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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分 “许二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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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青龙巷,倾盆大雨落在石板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许希文和蒋思乔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许希文没有撑伞,一身青衣大褂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原先是一个那么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现在变得憔悴万分。
蒋思乔想要上前撑伞,许希文却忽然走上前,道:“我没醉,思乔,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是……
“许二爷是想让我和您去私奔?”蒋思乔自嘲地笑了笑:“像我阿母一样?”
蒋思乔的身世在漳县传了好几个版本,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那些大婶大妈们没事闲磕牙,从蒋美玲被包养到蒋美玲与人私奔的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蒋思乔的笑,就像一根针一样,扎中了许希文的心。
一阵雷声响,许希文忽然像清醒了一般:“不是的,不是的。思乔,我不是那样的人。”
说罢,怕蒋思乔不信,又急忙解释道:“我是因为……是因为……”
想及原因,又怕说出来蒋思乔会觉得自己在逼她,一下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地,急的脸色都青了。
许希文一向被许老爷保护的很好,从未经历过什么挫折,人生也都是被安排好的,顺风顺水。他原以为当初太太答应让蒋思乔当许希童的伴读,已经解了心结,不再介怀蒋思乔的身世。正想着等蒋思乔答应了他,再慢慢同太太讲,谁知道太太一句话驳了他,连半点余地也不留,骤然间在婚事上他竟做不得一点主,他竟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是他喜欢的人,一个是他敬重的人。
他左右为难,今天才会连药铺都不去了,在迎宾楼喝了一下午的酒。
他想来想去别无他法,趁着酒意,他便上门去找蒋思乔表明心意。
没成想,被蒋思乔一句话打回了现实。
蒋思乔说的没有错。
喜欢她,怎么会忍心让她和自己在外风雨飘零,没有地方落脚?怎么忍心让她不能被八抬大轿抬进门,没有名分?怎么忍心让她像她阿母一样被人在后头指指点点?
许希文连连后退,半晌才站稳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睛里满是坚定和认真:“思乔,你等着我。我一定给你名分,一定八抬大轿把你娶回家。”
蒋思乔将家中唯一的一把破伞给了许希文,淋着雨回了屋子里。蒋美玲已经醒了,见她进来,冷笑道:“怎么,大半夜私会情郎?”
蒋思乔将湿透了的衣服换了下来,道:“睡吧。”
“许家大门不是那么好进的。”蒋美玲的声音掺杂在雨水声里:“你若是想像我一样,那当初我就白白将你送进去了。”
她自然知道。
许家大门不好进。别说许家族人会不会答应,光许太太那一关就够她受得了,再加上,那个秘密……
她早已习惯了寒冷与嘈杂,可是突然间出现的温暖对她来说又是那么吸引人,看起来那么触手可及……
蒋思乔闭上眼睛,耳边是雨水落在盆子里滴答滴答的声音,她听着雨声慢慢入了睡。
许希文失魂落魄地回了许家,正撞上从太太屋里出来的许希童。许希童瞧见许希文的模样,连忙唤来小厮将他搀着回了屋,许希文屋子里伺候的丫鬟银秀正在屋子里焦急地等着,看见许希文被搀了回来,浑身湿透,一身酒味,连忙去准备衣服。
许希童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大雨天,你这是去做什么,仔细太太知道。”
许希文兀自喃喃念叨:“名分,名分,我一定给你名分。”
名分?
许希童似乎是明白了几分。她傍晚去太太屋里用饭,听老爷向太太问起事情办的如何,太太说看了几家姑娘,都很是大方得体,也都读过些书。
她还以为要给大哥纳妾,看来是要给二哥订婚事。
许希童坐了下来,瞧着二哥一脸颓废:“唉,她都比你看透些。”
可不是么。许希文苦笑:“她说的对,我不能让她像她母亲那样被人指指点点。”
可是看许太太的模样,似乎很是介怀蒋美玲戏子的身份。
许希童叹了口气:“二哥,你说的动阿娘嘛。”
许希文怔愣了一下,又道:“太太介意的无非是身份,我想想法子,再不然,我去找阿爹。”
如果事事都有这么简单也就罢了,再加上,虽然蒋思乔能来做她的二嫂,她也乐见其成,但她觉得蒋思乔的样子,看起来二哥说不定会错了意,自己一个人一头热罢了。
一个姑娘家即使再冷淡,对自己心上人的喜欢是隐瞒不住的。
可是每每二哥和蒋思乔在一起的时候,她看到的蒋思乔永远只有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样子,甚至还不如和自己在一起那般自在。
但是她真的很少看见二哥对谁那么用心,她又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泼他冷水。
银秀将许希文安置好,这才关了门到外间回话。
“已经安置好了,醒酒茶也喝下去了。”银秀道:“姑娘放心吧。”
许希童点点头,扫视了一眼屋里,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银珠那丫头呢?”
银珠也是许希文屋里的大丫鬟,模样生的娇俏,性子泼辣,和稳重的银秀简直是南辕北辙,但银珠也许更得到许希文喜欢,纵容得她三天两头就跑回家怄气。
旁边许希文院子里的管事妈妈立刻躬身道:“奴婢们已经找了几天了,许是前几天和二爷怄气,又跑回她老子娘家也不一定,也已经派人去她老家找了。”
许希童颔首,正要起身回屋,又见那银秀福了福:“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银秀是太太派来伺候二哥的,自小做事就妥妥帖帖的,许希童看了一眼自己的奶妈周妈,周妈立刻带了下人回避,许希童坐在凳子上,问道:“怎么了?”
“二爷原是最孝顺的。”银秀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想怎么说才好:“奴婢觉得,不知这位蒋小姐是什么样的人物,竟让二爷如此……”
银秀这话是蒋思乔害得许希文变得如此,说的严重些,那是不敬重长辈。
不说这话并不是真的,只这话岂是银秀一个丫鬟说得的。许希童厉眼看过去,银秀立刻低下了头,十分规矩的模样。
许希童道:“这话我只当没听过,也不会对二哥说。”
银秀低头应了,许希童又道:“你原来是母亲身边的丫鬟,自小就在二哥身边伺候,我原觉得你应当是最懂事的。”
银秀不敢应,许希童自小被许太太保护着长大,银秀原以为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想通过她去向太太告状,却忘了太太养大的姑娘,又岂是光有美人皮的千金大小姐。
“你大了,自然有旁的心思。”许希童看向银秀的目光意味深长,“只是我劝你一句,别没抓到兔子,还撒了鹰。”
许希童带着奶妈、丫鬟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许希文的院子,银秀才瘫坐在地上。
银秀回了屋子,银珠的床铺还空着。
前几日她们俩谈起蒋小姐,银珠笑着说你就放心吧,一副神神秘秘又胸有成竹的样子。
银秀吹了蜡烛,衣裳也不换,就胡乱扯了被褥盖上,心中思绪万千。
她是自小被太太选来伺候二爷的,前几年大奶奶进了门,立刻就把大爷屋里的金秀提了做姨娘。她去恭喜金秀,金秀笑着说:“二爷那么疼你,一定会给你名分的。”
名分。
她只是想要一个名分而已。
二爷如今吵着嚷着要给人名分,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她不过白劝了几句,二爷便道:“你若是看不过眼,就回太太那去吧。”
这是二爷第一次赶她,因为另一个女人。
翌日。
许希文醒了酒,竟像忘了昨日的事儿一样,草草吃了早饭,又问了句银珠,知道没回来便说知道了,想了想又嘱咐银秀将福建新来的茶包好,他要拿去送人。
那新来的茶汤又苦又涩,全家上下连下人都没有人喜欢喝,只有一个人喜欢。
蒋小姐。
银秀将手里的活干完,嘱咐小丫鬟包好茶,一个人踱步在园子里散心,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净心亭。
金秀带着小丫鬟去给太太送糕点,刚要回院子就见到了倚在栏杆上的银秀。金秀上前道:“你这是怎么了?”
银秀回过神,看到金秀,满头的翡翠,浑身的锦缎,她想起以前教养她们长大的妈妈都说自己比金秀好看,以后会比金秀有前程,却如今本是小丫鬟的金秀,也使唤起小丫鬟来。
她看了一眼身上单薄的衣衫,就如同她现在的境遇。
竟不如金秀。
金秀屏退了小丫鬟,道:“是不是因为蒋小姐?”
银秀没有说话,金秀上前扶住她的肩膀,“你可不能糊涂,我听大奶奶说,太太这几日被二爷气得头疼病都犯了。”
银秀带了点哭腔:“我是说也说了,劝也劝了,二爷哪里肯听我的。”
金秀问道:“银秀,你如今究竟怎么想的?”
银秀低着头,半晌道:“我伺候了二爷一场,只想着能在二爷身边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