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章五 ...

  •   一个星期后减兰回了学校,在这一段日子我给她打了无数电话,她通通没有接,老师在班里并没提这件事,但仍有很多人猜到了,大概是他们家长说的。有人自作聪明地去安慰她,有人不时偷偷看她,还有人什么都不做。
      我是第二种,张恕是第三种。他们发生了什么吗?
      下课间操的时候,我又跑去减兰那陪她,她自来学校几乎没说什么话,老师考虑到她情绪,也不敢点她回答问题,我看着她聚精会神的抄着笔记,一个星期的笔记也够她忙的了。
      “施容,我和张恕分手了。”我正看着笔记,冷不丁她突然说话。
      她说这话时仍不停笔,我趁机看了一眼她的脸 —— 我不太敢正视她。
      “为什么?”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感情不是挺好?”
      她转头看我,这星期看来她没少哭,眼睛到现在都是肿的,眼白上血丝多得吓人,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我们都说她长了双漂亮的桃花眼,睫毛又密又长,面无表情时就替她说话,一委屈也什么都不用说,我们都要求她原谅的。
      “我眼睛度数好像上升了,看黑板都看不清…”她伸手就要揉,我忙拉住她,她乖乖放了下来。
      “是不是很丑?”她问。
      我又想起自己做的事情,愈发觉得对不起她,“怎么会?”
      见她不信,我更加信誓旦旦,“你随便问谁,我们班是谁最美,哪个不说是减兰,你非要我承认这个让我痛苦的事实吗?”
      “你非要对我这么残忍吗?!”我作势要摇她,她笑着躲开了。
      那笑转瞬即逝,仿佛做了错事似的,她很快又恢复那张悲哀的脸。
      “我要好好读书,施容。”她突然说,我意识到她在回答我的问题。
      “我要好好读书,”她又重复一遍,用双手盖住脸,忍住哽咽,“要不然我不会原谅我自己,我爸爸更不会…原谅我。”
      我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似柔弱的人比看似强大的往往更有力量,我才十五六岁,除了她的坚强和内心深处令我羞愧的暗喜,什么都看不见,感觉不到。
      过了一会,她平复了情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软绵绵的塑料袋,“还没来得及包装一下。”
      那是还没来得及送给张恕的圣诞礼物,一条灰色的围巾。
      我看着她,有些不忍心,“你可以亲手给他啊…”
      她抿着嘴摇头,很坚定。
      我上课时给张恕递小纸条,约他晚上放学一起回家,他答应了。

      学校有两个门,我通常和同伴走前门搭车,前门离公交车站比较近,其实后门离家路程更短,但没有同伴,所以很少走。虽然我的理由很充分,但我仍等到教室没什么人时才往后门走,通往大门的是一条弯曲但没有分叉的小路,路两旁植满了树,种类不多却长得各式各样,虬曲的,笔直的,刚拔苗的,死去的…叶子盖着叶子,枯枝掩着枯枝。远远地我看见张恕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棵叶子快要落光的老树下,天冷极了,他却敞开胸仰头望着树,仿佛在享受着夏日里奢侈的凉风。我有些高兴,往前跑了几步。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两只手插在兜里,“什么事?”
      我对他这样的态度无所适从,怏怏地拿出那个塑料袋。
      他瞥了一眼,问我,“什么?”
      “你自己看。”我没好气的说。
      他拿过来往里头看了看,皱眉道:“好丑的围巾。”
      我忍不住笑了下,减兰的技术真是没的说。
      他眉皱得更深,看我一眼,“不是你织的?”
      我不说话。
      “减兰的。”他忽然说。
      “她要我跟你说,对不起。”我看着他说。
      他两手插在口袋里,一点伸手的意思也没有,目光凉凉的,像是有些生气,“她自己不说,让你说。”
      “她是想…好好学习,你知道,她爸爸…”我总觉得自己说这些话有些不太合适,不由说得结结巴巴,谁料还没说完,就被张恕的轻笑打断了。
      他伸手拢了拢羽绒服帽子上的毛,几乎把脸埋在衣服里,我看见他往下望的睫毛抖了抖。
      被他一打岔,我更加无措,不知道说什么,手里还举着袋子,像个傻子。
      “你拿着吧,我不要。”他呵出一口气,迈步就要往我旁边走过去。
      “嗳—”身体比嘴巴反应更快,我还没张口就拉住他,“等一下!”
      他被我拉得一趔趄,侧过头露出一丝笑来,“你力气还挺大。”
      我脸肯定红了,不敢看他,把东西递过去,“你拿着吧。”
      他看了看我,从盖住手的袖子里伸出一小指来勾住纸袋的绳子,温热的触感也在我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我刚放下心,就见他往垃圾桶那边走,轻飘飘地将手里的东西扔了进去。
      我呆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顾不上什么汤汁残饭,将纸袋掏出来。
      “张恕!”我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不知道是为了减兰还是为了自己,“你站住!”
      前面的人高挑倜傥,黑色的背影在寒风里兀自潇洒,听见我的声音连速度都没有变化一分。
      我的怒气值直线飙升,跑过去将手里的袋子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张恕施施然住了脚,转过身,用手扯了扯肩上斜背的书包,“干什么?”
      “你知道减兰花了好几天才织好吗?!你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织东西给别人吗?!你不要就不要,为什么要丢掉?别人的心意对你来说不值钱,所以你可以随便践踏吗?!”我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大,远处不少人都看过来,我才哆嗦着闭嘴。
      张恕面无表情地站着,对我的话无动于衷。
      这么冷的天,这么冷的感情,我的火气被徒然浇灭,只剩寥寥的烟丝。
      我慢慢走过去,弯腰将那纸袋捡起来。
      “我不会要,你随便给…”张恕看着我,住了嘴。
      我撇过头去,一边用手去擦泪,一边绕过他往前走。
      “你哭什么?”张恕踩着我的步子,低头看我。
      我转头避开他的眼睛,继续擦眼泪。
      “你和减兰关系这么好么?”他慢悠悠问,“我不要她的东西,你替她哭?”
      我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看不出来,你这么讲义气啊。”旁边的人轻笑。
      不知为什么,我脑子里居然立即闪过那天晚上交握的双手,还有从肩膀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味道。
      泪水被风一吹,我打了个寒噤,右手擦着脸上已经消失的眼泪,我开口试探,“…你什么意思?”
      他挑眉,“我夸你啊。”
      张恕笔挺的鼻被阴影划成两半,竟有些残忍的意味。
      我低着头,抓着纸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我…”
      才刚要开口,旁边的人将手里的袋子勾过去,“哎,怕了你了。”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他,张恕朝我眨了眨眼,白皙的脸被北风吹出一点红晕,衬得人唇红齿白,我的心快得简直要跳出来。
      他气定神闲地走着,拿着纸绳的手插在口袋,那纸袋便跟着他的步伐,翘来翘去。
      我看得好笑,追上去,“你别这样拿。”
      “什么?”他看也不看我。
      “袋子啊,”我扯了扯他的衣服,“你这样拿,走不了多久,绳子就断了。东西会掉的。”
      “我冷呢,小姐。”张恕眯着眼,像是替眼球挡挡风。
      “哪有那么冷!”我不信。
      “喏,”他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来,“冻疮。”
      我去看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细腻,还要细看,他又忙收回了口袋。
      “哪有啊…”我说。
      “马上就要长了,嗯。”他耷拉着眼,说。
      我无语看他,“…幼稚死了。”
      他不搭理我,我又说:“你比女孩子还怕冷呢。”
      “那你刚好把围巾戴起来吧!”我献宝似的。
      他的下巴几乎藏在衣领里,闻言偏头瞟我一眼。
      “那也不能这样拿着啊,”我装模作样叹一口气,“东西掉了都…”
      “那不是皆大欢喜。”张恕吐出一句,“你送了,我收了,都高兴。”
      我笑着看他,“你真的很冷吗?”
      他看我一眼,“你真想知道?”
      我点头。
      他伸出手往我脖子一贴,我冷得一激灵,吓出尖叫。
      他哈哈笑起来。
      好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去抓他的袖子,“你把手拿出来。”
      他伸手。
      我朝手心呵了口热气,用双手合住他的手,皮肤触及那一刻,我清楚地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颤动和满足。
      张恕半阖着眼,低头去看交握的手。
      我一只手去握住他的手心,一只盖住手背,搓了好几下后便神色自若地松开。
      他慢慢收回那只手,撩了下眼皮,“呵,我还以为是什么神仙办法。”
      我涨红了脸,“不是…不是吧…我觉得…还挺有用呢…”
      我和张恕的家在一个方向,从学校出来,乘同一路车,坐七站,到他家,再坐两站,到我家。
      报他下那一站的站名时,他看我一眼,“走了。”
      我的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