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想杂谈》草履风

2、金沙残垣（二）

　　门口没有人，不过一个毛线球儿，红色的，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也不晃荡。
　　回廊另一边的房门此时也打开，住户是那个连帽衫，他似乎也听到了敲门声，和叶惜涟面面相觑。
　　静寂的毛线球在多了一个人的空间下，似乎不再显得诡异。它蓬勃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是温馨，但这并不会动摇叶惜涟对它的无动于衷。
　　眼见着连帽衫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毛线球，本着成人之美的心态，叶惜涟伸脚把球往那边一拨。
　　不拨还好，刚滚出去一段距离，毛线球就非常抗拒地以一种超越惯性的速度滚了回来，一鼓作气滚进了叶惜涟的房间。
　　似乎害怕叶惜涟撵它，快速滚进房间里自己找个杂物堆窝着再也不肯出来。
　　叶惜涟现在满脑子问号。
　　身后传来少年人的声音：
　　“它这是赖上你了？”
　　疏离的语调却无端能听出对方幽默中的冷意。
　　叶惜涟回头，眼前是摘下兜帽的年轻男孩。他靠在门边，长相清秀，面色却是冷酷，像是雨后竹节上笼罩一层迷蒙的水雾，让人摸不清他的底细。
　　“你是？”
　　“迟雪映。”他言简意赅。
　　因着毛线球的插曲，两人进屋简短地聊了一会。迟雪映语气淡漠却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但叶惜涟仿佛没听出来一样，她的记忆本就稀碎，一张雾蒙蒙的白纸再试探也拼凑不出一整篇文章。
　　两人作为冥想社团体之外的唯二人员，又是与原住民共住的特殊客人，交换信息后叶惜涟更是觉得此处诡异莫名。
　　在沙漠里独自伫立、自成运营的小镇，裹着宽大头巾的居民和对异乡人熟视无睹的冷漠，苍老机械的店主和可爱幼小的娃娃，未知原因来到这里的冥想社学生和他们。
　　小女孩自从进入房间就再也没发出过声音，像是屋里根本没有人的存在。她的房间外面说是阿姨的房间，可房间积久生尘，似乎很久没有人住过。
　　而迟雪映那边进入的店主房间，则更为简陋，一点生活气息也没有，只有一张孤单的木板床和一张小桌。
　　“你和店主，睡一张床吗？”叶惜涟真诚发问。
　　迟雪映古怪地看她一眼。
　　“我打地铺。”
　　正说着，一楼报时钟突然响了，似乎是到了时间。远远的店主招呼声也蓦地传来，却一反之前僵硬的状态，十分热情：
　　“诸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我已为大家准备好丰盛的饭食。请大家移步一楼餐厅，前来用餐。”
　　餐厅里，每个人神态各异。
　　冥想社倒还是有人记挂着被拦在旅店外的赵宁，有人住在一楼，亲眼看见赵宁在窗外徘徊了好一阵子。窗外倒还没有沙暴，只是从天色暗下后，风便一直呼啸，那人直至赵宁走了也没敢开窗。
　　葛巍此时也没了主意，让赵宁在外等待只是权宜之计，在听到呼啸风声后，他真是一点不敢出去。更让他咬牙切齿的是，这群社员，竟然已经围着梁璇和明捷打转了。
　　梁璇本身就是无神论者，她来这里纯粹是不忍心明捷被骗。明捷是尖子生，日常性情内敛，但也会耐心地给他讲题。在她看来，明捷唯一的缺点就是信了葛巍的鬼话，加入冥想社参加这些神秘活动。
　　她性格开朗，在这种陌生奇怪的地方也没有约束性格，依旧是有啥说啥。往往不掺杂质的直接注视，总能发现一些恐慌发现不了的东西。而明捷也会冷静地分析，然后，一语切中要害。
　　这样的组合在这种众人六神无主的时候，很容易就成为大家的主心骨。
　　店主在给大家分发餐食。每人的桌前都有光洁的白瓷餐具，在这片昏黄的沙堡屋室内显得有些突兀。
　　叶惜涟注意到，店主手中的馅饼很厚实，肉块和芝士混杂着镶嵌在馅饼里，在暖光的照射下，格外的让人有食欲。
　　已经有学生肚子饿得咕咕叫，嘀咕着让店主快点。店主也笑眯眯地回应，用锋利的刀具分开软嫩的馅饼。
　　“店主，你这馅饼里放的是什么？”
　　提问的是叶惜涟，她指着店主切饼的部分，肉块还露着鲜红的部位。
　　“当然是牛肉、芝士还有洋葱，不然客人以为是什么？”店主棕褐的眼珠盯着她，“人肉吗？”
　　葛巍听了差点没吐出来，缓口气发现周围的学生脸上都是一股菜色。
　　分到馅饼后，叶惜涟还拿着刀叉犹豫。坐在一旁的迟雪映观察一会，动了刀叉，给她肯定的答复：“是牛肉。”
　　待叶惜涟吃了一口，迟雪映幽幽道：
　　“没烤熟，你小心食物中毒。”
　　叶惜涟无语地避开肉块吃其它部分。
　　接下来分发的是鸡腿和牛奶，有学生见伙食不错，吃着吃着竟和店主聊起来了。店主说他们这里是沙漠里的住户，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因着总有商旅队伍到来，他在这里经营这家旅店，可后来经营失当、植被破坏，沙暴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晚上众人熟睡后，如果不紧闭门窗，很可能在睡梦中被沙尘淹没。
　　“店主，我方有个问题。”
　　说这话的是梁璇，她刚刚和明捷一直在说悄悄话，还时不时地观察吃饭的学生。
　　“你问。”店主和颜悦色。
　　“进店前，您说您只招待八个客人。可是现在在座的，是九个人。”
　　一时间冥想社学生神情慌张，餐桌本来配备八张凳子，来的晚的学生从旁拖了一个凳子坐在餐桌的末尾，此时更是害怕，以为这场晚宴其实就是筛选淘汰人的鸿门宴。
　　“我没说错，”店主平静地扫过每个人的面庞，“的确是八个客人。”
　　余下的便不再肯多说，只说用完餐后客人们须得回到房间，不准外出，夜晚会有强风暴来袭，随意走动会有危险。
　　剩下的便是吃饭的九个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梁璇？什么叫八个客人，这不是九个人吗？”葛巍数了又数，确认他们冥想社八个只剩七个，还有对面两个看上去就像初中生的家伙。
　　“对啊，会不会这个店主搞错了，”说话的是一个小女生，声音压低了怕让店主注意，“就像是玩游戏一样，店主出了bug，本来只允许八个，结果我们人一多，他就数错了。”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梁璇看向明捷，“你觉得呢？”
　　明捷仍旧是那副疏淡的神情，把所有人打量了一下，说道：
　　“如果店主没有弄错，这就意味着我们中间或许有一个，不是人。”
　　他最后的眼神落在对面的迟雪映身上。
　　迟雪映眉头本来就绷着，被对面这么一盯，立时压下：
　　“你什么意思？”
　　叶惜涟喝着牛奶看戏，她第一个上楼，并未看到后面进来的人，直到坐上桌子才知道他们进来了九个。抱着这样的疑问，没让她等太久梁璇就问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还有刚才那个开场，她不会是搞辩论的吧。
　　“别紧张，”明捷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更正说法，不是客人。”
　　“那按照你的说法，我们难道要把这个人找出来，就像卧底游戏吗？”
　　这确实是众人第一次坐下面对面交谈的场合，尽管有一个奇怪的店主在旁边，叶惜涟还是禁不住发问。
　　“然后我们就能出去吗？”
　　出去，去哪？
　　这个命题像是把浑噩的众人拉入现实，他们好像被人关进了某个地方，现在聚集在这家旅店里，困于风沙，无法出去。
　　“你们，没有手机吗？”
　　叶惜涟再度发问。
　　一个一个问题仿佛是难得清醒的利剑，一把一把穿过学生们的心脏。
　　有学生恍然惊醒，他在仪式之前带了手机的，怕出什么意外，他一直把手机揣在口袋里，准备万一仪式不对劲就打电话求救的。他没忘记仪式前看见有个人在阵盘前鬼祟的身影，仪式一定出了什么意外，这里一定不是神圣世界。
　　“我，我带了。”他说着掏出手机，却是黑屏，摁了半天也开不了机。
　　“郭至学，你手机没交？”葛巍气不打一处来，为了防止冥想阵盘被电磁波干扰，他可是提前收了社员的电子设备。
　　“我，我交的备用机。”
　　“你！”葛巍心里那个气啊，被电磁波干扰后的阵盘，这还能是神圣世界吗？
　　“我的也开不了机。”梁璇扬了扬她的智能手表，气得葛巍差点撅过去。
　　“怎么了？我又不是你社员，没有义务交设备。”她瞪葛巍一眼。
　　叶惜涟看了眼自己的机械表，指针停止。依靠电池运行的手表突然停转，电子设备无法打开，这里像是个孤城，更加不似真实的世界。
　　叶惜涟盯得久了，似乎还看见指针隐约跳了下，再仔细一看，哪里有移动的迹象。
　　“你发现了什么？”明捷微微倾身，十分友好的模样。
　　叶惜涟回望过去，这里一共有九个人。除了明捷、梁璇、迟雪映、她，葛巍勉强算一个，其他四个冥想社学生情绪都没有明显起伏，沉郁呆滞。在她看来，没体现出什么求生欲望，更像是追随者，四个沉默的听众。
　　好比这个郭至学，活动前私藏手机，很明显他不完全信任社长和这个活动，进入这个奇怪的地方后，竟然都没有想着打电话求救。
　　她想起了自己拼凑不出的记忆，心中竟有了个隐隐的猜想。
　　“这里没有信号，连电池都不起作用，”她指着左手的机械表示意，“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
　　她把问题抛给了明捷。

作者有话说

　　[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