叫过一阵，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就不让人叫了。”
　　“为什么是观音子？”蒋思乔问过去。
　　许希童奇道：“你不知道我们家之前是怎么开的药铺吗？”
　　这她知道一二。
　　当初漳县恰逢大灾，听蒋美玲说，那个时候街上到处都是染了病的人，没有人敢上街，大街上没有店铺开，到处空荡荡的。许家的药铺在漳县站稳脚跟，应该是在那个时候。
　　听说是许家老爷发愿说要戒荤戒色，沐浴更衣，在郊外的观音庙里头焚香祝祷一个月，为漳县人祈福。后来那个月之后，许家老爷说，观音娘娘见他心诚，启发他做了新药。
　　一开始大家都不信，可是不吃药没了的人越来越多，慢慢地就有人去许家药铺拿药，果真吃了几贴之后就好了起来。再过了一个月，许久没有生养的许太太居然有了身孕，在观音诞辰那日生下了许希文。
　　她记得许希文曾经说过自己是早产儿，身子不好，所以小时候经常是在家待着，闲来无事的时候就翻翻书房里的医书。许希童听着就在一旁道：“我怎么记得二哥身子向来比我好得多。”
　　她还以为是兄妹间的打闹，如果许希童说的是真的……
　　这么说起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蒋思乔终于知道许太太那夜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原来以为许太太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和许老爷夫妻失和多年，在漳县立足了夫妻恩爱的名声，只是为了许家药铺。
　　她怎么这么天真。
　　难怪那个丫鬟道如今才被许太太了结，她既然是在许希文身边伺候，肯定是想到了什么，说不定还拿着这个去威胁了许太太，这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蒋思乔只觉得手心一片冰凉，她不能让许太太知道自己知道了多少，也不能透露出半分的怯意。可如今许希文却固执地想要娶自己入门……
　　午后一片寂静，暖暖的阳光照在天井里，雨过天晴，青龙巷的人们正在午憩，做着甜美的梦，偶有猫儿踮着脚尖从屋顶上走过。
　　许希童见蒋思乔半天没有说话，又笑道：“别告诉我二哥，是我告诉你的。二哥小时候也极其讨厌人家叫他这个。”
　　蒋思乔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道：“你今儿就这么来了，太太不会找你？”
　　“太太忙着帮我大哥张罗着施米的事情。”许希童道：“哪有功夫管我。”
　　蒋思乔没有做声，许希童凑近了，悄声问道：“你如今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蒋思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二哥，我二哥啊。”许希童伸出手点着蒋思乔的额头，“我二哥那日都告诉我了，你这个无情的女人，怎么能让我二哥这么伤心呢？”
　　蒋思乔被许希童尖锐的指甲戳了几下，这才清醒过来，道：“二爷人很好。”
　　这样中规中矩的评价。
　　“蒋思乔。”许希童突然严肃起来：“我可告诉你，你要是不愿意，就尽早说，别让我二哥傻傻地一头热。”
　　蒋思乔抿了抿嘴，七八月的漳县已经很热了，即便坐在天井边上，两个人也是一头的汗，蒋思乔叹了口气：“你让我好好想想。”
　　许希童拉着蒋思乔的手：“我知道你不想拖累我二哥。可是两个人的婚姻，不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就好了吗？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又不是以前。”
　　蒋思乔道：“了不得，我看你是被你的吴先生洗脑了。”
　　许希童脸颊红了起来：“什么，什么我的吴先生。那不也是你的先生……”
　　蒋思乔脸上满是揶揄的笑意，“我记得以前你总说自己想做一个能为夫君洗手作羹汤的贤妻良母，怎么如今倒说起这样的言论了？”
　　“这倒是无妨的。”许希童用手背摸了摸发红的脸：“如果遇到合适的人，我嫁了，也是一样为他洗手作羹汤的。”
　　蒋思乔看着许希童一脸期盼的模样，笑着道：“那就祝你能如愿。”
　　吴先生没有住在许家，自己在外头租了个二进院的小院子。
　　侍从左右看了看，才上前去敲了门，门打开，门上的小童看了一眼，忙将那侍从请了进去，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将门又关上。
　　吴先生将手中的书信看了，那带信来的侍从问道：“三爷，可有什么话要带回去的？”
　　“问夫人安。”吴先生道：“让四爷不要闯祸。”
　　侍从应了，然后欲言又止，吴先生道：“还有什么事？”
　　“这里的事，哪里值得三爷来跑一趟。老爷也太……”
　　“这是我的意思。”吴先生道：“你只管办好我交代的事就是了。”
　　侍从躬身应了，退了下去。
　　吴先生又将侍从递上来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饶有趣味地道：“好个观音子。”
　　青龙巷。
　　送走许希童，蒋思乔将许希童送来的药熬好，端了一碗给王太太送去。王太太笑容满面：“哟，许家的药难求，外边买都买不着了。”
　　说着，眉眼里都是试探的笑容：“要不是咱们思乔，我都喝不上呢。”
　　“您客气了。”蒋思乔没有搭茬，淡淡回道：“是许三小姐送过来的。”
　　“你和许三小姐也是缘分。”说着，王太太脸上笑容更深了些：“你着实不该回来，在许家作伴读多好。”
　　蒋思乔没有理会王太太意味深长的笑容，回道：“阿母身子不好，我理应回来伺候的。”
　　王太太点头道：“也是。”
　　两人又说了一些客套话，蒋思乔才回了屋子里，收拾了一下，去了一趟西街，领了米，想了想，又折回东街给蒋美玲买了一条油炸鬼。
　　蒋美玲近来除了脾气不好，胃口也不大好，蒋思乔想着蒋美玲爱吃这些，便将所剩无几的银钱拿出一些来买。
　　刚回家，就见一个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蒋思乔吓了一跳，正要喊叫，就见那人穿着西装，打着领结，有些尴尬地看着蒋思乔。
　　是玲珑歌舞厅的老板，林先生。
　　蒋思乔忙问好：“林先生好。”
　　“我来，我来看看你母亲。”林先生脸上恢复了以往慈祥的笑容：“你们家的房租，我又交了些。”
　　蒋思乔连忙道谢，林先生又道：“你母亲如何了？我刚进去瞧了一眼，怎么好像一直睡着？”
　　“这几日精神不济，因此常睡着。”蒋思乔并不好将蒋美玲的病情告诉林先生，半遮半掩地回道。
　　当初和林先生说好，房租就是预支蒋美玲在玲珑歌舞厅的薪水，等蒋美玲病好了还是回玲珑歌舞厅唱歌。原以为蒋美玲是小病，如今看起来……
　　倒像是没有好转的样子。
　　蒋美玲是林毅的一笔大投资，要知道，早些时候玲珑歌舞厅刚开业的时候，就是蒋美玲毛遂自荐在玲珑歌舞厅献唱才在漳县乃至附近的几个县扬了名声，站稳了脚跟。
　　林毅为了包装蒋美玲也花了些心思，原想着她还有些用处，这才巴巴地每个月给她付房租，现在眼看着这些钱要打水漂，他得想个法子，赚回来。
　　蒋思乔看着林毅的表情，心里大概有几分的猜想。
　　林毅如果不付房租也不是说不过去，蒋美玲如今病成这样，短时间是肯定回不去了。正想着，却见林先生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你最近怎么样了？还在许家做伴读？”
　　“阿母病着，许家太□□准放了我回来照顾。”蒋思乔迎上林毅打量的目光。
　　“噢。”林毅点点头：“那你们生活费怎么办？”
　　“阿母还有些钱。”蒋思乔回道。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林毅道：“不如……你去替你阿母几日，你母亲这里我另派人来照顾。”
　　林毅不等蒋思乔回答，又道：“思乔啊，你也知道你林伯伯呢做的是小本买卖，临时也找不着人替你母亲，最近一直在亏钱。你呢，和你母亲也得生活，也得吃喝，一直吃老本也不行。”
　　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蒋思乔面有难色：“可是，母亲她若是知道，会打shi我的。”
　　蒋美玲虽然自己在歌舞厅卖唱，却坚决不让蒋思乔和那些酒客有什么往来，还托了许多人才将蒋思乔送去许家做伴读。
　　那会子林先生和那些相熟的酒客都笑阿母傻，现在是什么年代了，送她去读书也不能去考状元。只有阿母死心眼，听说沈老板是许家的旧相识，又做着许家的生意，便固执地去求了那个大肚便便的沈老板，不知道陪了多少瓶酒，这才将自己硬硬送进了许家。
　　她那天一边帮着蒋美玲收拾吐出来的秽物，一边心疼地道：“阿母，要不我不去了吧。”
　　蒋美玲吐完，脸色苍白，眼睛里却满是严厉：“你说的什么话，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求了人才将你送进去，你必须得去。我蒋美玲的女儿并不输给其他人。”
　　她是生怕这样的身份进去了，旁人会说闲话。好在许希童是个好相处的，自己虽明里是个伴读的，实际上却也没有受多大委屈。
　　林毅好像也想到了蒋美玲的脾气，也怕万一蒋美玲就好了起来听说这件事生气起来，就不去歌舞厅唱歌了，林毅只好道：“我也是好意，你们如今这样子也不是法子。”
　　蒋思乔点点头：“我明白的。若不是林先生照顾，我们母女俩就要露宿街头了。”
　　林毅叹了口气：“思乔啊，你也渐渐大了。有些事你也要心里有数，你阿母她……”
　　蒋思乔并不想听这些，她从来就觉得蒋美玲不过是一时发发脾气，使使小性子，不想吃药。等她有一天想通了，吃了药，心情好些了，便可大好了。
　　林毅见蒋思乔的模样，也可怜她孤身一人，便没有再说下去：“你好好照顾你母亲吧，我过几日再来看看她。”
　　蒋思乔道了谢，将林毅送到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