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续断·镜

17、第十六回

　　蝶影和鳏不由自主地随着一股强劲的气流，茫然飘忽。四周，是浓稠地化不开的黑暗。耳畔呼啸着风的嘶吼，头痛欲裂。
　　忽然，眼前一道亮光闪过。
　　蝶影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睁开一看，却发现自己和鳏正处于半空中，直直下坠。
　　蝶影刚寻回离散的七魂三魄，只听“扑通——”一声巨响，便毫无预兆地落入水中，溅起水花无数。幸亏她反应快，在入水前大大地吸了口气，再加上水性不差，很快就抱着昏迷的鳏浮出了水面。
　　“噗啊！”蝶影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缓过劲儿来，一手托着鳏，奋力游到岸边。意抬头，却见突起的大岩石上蹲着几只奇形怪状的小妖，每一只都翘着两撇小胡子，摇头晃脑，好奇地跟浑身湿漉漉的蝶影大眼瞪小眼。“这......这里是......？”她不禁喃喃自语，春山般的秀眉微微颦起。
　　蝶影让鳏平躺在草地上，轻拍着他的脸颊呼唤：“快起来！鳏！醒醒啊！”说着，叠着双手按压他的腹部。鳏皱着眉头，一边吐水一边咳嗽。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脸色已经舒缓不少。她痴痴地望着鳏安静地沉睡的脸，不期然想起自己的孩子来。那温软的小小的身子，哝哝呀呀的稚嫩幼音，婴孩特有的奶香气味......似乎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记忆，那么遥远，心里不禁酸楚凄哀。那是多久以前的曾经？她紧紧抱着鳏。水珠儿顺着刘海，蜿蜒而下，打湿了额头，打湿了脸。
　　蝶影迷茫地环顾着四周。草丛里、树枝上、乱石中......绰绰约约，有小妖们躲闪的身影。失神之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吓得她失声尖叫。待她定下心来一看，是一只爱恶作剧的小妖。“这里还真是奇怪啊......”她舒了口气，惊魂甫定地抱着鳏说。
　　她打起精神，背着毫无知觉的鳏离开湖边，踩着乱石进入森林。跟盘错节的苍天古木遮天蔽日，许多貌似长着一个大鼻子和茂盛头发、髭须的头颅在阴影里窸窸窣窣地蠕动着。看见她来了，就立即定下来，一动不动；等她过去了，就又开始挪动。
　　蝶影刚开始还惴惴不安，渐渐地，也就镇定了。既来之，则安之。只是，帝江又去哪里鬼混了呢？她想。
　　刚走出森林，蝶影就看见一个巨大的纯黑色毛球，占了大半的路。有一条腿剧烈地晃动着，似乎非常痛苦；还发出沉闷模糊并且很急切的声音。“呃......你说什么？”蝶影歪着头，犹犹豫豫地冲那条摇晃得更加剧烈的腿问道。那声音也更急迫，夹杂着欣喜和兴奋；虽然还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总之......你要我把你拉出来，对吧？”蝶影说着，放下鳏，挽起袖子，扯着那条腿用力拉。
　　“你还好吗？”蝶影重新背起鳏，打量着眼前大口大口喘气的水鬼，小心翼翼地问道。
　　"实......实在是感激不尽！我本来是想来采集胡芋的，没想到不小心就被那个食人虫吞下去了......"水鬼不好意思地说。
　　“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蝶影的身子微微向前探着，说。
　　“什么话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什么都......”水鬼顺完气，抬头一看，两撇黑色的小胡子猛得往上一翘，声音硬生生卡住。“呜哇——！咿呀啊啊啊啊！”它惊恐地后退数步，躲在大石头后面探着半个脑袋瞪着蝶影。
　　蝶影莫名其妙，忙问道：“咦？怎......怎么啦？”
　　水鬼像看到可怕的怪物，胆战心惊地说：“你没有胡子？你是无须者啊！”
　　蝶影觉得不可理喻，不悦地说：“人家是女生啊！这是当然的吧！你真美礼貌！”顿了顿，她意识到了什么，忙柔声道：“那个......我们想找到回去的路,可是我们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我绝对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所以......能不能请你帮帮我？”
　　水鬼望着蝶影诚恳的面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蹦到一边的草丛，扒拉半天又蹦回来。它抓着一把棕褐色的毛发递给她，命令地说：“拿去，这是假胡子！既然你那么急，就快点装上吧！那个小个子也要！”
　　蝶影看着水鬼手里攥着的那撮脏兮兮的假胡子，不情愿地抿着樱唇，眉尖紧锁。
　　“等一下跟着我来，虽然说有点危险，但不去问那几位，实在没办法啊！”水鬼笑笑地说。
　　“那几位？”蝶影不自觉地重复，太阳穴隐隐作痛。

　　深山。半山腰。
　　一株迎客松斜斜地挨着陡峭的悬崖，翠路的针叶闪闪发光。松树下正围坐着四个长毛老妖搓麻将。
　　“然后......那个笨蛋一来就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那个看似一个扣着的布条拖把，长着酒糟鼻、四肢干瘦的手臂和两条虎豹般腿脚的老妖絮絮叨叨着。
　　“不过......这是‘那个世界’的事情吧！跟我们没关系呗！”一如山羊的头颅，蓄着蓬乱的花白打卷儿的长胡须，穿着道士服的老妖阴阳怪气地笑道。
　　“你说的也是啦......”一个酷似狒狒，两蓄胡子用粉红色绸缎打着小蝴蝶结的老妖叼着狗尾巴草，有气无力地附和，扔出一张牌。
　　“啊......那个......碰！”坐在“狒狒”对面，如同白猫，并排的两个头一前一后摇摆，腆着滚圆的肚子，挥着粗短的胳膊说道。
　　“哈哈！胡了！”“拖把”兴奋地排开自己的牌，手舞足蹈，“筒子清一色！”
　　“可恶！”
　　“嘎啊啊！”
　　“你一定出老千啊！”
　　“不要不服输啊！”“拖把”得意地两手叉着腰，另外两手迅速拔了“山羊”一撮胡子， “不要扯东扯西，快把胡子交出来！”
　　“呼哈......”"狒狒"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剔起牙，含混不清地说，“对了！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啊？我无聊到胡子都快秃了！”
　　“我们已经赌了三百年了，我也腻啦......”双头白猫咧着嘴嘻嘻笑着说。
　　“当家的~~~~~~~”当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埋怨日子平静如水无聊透顶的当儿，传来水鬼的声音。他们齐齐往声音的方向瞧。
　　“挺好了！千万别说太多废话，要是被发现你是外来的，你肯定马上没命！”水鬼背着个竹篓，一再嘱咐粘着小胡子的蝶影。她背着鳏，亦步亦趋地跟着，认真地听着。
　　“小胡子！你太慢了！”“狒狒”又叼着狗尾巴草，沉着嗓子道，“我看你一定在路边随便乱吃胡子了吧！有没有采到胡芋啊？”
　　小胡子，也就是水鬼，特委屈地说：“那个......我花了一点时间区分雌须和雄须嘛......对了!这位是......”
　　“我叫蝶影！”蝶影恭恭敬敬地行礼，顺着小胡子的话，说。
　　“怎么？怎么？”“山羊”撇了蝶影一眼，转过头来问那三个老妖。
　　“你的胡子好穷酸啊！”
　　“怎么只有两撇啊！”
　　老妖们窃窃私语。
　　“这位蝶影好像迷路了，非常困扰的样子......因此特地来拜托各位大哥帮忙......”小胡子没有听见长老们的话，一本正经地说。
　　“会迷路一定是因为路不见啦！”“拖把”呵呵笑着说。
　　“既然路不见了，那就做条新的不就得了？”“狒狒”随口说道。
　　“你要我们做路？”“山羊”不温不火。
　　“搞什么！你把我们当工匠啊！”“双头猫”狠狠地捶着石桌，咆哮道。
　　看来......这几位还蛮好相处的嘛......蝶影一额头黑线，想。
　　“呃......题外话!其实这位先生的家里好像有着看来颇壮观的大胡子哦!”小胡子灵机一动，陪着笑脸说。恩，脸不红心不跳，扯谎的技术又精湛了不少啊！它苦涩地想。
　　“哦？”四个长老异口同声。原本爱答不理的神气立马被温和慈祥的笑容所代替。
　　“有那么大的胡子，我们怎么可能没听说呢？”
　　“他说是家中组藏的巨胡啦！”
　　“我好像看看哦！”
　　老妖们把手足无措的蝶影围在中央，从头到脚仔细观察。
　　“好了，我明白了！蝶影！不过......我们绝不会平白无故就帮你完成愿望的!正好我们都很无聊......”"狒狒"斜乜着眼睛，咂着嘴说。黑豆似的小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
　　“我出个问题考考你吧！要是你能解开这个问题，我就实现你的愿望！”“拖把”伸出一个枯瘦的手指说。
　　“问题？”
　　“这个嘛......恩恩......”"拖把"抽了抽它发红的酒糟鼻，指着背后的那座山峰说，“让那座山头移动吧！”
　　蝶影越过“拖把”的手指，看见山峰上的那块岩石，不禁吃惊地叫了出来：“帝江！”那个神似帝江的岩石雕刻，多了两撮大胡子。
　　“不是帝江！是这个世界的创世主‘帝江神’啦！”“拖把”严肃地纠正。
　　“不好意思．．．．．．那个帝江．．．．．．．神，应该没有胡子才对哦！”蝶影弱弱地说出心中的疑惑。
　　众长老皆是一惊，五官仿佛钢刀雕刻般僵硬。
　　“山羊”浑身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说：“难……难道……你该不会是……”
　　“哎呀……”蝶影不安地捂住了嘴，局促地看着神色异常的长老们。小胡子闭上灯泡眼，捧着大脑袋无力地叹气。
　　谁知“山羊”语气急转，呼啸一声，指着蝶影嘲笑道：“乡下来的吧？帝江神怎么可能没有胡子呢！”
　　“你居然不知道帝江神的长相！”长老们纷纷猖狂地大笑，鄙夷地瞥了脸颊通红的蝶影几眼。
　　算了！随便啦！蝶影百口莫辩，垮着柳眉，又气又臊地撅起唇，盯着他们头顶的浮云悠然。
　　“那么……如何？要不要挑战看看？”“拖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怎么这样……我怎么可能让那么大的一座山移动啊!”蝶影气急败坏，忿忿地说。
　　“呵呵……在多动动脑筋吧!叫蝶影的小子!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就慢慢思考怎么让那座山移动吧!”“拖把”步步紧逼，不怀好意地阴笑着，“要是你办不到，就只有一死啦……”
　　蝶影感到不可理喻，愣愣地呆在原地。
　　“想要摆脱我们的规矩就是这样……你一定明白这点，才会过来找我们的吧？”
　　“真糟糕……我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事了啦……”蝶影自言自语着，绞尽脑汁。该不会是机智问答吧？“力拔山兮气盖世”……？唔唔……
　　蝶影束手无策。抱着鳏的手臂隐隐酸痛，她轻柔地调整着姿势。
　　对了！这很简单嘛！蝶影蹭了蹭鳏的脸，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那个……”蝶影斟酌着字句，半阖眼帘，低声地说，“各位胡须先生，我只懂得利用房中术保持青春，却没有那种帮人的力量和智慧……我想……如果换成这位少年应该是易如反掌的……”她说着，不时那眼角偷偷瞟一眼那四个长老。见它们微有动容，嘴角勾起得逞的弧度。
　　“你说这个少年？”“狒狒”斜着眼，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的。”蝶影敛起那抹微笑，严肃地点头回答。
　　“不过……现在这位少年身心俱疲,甚至没有办法清醒过来……只要让这孩子醒过来的话……”蝶影为难地颦着秀眉，星眸流转，楚楚动人，“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想请各位顺便医治他的手……”
　　“什么啊！讲话这么扭扭捏捏的，恶心死了！”“双头白猫”扣着鼻孔，不屑地冷笑着。
　　“恶心……”蝶影破功。在风月场几十年练就的绝技毫无作用就算了，竟然还被一丑陋老妖骂作恶心，令她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打击。
　　“手脚加起来三只，这还不够吗？”“拖把”指指点点着，一脸认真地问身旁的“狒狒”。
　　“拜托一下！现在流行的是四只啦！”“双头白猫”没好气地白了“拖把”两眼。
　　“那干脆再多个两三只，如何？”“山羊”没心没肺地建议道。
　　蝶影听着它们毫无逻辑的对话，太阳穴突突地刺痛起来。
　　“反正你是要我们把他叫醒就对了？这太简单了！退开！”“狒狒”拄着拐杖，信心满满地挪过来。蝶影便把鳏放在地上，退开一旁，惴惴地看着它，推想它会如何让沉睡多时的鳏苏醒。
　　“看招！给我起床！”电闪火石的一瞬间，“狒狒”暴吼着，冲鳏的额头狠狠抡了以拐杖。鳏立即血流如注，飞溅一地；蝶影惊恐地捂住了嘴。
　　鳏脸朝下趴着。头顶冒出一缕黑烟，他的手指抽动。缓缓地，他虚弱地呻吟着，摇摇晃晃坐起来，迷茫地歪着头，眼神空洞而没有焦距。
　　“啊！他起来了！”蝶影欣喜地说，赶紧奔过去扶着鳏。

　　“呵呵……”
　　“那种小胡子怎么可能都搞得了呀！”
　　“能看到这么慌张的样子，这实在是最棒的杀时间的手段呐~”
　　长老们放肆地嘲笑讽刺，完全不认为鳏能做到。
　　“真是的……嗯？”“山羊”正欲说句更恶毒的挖苦话，却感到脚下剧烈的震动。
　　“怎么……怎么了？怎么了？”长老们慌张地环顾四周。抬头，竟见那座矗立着帝江神雕像的山峰晃动起来。
　　所有人就震惊了。他们目瞪口呆，眼睁睁地见证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渐渐倾斜，随即迅速倒坍。岩石、黄沙飞翔半空，浑浊了天空的纯净蔚蓝和浮云的纯粹净白。山峦叠嶂，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响，仿佛龙咆虎啸般摄人心魄，渗入鬼祟般毛骨悚然。
　　一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鳏蹒跚着，跑向坠落地面的帝江神像，昏昏然欣欣然，抱着它开心地嘟哝：“帝江！你跑到哪里去了啦……!”
　　众长老依然魂不守舍。蝶影早一把抱住鳏，兴奋不已叫道：“太棒了！鳏！”又蹦又跳，手舞足蹈。
　　望着远处的鳏，长老们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那个小鬼……该不会是……”“拖把”正色道。
　　“嗯嗯……”“狒狒”叼着狗尾巴草，目不转睛。
　　“那个小鬼该不会是那个笨蛋的儿子吧……？”“双头白猫”抽着眼角，哽着嗓子，不情不愿地说。
　　四长老脑海浮现出兽身蛇尾的冷漠身影。
　　“你是说……在昆仑也引起了骚动的‘那个’吗…..”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不……可是还没有确认过……”
　　“有必要好好确认一下！”
　　四长老商讨结束，面无表情地看着蝶影和鳏慢慢走近。
　　“拖把”向前走了几步，随手把几十只各种各样的手臂兽爪扔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随便你喜欢哪个吧!”
　　“啊……非常感谢各位!” 蝶影喜不自禁，忙道谢。水眸涟漪晕圈，她收敛了下，开口道：“各位胡须先生！如果方便的话，可以顺便带我们回……”
　　“刚刚那个问题的奖品就是那只手！”“拖把”冷冷地打断蝶影的话。
　　“咦？可……可是……”
　　“有求于我们的规矩就是这样……”“拖把”仰着头，视线居高临下，语气不容置喙，“我再出个问题考考你们，如果完成了，我一定会带你们回去！”
　　看来果然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混过去的嘛……蝶影掌着额头，心绪纷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