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章四 ...
-
那晚以后,胡远朝下课来我们班串门的次数越来越多,表面找张恕玩,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来看秦岚,明里暗里取笑他,甚至创造独处机会撮合他们,可秦岚既不明着拒绝也不暗示答应,就算我和减兰百般磨她,也不肯开口告诉我们自己的想法,逼得急了,就笑着推我们,“你们真是俩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过了几乎半个月,在我们都觉得没戏的时候,他们却在一起了,我还感到诧异,减兰告诉我,一切都亏张恕。
那时胡远朝愁得不行,让张恕给他出主意,当晚胡远朝送秦岚回家就实践了,他软磨硬泡硬是把秦岚送到了家楼下,小区没什么人,灯也暗黄暗黄的,胡远朝记着张恕的话,抱着秦岚就开始亲,直把人亲得软在她怀里,之后便三下五除二确定了关系。
“你别让秦岚知道我们知道了。”减兰叮嘱我,“她肯定不好意思。”
我咋舌不已,随口道,“张恕真是混蛋。”
减兰笑了笑,没说话。
很快,冬天就来了,那几年特别流行过圣诞节,商店里各式各样的圣诞礼物,我和秦岚懒得花心思,买了一大堆贺卡,写些祝福之类,准备平安夜发,那天晚上是家长会,学校刚好给我们放个晚自习假。减兰比我用心多了,她早早从商店买了毛线,还央着店员告诉她最简单的围巾织法,准备平安夜那天织好送给张恕。为了不耽误,她有时候连上课都在织,但她并不是唯一的一个,那一阵,教室里到处都是低头拿着长针乱杵的人。
平安夜那天格外热闹,不仅仅是因为过节,还因为全校性的家长会,学校里人比平常多出几倍,学校前几天发通知,必须要家长来了,学生才可以走,我是学习委员,要接待家长,自然不能走的,为此,我还挺高兴,总有人的家长不会来,我也不会是一个人。
天色渐暗,来的家长越来越多,学生也络绎走了,我妈妈早就来了,打了招呼后,我一边穿过三五成群的人群端茶送水,一边还要注意那些家长还没来的同学。
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减兰,张恕,还有另外一个人早就跟班主任请过假的。我看教室里越来越安静,减兰坐在那正在打电话,我只好跑到张恕那。
“你爸妈还不来?”
他原本低着头在玩手机,见我问他,头也不抬,“不来。”
我一下子没听懂他的意思,“不来?”
他嗯一声,我又问,“没有请假?”家长请假老师一般会提前告诉我。
半天没有回答,我去瞟手机,他竟在玩俄罗斯方块,这个混蛋!
我不好当场发作,正要再问,他又嗯了声,算是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他仍不做声,我看了看周围,踢了他一脚。
张恕叫了一声,这才抬头看我,笑得心不在焉,“你管得好多。”
我被他呛了声,看减兰仍在那坐着,又跑过去,“你爸来了吗?”
她有些担忧,“我不知道,他中午说了会来,但我刚打电话也没人接。”
“可能路上堵了。”我看她比我还着急,就安慰她。
她脸上有些恍惚,没有作声,忽然又往张恕那里看。
我于是问,“张恕爸妈为什么不来啊?”
“你不知道?”她转过头来,“他爸妈离婚了。”
我啊一声,又说,“那也可以来啊…”
“大概关系不太好吧。”减兰说。
这时班主任走过来,给我递了个眼神,我于是出了教室。家长会开始了。
从小学到高中,家长会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年龄越大,家长和老师的表情越严肃,班主任安排的是班长做学生代表发言,我乐得轻松,在教室后面百无聊赖坐着。
铃声是在后半段突然响起来的,是nokia的铃声,我看见坐在前面的减兰猛地一下子站起来往教室外走,我以为她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住了,暗暗好笑。
那时正是家长提建议,据我的经验,很多人回去看见不顺心的人或事都会以父母之口在此时提出来,于是听得格外用心。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减兰低着头从后门进来,门也不关,到座位上拿了书包就往教室后面走,我这才看清她的表情,她苍白着脸,脸上一片茫然,嘴还抖着。
站在讲台前的老师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喊她的名字,但她头都不回。
我也吓住了,等她走出教室门才反应过来,“减兰!”
我在楼梯口才看见减兰,自家长会开始一直不见人影的张恕抱着她,她正在号啕大哭。
我第一次看见减兰哭,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哭得这么伤心,她大张着嘴,像是脖子被人卡住而呼吸不过来的人,喉咙发出“呜呜”声,两只手紧拽着张练的衣服,拽得指节发白,我都怕衣服太韧,把她的手指拽断,张恕抱着她坐在墙角,如果不是扶着她,她就会因为无力而撞下来,我不停抚她的背,不知道怎样安慰她,她哭得那么伤心,眼泪一注注地从哭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流出,我不知道,除了和她一同哭,还会有什么言语可以安慰她?
老师是循着哭声来的,减兰的哭声太大,我看见很多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减兰,你告诉老师,怎么了?”班主任蹲下来看着减兰。
减兰只是哭,班主任有些恻然,声音放得更轻,“减兰,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呀,你告诉老师,好不好?”
她像是想说什么,但又马上摇了摇头,像哽住了一样,哭得更加厉害,我紧抓着她的手,那里凉意透人。
“减兰,我打电话给叔叔,要他来接你好吗?”我对她说。
没想到她反应更是激烈,一个劲地摇头,整一层楼都是她绝望的哭声。
有人看出来什么,小声说,“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呢…”
最后还是张述提议,“老师,我送她回去吧。”
于是老师让我和张恕送减兰回家。
我们好不容易拦了一辆的士,减兰家离学校不算远,但也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她直到家门口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我不敢问她怎么回事,张恕也不开口。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走到家楼下,减兰先停了下来,看了看我和张恕,声音都是哑的,“我爸爸…”
她仿佛在吞咽着泪水,吃力地呼吸,“我爸爸…死了…”
我们一直把减兰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门才离开。
我和张恕的家在同一个方向,我们沉默地上了同一辆公交车。
路程很长,我脑子里仍是今晚的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突然了…”
张恕正看着窗外,此时夜已深了,车里没亮灯,我们坐在最后面,窗上能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走出来…”我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又想起减兰哭泣的脸。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绝望,心如死灰的脸。
张恕很累似的,收回了眼,闭着靠在座椅上。
我突然很想和他说话,“张恕,你爸妈是不是离婚了?”
他没问我怎么知道的,就点点头。
“他们为什么不来参加家长会?”我又问。
他并不马上回答,过了有一会才说,“我不想他们来。”
“你难道都没有告诉他们?”我有些惊讶。
他没说话,表示默认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道,“也许他们在期待你跟他们说呢…”
这句话也许不太聪明,张恕低低笑了声,像在嘲笑我。
我不服气,正要说话,他头靠过来,“乖,别说话,让我靠会。”
我几乎不敢动,机械地转头去看他,
不知什么时候张恕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很亮,车窗外影影绰绰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温柔,我简直着了魔,不受控制地抓住了他撑在座椅上的手。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情绪,愧疚,负罪,后悔,期待,但我依然抓着那只手,一心一意只害怕张恕的抗拒与厌恶。
他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说。
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总觉得很好闻。
一路上,我们手贴着手,头靠着头,任谁看见,也不会怀疑我们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但是谁会看见呢?街上的人很多,但他们自顾不暇,车上的人很少,个个形单影只,没有灯,连表情都懒怠施舍给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