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往事》竹穆

7、底气 蒋思乔其实

　　蒋思乔其实是很没有底气的。
　　她摸摸家里的钱袋子，屈指可数的几个银钱，已经不能够支撑他们的生活多久了。
　　所以连许希童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许二爷那么好的条件，自己不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呢。

　　蒋思乔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底气。大概是觉得蒋美玲很快会好起来，自己还能有人依靠吧。
　　如今所有人都告诉她，蒋美玲可能好不了了，她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她和蒋美玲的关系不能算很好，从小蒋美玲看她的神情就带着一股厌恶，小小的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别人的母亲都是那么温柔，只有蒋美玲看着她总是那么的……嫌弃。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蒋美玲落在家里的小钥匙，打开蒋美玲的柜子，发现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个亭子，泛黄的照片上，蒋美玲依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笑得很灿烂。照片应该是被蒋美玲拿起来翻看多遍，那男人的一身西装，脸都有些模糊，大概是蒋美玲摩挲了许多次。她见过蒋美玲许多模样，美艳的，落寞的，高傲的，但那照片上是蒋思乔从来没有见过的蒋美玲，扎着一个小辫，簪着一朵花，一身粗布衫，笑得如同邻居闺女，看起来似乎是个丫鬟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问过蒋美玲的过去。她虽然也很好奇自己的外公外婆是谁，但蒋美玲总是以冷冷的一句：“都没了。”就打发了自己。
　　蒋思乔有时候很羡慕许希童，虽然许太太一手将他们的婚事都要包办，但她时常教导许希童中馈琐事，以后嫁到夫家就能主持中馈，掌家做事。蒋美玲似乎从来不给蒋思乔灌输什么三从四德的思想，许希文的事情，蒋美玲虽然多有嘲讽，却只是认为自己不该嫁入许家。
　　从来未曾对许希文做过什么评价。
　　她有时候也希望蒋美玲能管管自己，像个母亲一样严厉地斥责自己做错的事，也能像个母亲一样包容自己的所有的错误。
　　蒋美玲却似乎恨不得自己马上就能懂事，走出家门独自立户的样子，恨不得马上和自己没有关系。
　　蒋思乔喝下那碗汤药，许家的事情她必须自己解决，若是让蒋美玲知道，不过平添她的烦恼罢了。
　　蒋美玲讨厌自己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必再添一件。
　　许家。
　　许希童拿着大哥从泉城带回来的西洋货，高兴得眉眼弯弯：“大哥如今办了差事，人也不同了。”
　　许希成笑着摸摸小妹的脑袋：“你如今倒是嘴甜。不过给你买了个八音盒就高兴成这样。”
　　“我和大哥不同。”许希童拨开许希成的手：“我不像大哥出去见过世面。”
　　两兄妹正说笑着，许希文从外边进了屋，看见许希成忙道：“大哥。”
　　许希成点点头，看了一眼许希童，许希童立刻将屋子里的人都带了下去，许希文心虚地看了一眼大哥：“大哥，我……”
　　许希成阴沉着脸：“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许希文低下头，“都是我的错，惹得太太生气。”
　　知道错就好，还不算太晚。
　　许希成面色稍缓，走上前，拍了拍许希文的肩膀：“你听大哥的，我们这样的人家，你这样的人品，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得去要一个戏子的女儿让娘生气。”
　　许希文抬起头，辩解道：“她母亲虽然在歌舞厅唱歌，却是清清白白的，思乔您也见过的，在咱们家是陪希童读书的，干干净净的一个姑娘……”
　　许希成却大手一挥：“你不是不知道娘的脾气，你这会子逆了她的意，即便人娶进来了，也没有好日子过。”
　　许希文他自然知道，所以才不敢硬碰硬，想着或许能说服许太太。
　　许希成面色铁青，他在外头最近得了意，在家里头从来对这些弟弟妹妹都是说一不二的，曾几何时那个对他向来唯命是从的二弟居然敢反驳自己。
　　许希成正要摆起长兄的架子，只听下人来禀告：“大爷、二爷，老爷在书房，请二位爷一起去呢。”
　　许希成高高抬起的肩膀瞬间落了下去，就像他们自小的倚仗是娘一样，二弟从小的底气来自于父亲。
　　父亲宠爱二弟，甚至超过喜欢小妹。
　　小时候无论二弟做错什么，父亲总是第一个出来维护，有时候连老太太也看不下去，出声制止，父亲却宁愿违背老太太的意思，也要维护到底。
　　说到底，父亲总是觉得二弟这个观音子是自己的福星，否则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父亲为什么老是偏向二弟呢？
　　不过自己也不赖。
　　如今自己赚了一大笔银子，瑶娘又有了孩子，许希成想着，重新抖擞了精神，难不成这下子父亲还要责骂自己？
　　许希成果然没有料错，父亲一见面，笑容满面地先问许希文最近和张大夫学得如何了，累不累之类的话。
　　许希文行了礼，方才答道：“都好，张大夫很是细心，教的很用心。”
　　许茂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你母亲那你最近少去，你要是实在喜欢，我替你说去。”
　　许希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正要说话，许茂才挥挥手：“希文先回去，希成留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许希文松了口气，爹肯出面是最好，于是笑着出了书房，走到半路觉着还是应该再和爹说说瘟疫的事，折回了书房，刚想进门就听得父亲洪亮的嗓门，带着些威严：“泉城那头来信了，你可知道？”
　　接着是许希成有些弱的声音：“都是做生意，凭什么我们做不得。”
　　书房里传来了碎瓷声，眼看着书房伺候的下人要从拐角处赶过来，许希文连忙离开院子。
　　泉城。
　　许希文忽然想起漳县人对爹的评价。
　　眼光精准，无论做什么买卖都能成。他也一向敬佩父亲，无论做什么生意，明明看着是要亏本的生意，父亲总能在最后转亏为赢，无论别人怎么说这生意不好做，父亲总是有着十足的底气。
　　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多年来做生意累积下来的本钱和经验。
　　如今。
　　许希文很想知道，父亲这几十年来做生意屹立不倒的底气来自于哪里。
　　是泉城吗？
　　许家二房。
　　许二太太眉开眼笑地坐在上首，许家大房的下人将送来的礼物一样一样地送进来，摆在院子里。
　　要嘛说许太太知情识趣呢，赶在许家开祠堂之前送过来，也让那些看热闹的人知道知道许家的风光。
　　许希洁在丫鬟的伺候下装扮得十分漂亮，盈盈上前给许二太太行礼。
　　许二太太笑着将女儿扶起来，拉着手坐到自己跟前：“我的儿，你大伯娘又送了些礼物来给你添妆。”
　　许希洁含笑低下头，许二太太凑近了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的儿，一会儿开祠堂，你眼睛可放亮些，可要选好了。”
　　许希洁无奈地道：“娘，哪个是对的我又哪里知道。”
　　许二太太撇撇嘴：“话是这么说。可是这药方可是你在督军府的尚方宝剑，可是你在那掌家的底气。”
　　督军府的公子虽没有妾室，督军却有几房得宠的姨太太，督军的正房不管家，如今是二姨太在掌家。
　　督军府那里又没有明说，许希洁嫁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马上就掌家呢。
　　许希洁点点头：“娘，我知道了。”
　　许希洁一向大方得体，许二太太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看了看时辰，见许希悌还没来，不由皱眉，问向旁边的周妈妈：“怎么，二小姐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