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往事》竹穆

2、药方

　　厨房里的小药炉子上，药罐的盖子随着滚开的水起起伏伏，两人坐在小厨房里轻声说话，依稀能听到王太太轻轻哼着的小调儿。
　　许希童原本就将蒋思乔当做知己一般，好不容易借着买首饰溜出来一趟，憋了好几个月的话，如今通通说了出来，从以前一起读书的林家表姐回乡嫁了人，又说了几个许家二房的八卦。
　　“希洁再过几个月要出嫁了，最近天天躲在屋子里绣嫁妆。”许希童嘟着嘴，百无聊赖的样子。
　　许家有三房，长房和二房都是老太太陈氏生的，三房是许老太爷的侧室施氏所出。
　　许家以长房最有出息，危难之中将祖传的药房保了下来，还请来了张大夫坐诊，又乐善好施，经常免费给穷苦的百姓施药，在漳县素有名声，几年下来便在漳县立足了脚跟。
　　二房的老爷好赌，当初分房分得的财产输了个精光，如今靠着老太太留下的嫁妆和去长房打秋风度日。
　　三房的三老爷为人老实，却没有什么本事，成日也是跟在长房后头讨点甜头吃。
　　许希洁是二房嫡长女，平日与许希童最是要好。蒋思乔依稀记得，她是许给了督军府的张大公子。这门亲事听说还是许家老太爷还没仙去时定下的，当时张督军尚未发迹，许家老太爷却早早断定张督军能成大人物，不顾许家老太太的反对将二房嫡长女定给了彼时只是个小商贩的张督军的长子。
　　蒋思乔将药罐子掀起来，又加了点水，方道：“你也收收心，去帮帮希洁小姐，也不枉她和你好了一场。”
　　督军府远在望州，许希洁嫁出去了，未必能回来几次。
　　“我才不去，说是置办嫁妆，要风风光光大嫁。我倒听二婶娘私底下和太太说，督军府想办西式的婚礼呢。”许希童乐不可支地道：“我只在老爷书房里的报纸偷偷瞧了一眼，还听大哥说，他出外采买药材时看到教堂里办喜事，大喜的日子，新娘要穿着白衣服。老太爷要是知道，棺材板不得跳起来。”
　　督军要依靠洋人的支持，办西式婚礼，自然也是为了讨好洋人，又显得自己开明，情理之中。可是许家二老爷好面子，一早放出话去要十里红妆，连蒋思乔这个小小的伴读都有所耳闻，如今督军府强势，若是真要办西式婚礼，许家二房不知道该如何挽回颜面。
　　逼仄的临时小厨房里，没有窗户，只靠着门通风，许希童很快就满头大汗，轻轻用帕子扇着风。
　　蒋思乔递过一把蒲扇给她，调侃道：“你又知道。”
　　许希童接过扇子扇了起来，脸上骄傲的神情，说道：“我自然知道，老太爷是最讲规矩的，以前我们一桌吃饭，瓷勺都得轻轻放，不能发出声音的。”又压低了嗓子：“听说二房那边都闹开了，说若是许家嫡长女的婚事办的不伦不类，坏了老祖宗规矩可怎么得了。可是如今督军府比咱们家家大业大，谁也不敢得罪这尊佛爷。”
　　这倒是。
　　虽说督军发迹了，二房又不如长房得力，下人们私底下嚼舌根子，都说督军迟迟不来提亲，早晚可能会退了这门亲事，蒋思乔磕着瓜子，看着满脸愁容的许希洁，虽说这门亲事现在说不上好与不好，但她倒不觉得督军府会退亲，一则，许老太爷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年赠了许多银钱给他，他也不好忘恩负义，败了名声，二则是因为……
　　“我倒觉得，有了药方在手，他也不敢如何。”许希童满不在乎地道。
　　药方。
　　这不是蒋思乔第一次听到许希童提到许家的药方。
　　上一次，是许家三房的庶女许希萍出嫁。许希童那时看着拿到药方笑的开了花的许希萍，还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开心成这样。
　　整个漳县都知道，许家之所以能请到张大夫，能在漳县立足，都是因为许家有一纸从清代就流传下来的药方。
　　相传许家的祖宗在清代原是给达官显贵看病的，正是因为有一纸药方，才进了太医院，给宫里的主子们看病。
　　不过这药方奇就奇在，它并不传男。
　　许希童和蒋思乔说起这药方时，提到这药方被那位祖宗制成了十几份，有真有假，每一代由新一任族长进祠堂重新誊写十几份，家里每个姑娘出嫁时都开祠堂，在几个锦盒子里拿一份，放入嫁妆，谁也不知道真假，只有到用的时候方才能验出。
　　但这是一副救命药，若非到了生死时刻是万万不能用的。
　　许希童又道：“听说那张大公子十分仰慕吴先生的才华，特地请了吴先生做宾客。”
　　一个教书先生，督军府的大公子怎么还特地请了做宾客。
　　许希童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要我说，这位姐夫真真有眼光，太太也说吴先生不简单。”
　　连许大太太也觉得有不妥，许希童并未听出许大太太话中的告诫，并不是笨，纯粹是被爱情冲昏了脑袋。
　　“你不在，希洁也要出嫁了，我呀，天天听许希悌在那里呱噪问东问西的，可真是烦。”许希童道：“吴先生可真是好脾气，要是我，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
　　蒋思乔站起身，用自己用的碗给大小姐倒了碗水。许希童不好意思地接过来，咕咚几下喝了下去，又道：“不过，不同娘不同命。听说许希悌也定了人家。”
　　据许希童听到的小道消息，许家二房二小姐许希悌定给了临县周大麻子家的公子，许希童幸灾乐祸地比划着道：“听说二叔又去迎宾楼跟人家赌去了，不知怎么的与人相争，不想真将她赌了出去。”
　　周大麻子原也只是个沿街叫卖的货郎，忽然有一天不知怎么发了一笔大财，开起了金铺，突然间富贵了起来，说腰缠万贯也不为过，看起来这门婚事似乎是金玉良缘。然而，周大麻子家的公子却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蒋思乔见过他在玲珑歌舞厅里一掷千金，左拥右抱的模样。
　　许希悌虽说是姨娘养的，脾气也有些傲，才情却很好，配上这样的风流公子，犹如牛嚼牡丹，从这方面来说，却是有些可惜了。
　　蒋思乔只是觉得奇怪，周家在临县算是大户，虽然周大公子不省事，到底是嫡长子，怎么婚事草草地就用一场赌局定下，定下的还是庶女？
　　许希童兀自说着，没注意到蒋思乔已经走了神。其实，许希童不喜欢许希悌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许希悌略有些才情，更因为许希悌也喜欢吴先生。如今许希悌远嫁，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许希童自然高兴。
　　吴先生。
　　新来的吴先生，顶替了原来的老头子周先生，以风趣幽默的教学风格和亲切俊郎的容貌，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就俘获了几位小姐的心。
　　蒋思乔看着许希童天真的笑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许希悌固然嫁不了教书先生，可是她一个侧室所出，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女尚且都不能嫁给先生。许希童是长房独女，许太太再怎么宠爱女儿，也不会允许她嫁给一个穷教书的。
　　这样的话，蒋思乔却没法说出口，只能静静听着许希童说着后日想给先生送糕点，不知道做些什么好。
　　蒋思乔笑着道：“你送什么他都喜欢。”
　　许希童却像是泄了气般：“我知道你在哄我，他对谁都是这样客客气气的。”
　　这倒是真的，吴先生这个人，倒是谁都不得罪。换句话说，他看似谁都喜欢，可是没有谁能轻易进到他心里。
　　喜欢上这样的一个人，说不定就是场无妄之灾。
　　许家。
　　许希悌将大红的布料剪烂了扔在地上，吴姨娘迈着小脚急匆匆跨进来：“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做什么。”
　　许希悌捂着脸，眼泪从手中不断溢出来：“娘，我不嫁，我不嫁。”
　　吴姨娘掏出帕子，边给女儿擦眼泪，边劝道：“我的姑娘啊，周家怎么说都是富贵之家，你嫁过去又是长媳，迟早要掌家的，你这样好的婚事，旁人都羡慕不来的。”
　　许希悌不说话，只呜呜直哭，吴姨娘以为她是听说了周大公子的荒唐事，忙道：“男人嘛，成婚前有些风流韵事也是应酬嘛，成婚之后自然会收心的，你身上又有药方傍身，他们只要想发财，想长寿，都得靠着你。”
　　许希悌哪里管什么药方，哭了半晌，吴姨娘依稀从她嘴缝里听出了吴先生、嫁几个字，转念一想，唬得吴姨娘忙上前把许希悌的嘴巴捂上，语无伦次地道：“我的小祖宗哎，这可不能胡乱说的，这哪里是能胡乱说的。哎哟，这……这……”
　　许希悌啜泣着道：“娘，你也不必再说，吴先生的人品贵重，放眼整个漳县，不，整个泉城都没有比他更好的，我有什么嫁不得的，就算和他陋室而居，每日里只粗茶淡饭，我也是愿意的。偏偏父亲却，却，却将我赌了出去……”
　　说着，又哭了起来。
　　吴姨娘急道：“什么粗茶淡饭，什么陋室而居，你是尊贵的人儿，你娘含辛茹苦，屈居人下，不就为了让你有个好前程，你如今却要放弃这些荣华富贵，和什么教书先生去粗茶淡饭？”
　　许希悌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姨娘从来就听父亲的，没有主见，如今不过也只是来当父亲的说客，只不理她。
　　吴姨娘见许希悌如此，又悔又恨道：“当初是觉得大户人家喜欢读过书的姑娘做媳妇，哪里知道这书是越读越害人，姑娘大了，连爹娘的话都不听了，那教书的多大了，都能做你爹了，作孽啊，你说是不是他勾引你的？”
　　许希悌也气道：“您又来扯这个做什么，吴先生是正人君子，若是勾引也是我去勾引他。”
　　“呸呸呸。”吴姨娘道：“你害不害臊，我告诉你，今天你愿意嫁是得嫁，不愿意嫁也是得嫁。”
　　听许希悌的哭声小了些，又道：“我只来告诉你，族里看了日子，后日就开祠堂，你和大姑娘进去拿装药方的锦匣子，然后就封进你的嫁妆里。你这两天可得抓紧点，看看人家大姑娘，嫁妆快备齐了。”
　　许希悌原已经冷静了些，听到许希洁又听到药方，冷笑道：“爹的心里只有大姐也就罢了，姨娘心里原还装着药方，若是想要，我去祠堂偷了来给您瞧瞧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