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续断·镜

13、第十二回 鳏失意&#

　　曹府。
　　夏日当空，毒辣的阳光描摹出轮廓清晰的黑色树荫。偌大的府邸，此时静悄悄的，偶尔几声鸟鸣或振翅之声，更衬出其不太寻常的宁静。
　　帝江趴在一棵百年古松的枝桠上乘凉，昏昏欲睡。
　　抄手游廊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曹腾背着手，出现在拐角处，不急不缓地迈着步子。他眯着眼，抬头看了看蓝得几欲透明的天空，喃喃自语道：“呵呵呵……尚未失去天命……是吗……”

　　“他的情况如何，阿瞒？”曹腾推开房门，问道。
　　“爷爷……”曹操转过身，又回头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鳏，担忧不已，“从那以后……他一直睡到现在……这简直跟之前一模一样啊……”
　　鳏的眉头微微皱着，冷汗不时沁出，打湿了鬓角。似乎很痛苦。
　　“哎呀呀……这个叫鳏的小子怎么老是在睡懒觉啊!”曹腾斜眼瞧了瞧，语气有些不善。
　　“抱歉！爷爷，我老是给您添麻烦！”曹操赶忙站起来，垂首而立。
　　一旁的慧智正忙着惊叹房间里摆放的古董，目瞪口呆。
　　“不要在意，阿瞒！爷爷我最近也正闷得慌呢！”曹腾呵呵笑着，拍了拍曹操的肩，“哦，对了！那两个人刚刚才离开咯！他们要我向鳏和阿瞒说一声呐！”
　　曹操眉头紧锁，暗叹：对了……佘姬他们也很辛苦呐……
　　慧智盯着几案上垫着丝绸枕的翡翠球，双手不自觉地向它靠近。
　　“年轻人！翡翠石很容易破的哦！要碰的话……小心一点!”曹腾侧过头，狐狸眼精光一闪，中气十足地告诫道。
　　“啊……？哦…….”慧智吓了一跳，全身僵硬定型。
　　“我差不多也该出门了……听说最近宫里闹妖怪,实在是吵得沸沸扬扬的啊!”曹腾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着，朝门口踱去。
　　曹操沉默着，最终还是忍不住，叫道：“爷爷…..”
　　“恩？”曹腾的身影顿住。
　　“之前我不是问您有关《天平清领书》的事吗？”曹操严肃地说。
　　“……是吗……?”曹腾眼色一变，低着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不多时，脸色已如常，含糊其辞道，“有这种事吗？我都忘啦……”
　　“恩！我记得您还说了……” 曹操不依不饶地追问，黑夜般的瞳孔闪耀着好似皓月的光芒，“‘你问这个，该不会是想当天子吧？’……”
　　曹腾面无表情，眯缝着的狐狸眼看似波澜不惊。
　　“您这句话的意思，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不过……有不少人……他们似乎连这点也不知道,却也在争夺《天平清领书》……看来……那部叫《太平清领书》的书似乎记载着那种力量还是知识吧……我只知道这些……”曹操直视曹腾，希望他能给个提示。
　　曹腾看着自己意气风发的孙子半晌，突然打了个口哨，呵呵笑着越过呆愣的曹操，向慧智踱去。
　　“恩？”慧智盯着那小老头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慢慢靠近，只觉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耸肩缩颈，一点一点往墙角挪去。
　　曹腾把他逼到了墙角，猛地扯开慧智的衣襟。从慧智怀里掉出银烛台、雕花金丝碗、镶玉如意之类的宝物，桄榔桄榔滚了一地。慧智尴尬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警惕地盯着曹腾。
　　“阿瞒呐……”曹腾仍然面无表情，回头对曹操说，“你真的想知道有关《太平清领书》的事吗？”
　　“恩！”曹操欣喜若狂，兴奋地脸颊发红。
　　“不行哦……”曹腾见孙子明显地失落，沉声道，“因为我不想陷你于大逆不道之罪啊！”
　　“怎么会……”曹操不相信。
　　“还是说……你已经有那种心理准备了?”曹腾质问道。
　　“这个……”曹操心里很矛盾，垂下了头。
　　“「苍天已死」…….这句话你或多或少也应该知道一点吧?阿瞒呐……你现在想背负那句话还稍微嫌太早了点喏……”曹腾的声音显得有些沧桑。他打开门，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衣料摩挲之声。
　　曹操一脸的心有不甘。

　　深山。
　　大朵大朵的云漂浮在天空，蔚蓝色变得狭长而破碎。大块大块的阴影投射在群山，明暗了深深浅浅的绿色和零星地点缀其间的褐色。
　　半山腰的木屋背靠着山崖，默默无声。屋檐上结挂着蜘蛛网，一只浑身是毛的蜘蛛一动不动地趴在网的中央，仿佛睡去。

　　屋内。
　　佘姬垂首侍立。游玄背对着她站着，手上拿着一卷摊开的竹简。
　　游玄看着竹简上龙飞凤舞的“苍天已死”，怀疑地问道：“……就这样吗?”
　　“是的！当时书库早就已经被翻过……而留在那边的就剩下这个卷轴了!”佘姬说。
　　“看来……果然不是这些家伙搞的鬼……”游玄想。
　　“能够轻易地把多达170卷的书带出皇宫的人应该不多才是……而且……我不觉得宫里那些昏庸无能的家伙会理解这部书的价值……”游玄仔细研究这四个字，惊觉到，“从留下来「苍天已死」这句话，这十有八九是那些自诩清流的家伙们干的……”
　　游玄脑海里闪过一个男人的身影。他咬牙切齿地想道：“襄楷……?!难道是……那家伙……出卖了我……?!”
　　佘姬见游玄久久不语，心里不禁忐忑不安。
　　“义父……”佘姬怯怯地叫道。
　　“怎么？”游玄不耐烦地说。
　　“我…….应该是义父的女儿……没错……吧?”佘姬绞着衣袖，迟疑地问道。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游玄转过脸，隐隐感觉不妙。
　　“那、那个……是在宫里发生的事……”佘姬鼓起勇气，有些底气不足，“那个时候应该不是打算连我一起杀掉吧？”
　　“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做？”游玄说。
　　“可、可是……那条叫做腾蛇的大蛇……就像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一样,她直直地想着我冲过来……”佘姬不自觉地急迫起来。
　　“然后呢？你到底想说什么，佘姬？”游玄的声音依然是冷冷的。
　　“那…….那个……呃……”佘姬一惊，吞吞吐吐起来。
　　“佘姬啊……你是我最宝贝的女儿哦!”游玄蹲下来，搭着佘姬的肩膀，眼神冰冷，“不论什么时候，我第一个考虑到的都是你哦！佘姬……你觉得……这样的我会想要杀了你吗?”
　　“那么…….我可以回去虫之森一趟吗?我很担心留在那里的虫子们…….”佘姬恳求道。
　　游玄虚伪的微笑冻结，弯起的嘴角渐渐垂了下来。
　　“你说什么？！”一声咆哮从屋内贯穿而出，惊动了靠在树上等待的青丝阏。
　　“你要为了虫子回森林去？”游玄攥着佘姬的衣领，提着她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佘姬呼吸急促，徒劳地扳着游玄骨节发白的手，脸涨得紫红。
　　“你居然不顾我将你拉拔长大的恩情……”
　　突然“啪！”的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撞开，青丝阏摆开架势大喝：“你想对佘姬小姐干什么？！”
　　游玄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阴森森地撕着嘴角冷笑道：“做什么？我们只不过是父女在谈谈心罢了！”
　　“不管我怎么看，都没那么单纯！蜘蛛啊！你到底把佘姬小姐当成什么了！”青丝阏义愤填膺道。
　　游玄随手把佘姬往地上一扔，恶狠狠地说：“这女孩是我的东西！我爱对她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得着么？再说……他最近好像越来越不中用了嘛!”
　　佘姬衣裳凌乱，狼狈地倒在地上。她呆呆地望着游玄满是邪气的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游玄笑得更加猖狂，映着青丝阏愤怒面容的瞳孔渐渐充红：“还是说……你已经喜欢上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女孩了?”
　　青丝阏彻底被激怒，右手迅速伸向后背。
　　“恩？你该不会是想拿枪对着我吧，马蜂?”游玄挑衅道。
　　“青丝阏……不要…….”佘姬虚弱地说，气如游丝。
　　青丝阏已经被熊熊的怒火蒙蔽了理智，无法听到佘姬的声音：“只要你不改掉对佘姬的态度，我…….”
　　“那正好！我就把你跟那个没用的小姑娘一起收拾掉吧！”游玄嘴角一咧，阴狠地说。
　　青丝阏瞪大了眼，拔出了三叉枪，蓄势待发。游玄则气定神闲，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狂态。
　　“快住手！青丝阏！”
　　“佘、佘姬小姐……”青丝阏身形一顿，回头见佘姬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地喘气。
　　“快把武器收起来……再怎么说……他还是我的义父啊!”佘姬说。
　　“可是……”青丝阏正欲反驳，望着佘姬坚定而不容辩驳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下肚去。他悻悻地收起三叉枪，退立一旁。
　　“非常抱歉，义父！我说了那么任性的话……”佘姬略略整理仪容，恭敬地行礼道。
　　“你明白就好！”游玄收起腾腾的杀气，走到门口道，“算了！就算你回到虫子们的森林去，也只是让你认清……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跟人类和平共处这点而已!”说着，他摔门而出。

　　死寂。
　　佘姬和青丝阏一前一后默默地站着，一动不动。佘姬的眼仿佛蒙上了一层氤氲，沉甸甸的黑瞳，失去了光彩；青丝阏埋头锁眉，刘海模糊了他的悲伤。
　　半晌，佘姬缓缓闭上眼睛，轻轻地说：“谢谢你……青丝阏。”
　　青丝阏只是脉脉地望着她消瘦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佘姬优雅地迈着莲花步，走出满是阴霾的木屋，眺望远方起伏的山峦，对随后跟出来的青丝阏动情地说：“青丝阏，往这边走对不对？因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回到……我们的故乡了……”

　　游玄背着手站在山崖之巅，脸色如失去金乌的天，沉沉的靛青。
　　狂风呼啸，撕扯着他宽大的衣袖和下摆；一头黑发随之乱舞。
　　他眯着眼，目露凶光。
　　那个男人……襄楷的身边一定有那部《太平清领书》……老是装出一副清流的样子……我看你也不过只是金玉其外罢了!
　　他越想越觉怒火中烧，不禁朝天嘶吼：“襄楷……襄楷!”
　　今晚夜空空旷，无星辰，无皓月。只有那回荡着的吼声，一直向山的另一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