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书》见青莲

7、chapter 07

　　军训枯燥而乏味，崔澹总想偷懒，奈何自从他刚来的那个黄昏，在食堂门口的惊天一唱后，他一炮而红。顺理成章地被教官和隔壁教官惦记上，隔三差五就有人笑呵呵地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这就是你们班那个歌曲杀手？”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

　　崔澹心情复杂，冷不丁听到何教官喝令：“站军姿呢，不许动，再动，让你站着军姿唱歌。”

　　是个狠人。
　　崔澹认怂，连头发丝都不敢动。

　　站军姿半小时，休息十分钟。崔澹坐在马路牙子边上，累得直喘气。大长腿直挺挺地横在路上，何教官走了过来，不轻不重地踢他一脚：“坐没坐相，把腿收着。”

　　说罢，他优哉游哉地也盘腿坐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一双大眼炯炯有神，来回扫视，凡是被他目光掠过的人无不低下脑袋，生怕这个阎王又出馊主意搞什么幺蛾子。

　　孟光霁和崔澹咬耳朵：“教官说不定要让你当标兵。”
　　崔澹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马路牙子上摔下来：“你别吓我。”

　　孟光霁笑了笑，看着对面的教官：“你就看着吧。”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何教官便朗声道：“崔澹！”

　　崔澹抬起头，大声回答：“在！”

　　“想当标兵吗？”

　　“不……”何教官一瞪眼，崔澹还没说完话，就硬生生地把“不”字给吞下去，“想！”

　　“很好，”何教官欣慰道，“那待会儿你单独出列，单独训练你。”
　　崔澹面如菜色，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五官都快皱成一团，手指不安分地揉搓着身后的草丛，苦涩的草木味慢悠悠地飘荡开。

　　“崔澹。”孟光霁忽然出声。

　　他微微侧头，正好与孟光霁对上视线。孟光霁似乎瘦了些，他能清晰地看见孟光霁浅褐色的眼睛，剔透得好似琉璃珠。

　　孟光霁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两个字：“加油。”他双颊又飞上两抹红，显然又开始羞涩。
　　崔澹哑然失笑：“我会加油。”

　　一天下来，崔澹累得腰酸背痛，双腿灌铅般沉重，他匆匆洗完澡，大字型在被褥上躺下，一句话都不想说。

　　孟光霁洗完头发，默默地坐在一边擦拭，两人相对无言。周围的男孩吵吵嚷嚷，精力跟用不完似的。

　　一片笑闹中，高奚拎着两袋薯片，越过无数床铺，兴冲冲地跑过来，随后大大咧咧地在他们旁边坐下：“吃薯片吗？”

　　孟光霁没说话，他也确实很少搭话。崔澹艰难地爬起来，毫不客气地伸手：“给朕看看有什么味的。”

　　“皇上好大的威风，”不知高奚哪一个笑点被戳中，笑得花枝乱颤，薯片都拿不稳，“番茄和红烧肉，想吃哪个？”

　　崔澹看向孟光霁：“你呢？吃不吃？”
　　“不吃，”孟光霁摇头，“要减肥，控制饮食。”

　　高奚长吁短叹：“减什么肥，吃一两片没事，来，吃。”

　　他利索地扯开包装袋，把薯片递到他们两人面前，还安慰孟光霁：“不要怕，吃了没事，你看你体型蛮匀称的，减什么肥，没必要没必要，来，吃吃吃！”

　　孟光霁抿起嘴唇，就是不吃。
　　崔澹笑骂道：“胡说八道，睁着眼睛说瞎话，光霁好不容易决定减肥，你就在一边拆台。”

　　高奚抓起一叠薯片，咔嚓一声咬断，含糊不清道：“光霁肯定还能长，长高就抽条，你信不信？”

　　崔澹盯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孟光霁继续擦头发，看着俩帅哥围绕自己聊天。

　　“嘿，你这啥眼神，来，我们打赌！”高奚把薯片咽下去，看见崔澹幽幽的眼神，还以为他不信。

　　“不赌，我信。”崔澹果断道，他马上转头对孟光霁说，“我们俩对你寄予厚望，你可千万别灰心放弃。”

　　高奚附和：“就是。”
　　然后他把两种口味的薯片都塞孟光霁的手里，美其名曰，吃饱才有力气减肥。

　　军训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要迎来检阅。第五天傍晚吃完饭后，教官便宣布解散，可以自由在宿舍楼周围休息，也可以回到宿舍睡觉，但是不能去别的地方。

　　崔澹暂时不想回去，便坐在宿舍楼下的篮球场边发呆。

　　夕阳如血，为天空蒙上一层浅浅的红纱，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燎燃这层红纱，透出云彩后浅浅的金色。

　　孟光霁在他身边站定：“你在想什么？”
　　崔澹抬起头：“就普通的发呆，什么都没想。”

　　孟光霁沉默，崔澹并不知道，他方才发呆时，整个人都像是和世界隔绝开，透着股飘忽不定，好像随时都会消失。黄昏的光影在他身后交错，好似一双羽翼，随时会带着他飞上天际，消失不见。

　　崔澹打起精神，侧头冲他笑：“你怎么不回去休息？”

　　“有些无聊，下来找你聊天，”孟光霁说，他自然而然地在崔澹身边坐下，“不欢迎我吗？”

　　崔澹笑道：“当然欢迎。”孟光霁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让他心里直犯嘀咕，瘆得慌。

　　五天军训，孟光霁并没有瘦太多，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和以前大不相同。

　　之前的孟光霁总爱低头，因体型与口拙而自卑，如今却神采奕奕，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睛也像是在发光。

　　崔澹遥望前方空旷的草地，感叹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孟光霁反问，他凝视着崔澹的侧脸，“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还是对谁都这么好？”

　　崔澹心里一个咯噔，难不成孟光霁看出他心思了？不会吧，这家伙这么敏感？

　　孟光霁声音飘散在傍晚的热风里：“我总觉得不安，你人这么好，如果有天不理我，我该怎么办？”

　　崔澹扭过头来，一本正经道：“瞎想什么，我不会抛下你。”

　　“说话算数。”

　　“当然说话算数。”崔澹伸出小拇指，嘴角勾起，酒窝盈满夕阳，“实在不放心，那就来拉钩。”

　　崔澹很好看，其实孟光霁之前见过曾见过一次崔澹。他留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穿的流里流气，在街边和人打架，看着便不好惹。他也曾听过办公室里的老师谈起崔澹，说他成绩太差，恐怕以后只能当街头混混。

　　那个崔澹和现在的崔澹截然不同。

　　晚风灌入迷彩服，吹得衣服呼呼作响，孟光霁也深处小拇指，与崔澹勾住：“那就说好了，不能抛下我。”

　　孟光霁声音实在好听，崔澹一晃神，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话说：“不会抛下你。”
　　孟光霁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把身上的灰拍掉，气定神闲地往回走。

　　崔澹傻了一下，猛地转过身，不可置信地叫道：“你就回啦？不陪我看落日？”
　　“回去洗个澡，一身汗太臭。”孟光霁悠悠道。

　　崔澹一噎，抬起胳膊，自己嗅了一下：“我闻着臭不臭？”

　　夜晚熄灯后，崔澹半夜从梦中醒来。
　　他浑身冷汗涔涔，汗水几乎把T恤后背打湿。

　　他看见了长大的孟光霁。

　　月光从窗格透进来，青春期的男孩都在呼呼大睡，甚至有人在打呼噜。崔澹按着心口，垂眸打量沉睡中的孟光霁。

　　十多年后的孟光霁，眸光冷厉，五官深邃而俊美，举手投足都是慑人的威势。他还记得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冷得像块冰，一点暖意都找不着。

　　崔澹阖上眼，深深地吸口气，重新躺在床褥上。

　　他能听见耳边不远处孟光霁清浅的呼吸声，梦里的孟光霁压迫感十足，他垂着眼冷笑时的表情还烙在他脑海中。那样阴鸷的孟光霁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崔澹告诉自己。没有校园欺凌、没有那些冷暴力，孟光霁不会变成原著的模样。

　　他摒弃杂念，听着孟光霁的呼吸声，再次坠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崔澹挂着两个黑眼圈。

　　他精神颓靡，何教官看见他这副模样，调侃道：“你大晚上干嘛了？怎么跟被吸干了一样？”

　　崔澹幽幽地看着他，一句都不说。

　　何教官拍他肩膀：“别检阅的时候睡着了，打起精神来。”

　　崔澹嗯了一声，敷衍了过去。他想着原著中的情节，心里极不踏实，空落落的，莫名的焦躁一直缠绕不散，似乎有什么东西失去掌控。

　　好在检阅式时他没掉链子，有惊无险地走过，在操场上坐下，观看别的班继续检阅。

　　旁边的女生标兵微微倾斜上身，靠近他小声问：“崔澹，你刚刚怎么回事？差点顺拐。”

　　崔澹苦笑：“不小心开了个小差。”

　　话未说完，他忽然背后一阵发冷，好像有人在看他，眼神跟针似的，叫他芒刺在背。他打了个冷战，情不自禁地颤抖一下，嘀咕：“怎么忽然觉得有点冷。”

　　女生笑道：“错觉吧，今天三十多度呢。”

　　崔澹觉得背后那道目光愈发冷峭。

　　他旁边这个女生叫陶心慈，人长得漂亮，身材高挑，追求者甚多。崔澹猛地反应过来，恐怕是他跟陶心慈距离太近，让人给记恨了。他连忙直起腰，对陶心慈说：“咱们保持点距离，我可不想被喜欢你的人集火。”

　　陶心慈怔愣片刻，眨眨眼，随即捂嘴轻笑：“你说什么呢？就这点距离，那我还会被喜欢的你女孩子讨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