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书》见青莲

8、chapter 08

　　检阅式结束后，学生们各自回宿舍收拾行李，等着大巴车接送。

　　崔澹满头大汗，连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他嫌弃不已，急匆匆去冲水洗澡。等他用毛巾擦着头发回来的时候，孟光霁已经将被褥衣服都打包好，仔细装进编织袋中。

　　“你速度怎么这么快？”崔澹把毛巾撇下，干脆盘腿坐在光滑的瓷砖上，赞叹道，“我才洗多久的澡，你就装完了。”

　　孟光霁不大好意思，红着脸说：“才洗完澡，地上脏，要不垫个垫子？”

　　“不用那么讲究，”崔澹摆摆手，过一会儿，他又说，“等返校后，你记得去我家一趟，你还有行李在我家。”
　　“好。”

　　军训完后，又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学生们刚开始还精神充沛，等大巴出发后一个小时，学生们便接二连三地进入梦乡。军训还是把学生们累坏了，苏逸从前门边往后看，入目的便是一排排的睡颜。

　　“真是辛苦你们了。”苏逸小声感叹。

　　孟光霁睡眠浅，苏逸一出声，他就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苏逸愣了一下，孟光霁的眼眸跟一把冰刀似的，锋利无匹，盯得人浑身不得劲。苏逸漠然，开始扶着把手缓缓往后缩，从腰到脑袋，慢吞吞地消失在护栏后，乍一看，仿佛慢动作回放。

　　坐回售票员的位子，苏逸摸着自己的胸口，纳闷道：“怎么是我怂了？”

　　回到校园，苏逸也没让学生们再搬着编织袋爬楼，他让学生在广场列队站好，一一点名，然后通知大家放假三天，三天后开学。他是个言简意赅的老师，也不想让大家久等。一说完，便干脆利落地宣布解散。

　　学生们欢呼雀跃，马上拖着编织袋作鸟兽状散，不一会儿便没了影。

　　崔澹正想和孟光霁一起离开，就被苏逸叫住。

　　“那个，崔澹，你等等。”
　　崔澹脚步一顿，回身一望：“苏老师，有什么事情？”

　　“你是要回家吗？”
　　崔澹眨眨眼，点头：“对。”

　　“我跟你一起回去。”苏逸从容镇定道。
　　崔澹用小拇指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老师你说什么？”
　　苏逸耐心地复述：“我跟你一起回去。”

　　崔澹诚恳道：“苏老师，这样不好吧，你看咱们还没开学，只是军训了几天，就不用家访这么兴师动众的。”

　　苏逸没好气地呼噜他脑袋：“想什么呢，你姥姥是我高中班主任，我是去拜访我的老师，跟你这小子没什么关系。”
　　崔澹低着头，几撮头发调皮地翘了起来，憋出两字：“……行吧。”

　　于是两人世界变成三人行，两瘦一胖走在四中林荫道上，影子拖得老长。

　　苏逸加入后，孟光霁就变得沉默寡言，不怎么说话。这时已近黄昏，晚霞把厚重的云层涂上浓墨重彩，麻雀成群飞过，行道树茂密的枝叶把落日余晖分割成大大小小的碎片。崔澹在车上补足觉，整个人精神抖擞，提着编织袋在光斑上跳跃。

　　编织袋提手与袋身用丝线密密匝匝地缝上，看似牢靠，实则脆弱。崔澹蹦跶了几下，编织袋就不堪重负似的发出吱呀一声。苏逸正欲开口，孟光霁抢先一步提醒道：“崔澹，带子要断了！小心！”

　　一语成谶，他刚说好，带子上的缝线瞬间崩开，断口平滑干净，整个编织袋猛地坠地，带的崔澹也一齐扑倒在地，结结实实尝试了一把何为“五体投地”。

　　苏逸不忍再看，捂着眼睛，和孟光霁一起上前把他扶起来。

　　崔澹满脸郁闷，一路长吁短叹，回到家还在叹气。郑丽芬女士在做饭，大门一开，也没从厨房里出去，而是直接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怎么回来的这么迟？”

　　“姥姥，我们班主任来了！”崔澹把拖鞋丢给两位到访的客人，自己光着脚往厨房跑，“他说他是你学生。”

　　郑丽芬手起刀落，在菜板上剁猪大排，一把菜刀使得虎虎生威。
　　她皱起眉：“我学生，啥名字？”

　　苏逸刚走到客厅，听见自己班主任的声音，立刻大声喊：“师父，是我，苏逸！”

　　咚的一声巨响，郑丽芬把排骨剁完，苏逸正好走到厨房门口。
　　“原来是你这个小兔崽子，怎么来四中教书了？”郑丽芬头也不回，继续清洗菜板，主宰着厨房。

　　苏逸笑了几声：“被挖过来的，之前在另一个高中教书来着，这届还是我第一次当班主任，就想来请教一下师父。”

　　郑丽芬砰砰砰地切土豆丝：“行，留在这里我这里吃饭，待会儿吃完饭再说。”
　　“那就却之不恭了。”苏逸欢快地答应下来，看着厨房热火朝天的气氛，自告奋勇问道，“师父需要帮忙吗？”

　　不等郑丽芬回答，崔澹就伸手把苏逸拉出厨房，语重心长道：“苏老师，厨房是我姥的战场，你就别添麻烦，走，出去坐坐。”

　　果不其然，郑丽芬果断拒绝：“不用，崔澹，你把客人招待好，要汽水还是要茶，自己去倒。”
　　苏逸失笑：“师父还是这脾气。”

　　吃完饭，郑丽芬把崔澹赶去洗碗，自己则在客厅和苏逸聊天。

　　孟光霁本想帮忙，却被郑丽芬拦住，说是要杀杀崔澹那身少爷性子。孟光霁无奈，只好坐在沙发另一边，听郑苏二人说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出头，不算早也不算晚。他没犹豫，果断起身和两个大人道别，准备离开。

　　崔澹正在冲洗碗碟上残留的洗涤剂，孟光霁道别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孟光霁脚还没迈出去，袖子忽的一紧。原来是崔澹系着围裙急急忙忙从厨房跑出来。崔澹喘了口气，说：“光霁你等等，我还有事跟你说，等我洗完碗，我送你出去。”

　　天彻底黑了，路灯已亮，立柱式的灯边有飞蛾在打转，黯淡的白光跟月光似的，把道路照亮。偶尔有人迎面而来，又擦肩而过。都是四中的老师，崔澹却一个都不认识。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在林荫道上，孟光霁垂眸看着地上变幻的影子，神色晦暗难辨。

　　崔澹背着手，忽然开口：“心情不好？”
　　风穿树林，树影婆娑，枝叶摇曳不定。有枯叶飘然落下，恰好落在崔澹脚边。

　　他俯身把枯叶拾起，揣进衣兜。

　　“你捡枯叶干什么？”
　　崔澹说：“这片叶子大，回去改造一下，当书签用。”他把手也揣进衣兜，摩挲着叶子上的纹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沉吟半晌，正组织措辞，孟光霁却冷不丁道：“崔澹，你怎么忽然想要好好学习，奋发图强的？”他微微偏头，凝视崔澹的面容。

　　崔澹一愣，听清孟光霁的问题后，背后瞬间冒出冷汗。他尴尬地扯出一抹笑：“就忽然洗心革面，想要当个好学生。”他庆幸不已，幸好现在是晚上，灯光昏暗，他又逆光站着，笑容实在看不太清楚，不然他这副尴尬的样子一览无余。

　　孟光霁守护目光，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两人沉默着走出林荫道，快要到学校大门时，孟光霁又突然问：“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跳级考四中吗？又为什么转学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学校大门外的广场热闹非凡，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广场舞歌曲，路上车水马龙。附近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唯有四中沉浸在昏暗里。没有学生，万籁俱寂，一条马路隔绝两个世界。

　　崔澹叹了口气：“那你想告诉我吗？”
　　他抬眼看着面前的小胖子：“孟光霁。”

　　那一瞬间，孟光霁眸光淡淡，神色从容，与之前的怯生生的小胖子仿佛两个人。但很快，孟光霁又低下头，小声说：“想、想啊，你想知道，我就告、告诉你，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他说话又伴随口音，带着可爱的卷舌音，颊边染上薄红，不论怎么看，还是那个害羞的孟光霁。
　　崔澹几乎要以为刚刚所见，是他的幻觉。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学校伸缩门外传来刺耳的车鸣，震得崔澹耳朵呜呜响，他最听不得这种尖利的声音，弄得他头皮都要炸了。
　　“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明天再说，”崔澹轻咳一声，不自在道。

　　孟光霁体贴道：“你也快回，有人来接我。”
　　车鸣声又响了起来，崔澹表情肉眼可见变得难看。

　　孟光霁蹙起眉，道：“你害怕喇叭？”

　　“不是，就是讨厌这种特尖特响的声音，听得我脑袋疼，”崔澹捏捏眉心，无奈道。

　　孟光霁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知道了。”
　　一辆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大门外，孟光霁冲崔澹挥挥手：“再见，家里人来接我了，替我谢谢你姥姥。”

　　崔澹笑着点头，站在原地挥手告别。

　　商务车的驾驶座上走下一人，接过孟光霁手中的行李箱，又为他打开车门。崔澹站在原地，看着孟光霁坐上车，那辆商务车很快没入车海，消失无踪。

　　“我能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崔澹回忆着原著中对孟光霁身世的描写，小声嘟哝，“我对你的了解，可比好多人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