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秘密 她是歌舞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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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蒋思乔坐在门栏上，杵着下巴听路过放学的孩童唱歌。
她嗓子眼痒了痒，终究没有跟着唱出声。
这首歌她听蒋美玲唱过，那时候她还小，蒋美玲还有一头很摩登的卷发，葱白般的十指染着大红色的指甲，丰腴的嘴唇涂抹着大红色的口红，穿着一身锦缎的旗袍，倚在窗边轻轻唱着。
蒋美玲在漳县的唯一收入是在玲珑歌舞厅唱歌。蒋美玲有一副好嗓子，但那些在歌舞厅打杂的人总是说，蒋美玲都是靠着恩客养着，没什么真本事。
她懂事了以后，渐渐知道什么是恩客的时候，她开始注意蒋美玲身边的人，但她也没见着什么陌生的叔叔进到家里边；跟着去歌舞厅的时候，那些客人也都只是听听歌，送送花篮什么的。
蒋美玲时常看着自己，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怀念也像是厌恶，然后嘲讽着道：“你也不知长得像谁，一副倒霉相。”
歌舞厅的老板林先生倒是总说自己像极了蒋美玲。
如果是这样，那她们俩的确够倒霉的。
她的确承继了蒋美玲的一副好嗓子，却并不想走蒋美玲的老路子。
隔壁王太太出来倒水，看到蒋思乔，立刻堆出笑意：“哟，这不是思乔嘛，等药呢？”
蒋思乔不想接她的茬，只乖巧地答道：“王太太早。”
王太太应了一声，将脸盆里的水泼在了天井里，又道：“你妈好些了没？”
蒋思乔点点头：“老样子。”
王太太欲言又止，半晌才挤出和蔼的笑容道：“那就好那就好。”
王太太端着脸盆回了屋，蒋思乔收起脸上乖巧的笑容，她自然知道王太太想问什么。这间屋子，是当年蒋美玲怀着她的时候来到漳县租的，前几年蒋美玲还能唱歌的时候，租子都是按时给的，后来蒋美玲病了，蒋思乔在许家微薄的工钱也只能支撑蒋美玲的药钱，蒋思乔还以为自己要和蒋美玲露宿街头了，后来房东王太太道蒋美玲以前的恩客替她付了好几年的租子，如此算算，也差不多到了租期。
蒋思乔试着问过蒋美玲是谁，蒋美玲讳莫若深地说不知道。若不是蒋美玲跟她说她亲生父亲早就作古了，她都要以为她那十几年都没出现过的爹要来接她们母女俩回去享福呢。
周家母女如今靠着蒋美玲以前剩下的钱和歌舞厅老板林先生的救济，勉强度日，蒋美玲的药钱都是蒋思乔找药店的少东家赊的，却哪里还有钱给什么租子。
蒋思乔正犯愁，听得门外有铜环轻扣声，立刻站起身，小跑着去开了门。
果真是东街许记药房的二少爷，许希文。
许希文手里拎着几个药包，温柔地笑着：“我来看看美玲姨。”
蒋美玲大部分的时间仍是沉沉睡着，只能进些流食的她原先丰腴的身材变得瘦骨嶙峋。
许希文把了脉，道：“药仍是吃着。”说着，又从带着的布袋子里拿出几个小果子：“说是从岭南运过来的新鲜货，叫荔枝。”
蒋思乔婉拒：“阿母体弱，吃不得这个。”
许希文有时恨极了蒋思乔的顾左右而言其他：“那正好，你吃了吧。”
蒋思乔摇头摆摆手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更是吃不了。”
“是希童让我带过来给你的。”许希文无奈地道，“若是我又带回去，她必定要恼我的。”
蒋美玲生病之前，她做过几年许希文的妹妹许希童的伴读，许希童确实有些大小姐的脾气，但好在与蒋思乔相处的不错，索性蒋思乔就住在许家与许希童作伴。后来蒋美玲病了一段时日，蒋思乔央求再三，许家才放她回来照顾。许希文看着蒋思乔将果子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才道：“你也不必避我如蛇蝎吧。”
许希文喜欢自己，是整个许家学堂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是她早已被许太太告诫，许希文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千金，怎么可能聘一个母亲是歌女，父不详的女子为妻。
蒋思乔道：“二爷说这话，我听不懂。”
许希文道：“你那么聪慧，哪里会不知晓我的心意……”想了想，又怕逼得太紧惹得蒋思乔不开心，方叹了口气：“我瞧着你也瘦了些，多吃些，若是银钱不够……”
“二爷。”蒋思乔连忙道：“您能时不时给阿母把把脉，送些药来，已经很好了。”
有些线，若是越过去了，就一发不可收拾。
蒋思乔目送着许希文的背影，若有所思。
许希文若是知晓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还会如此倾心于自己吗？
她回头看了看屋子里躺着的蒋美玲，说到底，男人大抵都是看的皮相罢了。
那头，王太太乐呵呵地掀开门帘走出来：“许家二爷又来送药啦？”
蒋思乔脸上是敷衍的笑容：“王太太，我先进去熬药了。”
蒋思乔转身掀了门帘进去，听得后头王太太嘀咕的声音：“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蒋思乔只当没听见，将熬药的罐子洗了洗，把药放了进去，端着进了厨房。
王太太的房子是个两进的宅院，王太太住在内院，她和蒋美玲住在外进院的雨厝里，长长的一条廊子，两个院子中间隔着一个天井，廊子的尽头是蒋美玲临时搭建的小厨房。
王先生购置院子原是想衣锦还乡后开枝散叶的，无奈房子买了没多久就过世了，王太太膝下只有一个姑娘，几年前也远嫁到青城，很少回来。王太太好打麻将，但从来不带人回来打，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地出门，打一会儿就回来。
“你那房东太太生怕你和你阿母跑了似的。”许希童用帕子抖落着身上的灰，皱着眉道。
蒋思乔有些无奈，许希文也就罢了，许希童可是许家的掌上明珠，这会子自己跑来了，许家太太哪里能放过她。
她看着许希童脏了的旗袍，不由捂着额头，她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这位大小姐的。
“你怎么来了？”她住的隐蔽，也没告诉许希童，是以许希童应该不知道自己住哪。
“跟在二哥后头来的。”许希童挑着眉道：“怎么，就许我二哥来和你约会啊。”
“别胡说。”蒋思乔道：“我哪里配得上二爷。”
许希童搬了个小马扎，用帕子擦了擦：“以你的容貌才华是绝对配得上，只不过……”
只不过，她的阿母出身歌舞厅，论家世她比许家有点脸面的佣人都不如。
蒋思乔不答话，专心用小扇子扇着药炉子，药材的苦涩的味道慢慢浸透屋子里潮湿的空气。
许希童叹了口气：“以你的性子，又怎么肯委屈做小。只是我听二哥偷偷问了我们家坐堂的张大夫，人家说你阿母的病……难治，你总归要替自己想想的。”
许家坐堂的张大夫是漳县出了名的圣手，专治疑难杂症，许多人慕名从临县过来找他诊治。许家二少爷自小就拜他为师，钻研医术。
如果连张大夫也说难办……那阿母的病……
“罢了，不说这些了。”许希童打了个呵欠：“对了，昨晚上陪我妈他们打了麻将，一群太太正好说起你房东太太，说最讨厌你们这个房东太太，每次到点就走人，赢了就跑也就算了，输了也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家里藏了野男人。”
王先生去世得早，听说早先是给大城市的有钱人家做司机，后来不知怎么的赚了一大笔钱，才购置了这个房子。
像许家这样的圣林世家，书香门第，根基稳固，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难怪会看不上王太太这样的暴发户。
蒋思乔做出噤声的动作，示意许希童小声些，许希童却不怕，捂着嘴笑道：“你倒是日日见到她，说说是不是真藏了人？”
蒋思乔瞥了她一眼，手上的扇子不停：“你呀，若是让先生知道你如此无法无天，说这些不干不净的话，一顿手板子哪里逃得了。”
许希童推搡着蒋思乔：“你才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呢，知道你不去上课了，先生又是叹气又是惋惜。”
蒋思乔道：“是我无福。”说着揶揄道：“如此，你便可好好安慰一下先生啊。”
许希童连忙捂住她的嘴，“要让太太听到了，仔细我们都脱一层皮。”
蒋思乔笑她胆小，许希童回嘴，两人说笑着，半晌，许希童瞧着门外，又道：“我听昨儿打牌的周太太说，王太太娘家是有钱人家太太的陪房，是那太太身边最得用的，在大城市里也有大房子住，那太太心善，出钱培养了王太太和她一个姐姐，如今还有一个妹子，陪着那有钱人家的小姐去学校读书呢。”
蒋思乔道：“你读书也有我陪着啊，你不也是有钱人？”
许希童白了她一眼：“这哪里能一样，我们不过是请了个先生家里玩玩罢了。人家正经去的教会学校，还学英文呢。”又道：“我才不是要跟你说这个呢，我要说的是周太太几个私底下奇怪，王太太在漳县无依无靠的，最多就是靠着你们母女俩的房租度日，眼见着你妈身子不好，交不起租子，她又宁愿空着屋子也不再租其他的人，如此倒不如去投靠娘家。”
蒋思乔若有所思：“大概是觉得我们母女俩可怜吧。”
许希童又道：“只如今你放心不下你阿母，若不然你同我回许家，也能少一口嚼用。”张了张嘴又道：“你阿母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突然母亲答应要让你回家了？”
蒋思乔手中的扇子一顿，又继续扇了起来。
那是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许家没有把她一棍子打死装麻袋里扔了已经很不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