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续断·镜

14、第十三回

　　残阳如血。
　　铺满绛红色的村道尽头，一声咆哮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襄楷！你在里面对吧！”
　　门童匆匆忙忙跑向上了闩的大门，胆战心惊地往门缝观望。
　　只见游玄杀气腾腾地立于门外。
　　门童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奔向里屋。他边跑边喊：“少爷！少爷！是那家伙！”
　　襄楷正盘腿坐于蒲席，眼睛仍然盯着矮几上摊开的竹简，不为所动。他平静地说：“让他进来。”
　　“呃？可……可是这……”门童不解，手舞足蹈地说，“今天他来找您，这绝对不寻常啊！我还以为……他想杀了我啊!”
　　“没关系。”襄楷的声音没有起伏。
　　“好……好吧!”门童知道少爷的脾气，小跑着去开门。他颤颤地打开门，结巴着说:“请……请进……”
　　“太慢了！”游玄不满地吼道。
　　门童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给游玄引路。
　　游玄一边走一边忖度：该死的襄楷……居然这么干脆地就放我进来了?!
　　正想着，书房到了。
　　游玄挥开门童，粗鲁地推开门，却见襄楷正倚着扶手，在竹简上写着什么，连眼皮都不曾抬起。仿佛游玄是空气。
　　游玄嘿嘿冷笑起来，讽刺道：“看来……你最近混得很好嘛，襄楷！平原的道占最近可出头天啦？”
　　襄楷的笔没有停滞。他悠悠地说：“难道……你也有什么烦恼吗?”
　　居然装傻……
　　游玄见襄楷不急不缓地提笔沾了沾墨水，强压的怒火更加旺盛：“因为有只老师在卖弄小聪明的老鼠啊！不但个性非常恶劣，而且还老是趁人之危！”
　　“哦？那你是来求杀老鼠药的了？”襄楷继续写着，冷漠异常。
　　游玄不屑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踱至襄楷面前，阴笑着说：“都是那只老鼠！害得现在宫里日夜不宁啊！”
　　“闹事的……”襄楷面无表情，不关痛痒地说：“应该是蜘蛛和蛇吧……”
　　游玄大怒：“够了！襄楷！把我引开……从宫中拿走《天平清领书》的人就是你吧！”
　　襄楷的笔忽然顿住。他斜着眼瞥了暴走的游玄一眼，冷冷地说：“你找那部书……到底有什么打算?是想要那170卷的竹简?还是里面所记载的知识?”
　　“那还用说！我要的是书里包含的神秘力量啊！”游玄握紧拳头，放在胸口说道。
　　“力量……你是说像这种东西吗?”襄楷再次润笔，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下一个“一”字。
　　游玄不明所以。
　　“文字只是线条的组合……可是它却能够表现世间所有物事,是种神奇的存在……或许可以说……世界的一切全都包含在文字之中吧!”襄楷说着，手中的毛笔随之而动，“一化为二……二化为口……口化为日……从一条线化为字的过程简直就像是混沌生盘古、盘古生伏羲女娲，从而化生万事万物一样……”
　　突然，游玄一把扫开矮几上的笔架砚台，落了一地。点点黑墨洒满青石板，好似干枯的血迹。
　　“我不管！快把《太平清领书》给我交出来！”他不耐地大吼，五官狰狞扭曲，“我知道把我引开，拿走那部书的人就是你！”
　　“你如果想要那书，就乖乖听到最后吧……”襄楷仍是平静如水，微动手腕，在日上添上一撇，成了“白”。游玄疑惑地俯视着纹丝不动的襄楷。
　　“就跟人与人型生物截然不同一般，文字跟单纯的线条完全不同……”襄楷把竹简反转过来，往游玄面前一推道，“这是五行色之一的‘白’字，你能够赋予这个字如何的意思呢？游玄先生！”
　　游玄不禁腹诽：这种无聊的字谜到底跟《太平清领书》有什么关系啊……
　　他盯着竹简上的“白”字，灵光一闪，提笔写上几笔，志得意满地说：“老夫之‘意’正是如此！”
　　竹简上赫然写着一个“皇”字。
　　“你想用无聊的字谜来蒙混过去，这是没用的！”游玄步步紧逼，挨近襄楷挑衅地说，“这样你应该明白老夫是最适合获得那部书的人了吧？”
　　襄楷眼神冰冷，微微一笑道：“真不愧是‘知之虫’蜘蛛啊！”
　　“不敢不敢！”游玄得意地回道。
　　襄楷的笑容猛然凛冽，掷地有声道：“这真是最适合愚昧昆虫的答案了！”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近在咫尺，游玄表情僵硬。
　　襄楷说着，飞快提笔，在“皇”字左边加上一个“虫”。其笔力遒劲刚健，好似响起金戈铁马之声。
　　竹简上的金钩铁划，正是一个“蝗”字。
　　“虫中之皇当然是‘蝗’吧？你别把自己想得太了不起了……”襄楷拿起竹简，犀利的眼神看穿了游玄的心虚。
　　游玄的表情愈加狰狞。
　　“你以为以你那种惨不忍睹的身体，真的能读完这部书吗？”襄楷轻蔑地笑着。
　　游玄怒火中烧，毫无预兆地张开右手，喷出无数白色的蜘蛛丝来。
　　襄楷迅速在竹简飞舞毛笔，写上一个“缚”，随即抓起，挥在胸前，挡住了游玄汹涌的蜘蛛丝。
　　游玄身形稍一顿滞，被襄楷抓住空隙。他将竹简狠狠朝正欲反扑的游玄一扔，竹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目瞪口呆的游玄紧紧束缚住。他越是挣扎，竹简绑缚就越紧，发出竹子摩擦的脆响。
　　“这是……什么障眼法……!”游玄叫道。
　　“这叫‘字祸之法’！是吾师于吉的法术之一！所谓赋予文字意义是指这样，知道了吗，蜘蛛？”襄楷披着外套优雅地从榻上步下，俯视着痛苦跪地的游玄道，“你已经非常称职地扮演小丑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将吾师的著书交给你这只虫!”
　　“小丑……?”游玄嘶哑着喉咙吼道，“臭小子！你说我只是被你利用了是吗？”他正欲谩骂，竹简颤得更紧，使他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
　　襄楷则将一张写着“缔”的纸，往游玄身上一贴。
　　游玄不甘心地挣扎，竹简却纹丝不动。
　　“放弃吧！那部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虫子及妖怪最好不要妄想染指！”襄楷居高临下地说。
　　“臭小子！你不是说要把那部书的力量传授给我吗？”游玄歇斯底里地冲他大吼大叫。
　　“那只是因为你表现的兴趣实在太浓厚了！如同人应该有人类的生存方式，虫子也应该有虫子的生存方式才对！”襄楷说。
　　“老夫是人类啊！”游玄咆哮着，红色的瞳孔胀满兽性，颧骨突出，牙齿如同锯齿，锋利无比，泛着暗淡的寒光；手臂变细，长出无数细密的黑毛来。
　　“你的人化之术已经快要失效了！”襄楷说。
　　“老夫是……人类啊……”游玄浑身颤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沙哑的声线，诡异的重音，凶狠的语气。
　　襄楷又抽出一张纸条，上有一个“缢”字。纸条骤然发力，飞向游玄，死死绞住他的脖子。
　　游玄的瞳孔逐渐扩大。
　　在这种地方……他不甘心地想道。
　　襄楷冷着脸，俯视着他，心想：你不过只是只蜘蛛，就像只虫子般地活下去吧…..不只是对于人类,你究竟还想要对这世界做些什么呢……
　　他又道：“知道吗？蝴蝶已经准备从你手中展翅高飞了！”
　　游玄一凛，脑海里浮起被蝴蝶围绕的佘姬的画面。
　　“……救命啊……”气如游丝。
　　游玄已经完全蜘蛛化，血红色的眼睛混沌婆娑。他剧烈地颤抖着，一声又一声地呼救。虽然是徒劳。
　　襄楷为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挥出一张“缓”字的纸。它轻飘飘地黏在竹简上，竹简随即松开，沉重地落在地上。
　　游玄涕泪纵横，虚软地跪下，双手支撑着地。

　　襄楷站在门口，目送着游玄蹒跚而狼狈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浓浓的夜色。
　　说不定我刚刚应该直接杀了他的……他转念一想，不……他会诞生到这个世界，想必也是有其意义的！
　　他转身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游玄拄着拐杖，一步三摇晃地在黑暗的深山密林里前行。他抽噎着呢喃：“佘姬……佘姬……要是连你都舍老夫而去……那我……”
　　黑色森林，隐隐有风在细细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