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书》见青莲

9、chapter 09

　　宾利驶入凤城中央别墅区，这片地十来年前还在凤城郊外，是一片美丽的湿地。孟老爷子一眼就喜欢上这块地，便力排众议，把这块地买下。开发时仍保留着早年湿地的样貌，一直未曾改动，只建了十来座别墅，美名其曰贵精不贵多。

　　后来城区规划时，这块地竟被划入市中心，竟成为一块香饽饽。
　　凤城发展太迅速，弹指一挥间，短短二十年时间，竟翻天覆地一般，换了个面貌。

　　孟光霁刚进门，就听见孟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

　　“哦。”孟光霁眼皮都懒得掀开，提着行李箱，自顾自地上楼。

　　孟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双手叉腰，电视屏幕里还在放老年健身操，主持人活力四射地喊着“一二一、二二一”，看着有些滑稽。

　　孟老爷子气呼呼道：“你就不知道陪陪我这个老年人吗！”

　　“我看您精力还不错，”孟光霁委婉地说，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呵欠，“可我困了，想睡觉。”

　　孟老爷子就跟鼓起来的气球似的，孟光霁一说自己累了，气球被针一戳，气一下跑得精光，瞬间瘪了。他干巴巴道：“那你去睡，好好休息。”

　　孟光霁笑了笑，径自回了房。

　　洗完澡后，他不着寸缕，站在浴室镜子前，打量自己的体型。
　　太胖了，浑身赘肉，看着便油腻。孟光霁嫌弃地皱皱眉，好在他只有十四岁，身高还能长，肥肉也能减，小胖子还能勉强说一句可爱，等跨过少年期就只剩油腻。

　　浴室中雾气氤氲，镜子上很快蒙上一层水汽。孟光霁伸手抹去水汽，慢条斯理地对镜穿上睡衣，再慢悠悠地吹干头发。

　　卧室落地窗外是一座露台，刻意挖出小溪汩汩流淌。孟光霁隔着落地窗，看了一会儿湿地风光。时针指到十时，孟光霁安静地躺上床，将被子拉到自己的脖颈，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孟董，找到崔澹了。”

　　俊美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

　　男人穿着剪裁精致的衬衣，系着领带，找不到一处不妥帖的地方。他眉眼深邃，眼睛是剔透的浅褐色，他看了一眼秘书递上来的资料。表上贴了一张寸照，旁边则是名字与出生日期，年龄写着三十五岁，照片上却长得像六十岁。

　　满面风霜，两鬓斑白，明明正值壮年，脸上却长满皱纹，看着困苦不堪，受尽生活的磋磨。仔细端详男子的五官，还是能看出以前俊秀的轮廓。不过如今这份俊秀也被消耗殆尽。

　　“他现在什么工作？”
　　秘书说：“没有工作，二十岁染上毒瘾，陆陆续续欠了几百万，他外婆两年前意外身亡，他拿到保费后继续吸毒，现在逃到帝都躲凤城的仇家。”

　　孟光霁嗤笑，把那叠资料摔到桌上。秘书一惊，被孟光霁身上的戾气骇得浑身发冷。

　　“看来即使我不用出手报复，他也能把自己弄死。”孟光霁冷声道，“不过，我还是得去看一看。”

　　他望着正前方，眼眸冷得像冰，一点温度都没有。
　　“愣着干什么？去找这个崔澹的下落，我要亲自看着他最后的结局。”

　　周遭的一切都如白雪般飞速消融，他的身形迅速变得矮小且肥胖，耳边响起属于校园的嘈杂声响。有人在恶意地讨论他，对他指指点点。

　　十三岁的孟光霁会因为这些事情受伤，三十三岁的孟光霁却对此漠不关心。

　　一天课程结束，孟光霁沉默着走出教室，下午五点过，天仍明亮，学生们吵吵嚷嚷地奔出教学楼。孟光霁走到校门，脚步一顿。

　　在他的正前方，站着个染着灰色头发的男孩，身量高挑，眉目看得出些许俊秀，更多的则是戾气，十分不好惹。出众的五官都因为他的神态与糟糕的发型毁了大半。

　　“崔澹？”孟光霁皱皱眉，叫出男孩的名字。
　　崔澹转过头来，吊儿郎当道：“哟，这不是那个小哑巴吗？”

　　他的笑容带着嘲笑，说话阴阳怪气，听得人心里极不舒服。

　　孟光霁在心里冷笑一声，不再同这个混混掰扯，抬步就走。

　　可他还未走出几步，就被人扯住衣领，崔澹不怀好意道：“都叫了我名字了，怎么转身就走？留下点东西呗。”

　　孟光霁正欲抬手反制身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混，周遭景色却如潮水般褪去，绚烂多姿的色彩转瞬变为灰白。一眨眼，所有人都静止，欢笑打闹声都从孟光霁的耳边消失，他身形一顿，时间忽然又重新开始流动。

　　崔澹拉着他的袖子，忧心忡忡道：“你怎么一个人回去。”
　　孟光霁瞳孔倏地放大，俊秀的少年倒影在他的眼底。

　　整洁的校服，雪白的衣领，漆黑如乌木的短发，以及通身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他还长着与先前那个混混崔澹一样的脸，气质却已大相径庭。

　　崔澹微微拧眉，天生就带着几分多愁善感的味道，似蹙非蹙，似颦非颦。
　　明明是同一人，相差为何能这般大？

　　“你是谁？”他问。

　　崔澹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孟光霁一字一句道：“你是谁？”

　　“我是……”崔澹如释重负一般地扬起微笑，嘴巴张张合合。

　　孟光霁凝神细听，却没有听见崔澹剩下的话，梦境戛然而止，他猛地惊醒，夜色涌入他的世界。

　　房外潺潺流水声不知为何变得刺耳起来，扎得他脑仁疼。孟光霁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哗的一声推开落地窗，他来到曲水边。水汽冲到脚踝边，冻得他一个激灵。

　　“原来是梦。”
　　孟光霁喃喃自语。

　　三天假期后，新鲜出炉的高中生们便要迎来地狱般的三年时光。

　　崔澹仗着家就在学校里，还不用打扫寝室卫生，每天赖床到七点，才收拾东西出门。郑丽芬气得牙痒痒，偏偏又拿这家伙没办法。

　　崔澹笑嘻嘻地冲郑丽芬撒娇：“姥，我又不会迟到，你别担心了。”

　　郑丽芬冷笑着剥鸡蛋：“我不担心，被罚的又不是我。”

　　崔澹几口吃完油条，又咕咚咕咚把豆浆灌下肚，嘴巴一抹，就准备去上学。郑丽芬用筷子轻轻敲打崔澹的手背，没好气道：“把蛋吃了。”

　　吃完饭，崔澹拎着书包就往外蹿。

　　清晨天际边挂着耀眼的日轮，把厚重的白云都染成绚丽的金色，崔澹心情好极了，拎着包在林荫道上蹦蹦跳跳，一路遇见众多四中老师，看见他这孩子气的动作，纷纷笑开。

　　有老师叫他名字：“崔澹！”

　　崔澹连忙扭头，伸手招呼：“嗨！”他不认得这位老师，自然也不知老师姓甚名谁，不过他素来嘴甜，笑眯眯地打个招呼就好。

　　教师住房与教学楼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崔澹连蹦带跑，没花几分钟就到了。他们六班大多数学生都住校，他到教室时，人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不剩几个空位。

　　“崔澹！来这里！”有人叫他名字。

　　崔澹当即笑开：“高奚！”他拎着包走了过去，夸赞道，“兄弟太够意思了。”

　　“那当然。”他用胳膊肘推了推崔澹的肩膀，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嘿，我们班班花看着你呢。”

　　“什么班花？”崔澹把书包塞进抽屉，“怎么你们速度这么快，班花都选出来了？”

　　高奚一起坐下，小声嘀咕：“就陶心慈，你不是跟她关系挺好的。”

　　“什么关系好？”一道声音忽然插进他们的讨论里。
　　崔澹一仰头，喜道：“光霁你总算来了。”

　　孟光霁站在桌边，三天不见，似乎瘦了些、高了点。他

　　孟光霁点头：“家住的有些远，所以来迟了，还有位置吗？”他说话时仍带着古怪可爱的口音，字句却顺畅许多，至少理解起来十分轻松。

　　“当然有，我特地留了两个位子，来来来，这里这里，”高奚隔着桌子拍斜前方的椅子，“嘿，专门留给你的。”

　　孟光霁道了声谢，依言坐下。

　　崔澹忽然道：“光霁，我们俩换个座位，怎么样？”
　　孟光霁疑惑：“嗯？”

　　“算了不用了，等会儿苏老师肯定会重新排座位。”崔澹摆摆手，“你不是还要长，我担心等你长高后，我就看不见黑板了。”

　　高奚乐得拍桌直笑：“等孟光霁能挡着你看黑板，那得起码一年之后的事情，你担心啥呀。”

　　崔澹：“……”是我傻，真的，快闭嘴吧。

　　上午第一堂课便是苏逸的数学，花了二十分钟排座位。孟光霁因为一米六的身高与崔澹、高奚分开，独自一人坐在教室中央，和一米六的班花陶心慈当了同桌。

　　高奚和崔澹身高相仿，都是一米八，一起绑作堆，丢到了教室最后面。
　　高奚痛心疾首：“没想到最后夺得班花同桌宝座的，竟然是我们的孟光霁同学。”

　　崔澹听着他耍宝，思绪却飘到千里之外。他漫无目的地到处瞎看，最后目光凝到孟光霁的背上。

　　他想起原著中曾轻描淡写提过的孟光霁高中生活。

　　那时他已被孟家找回去，还未享受多久富裕安定的生活，便遭遇家道中落的打击。孟老爷子一蹶不振，与孟家一同垮下去，花无百日红，看似繁荣的孟氏已日落西山，再难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孟光霁回过头来，与他目光对上。
　　崔澹一愣，直起身来，就见孟光霁勾起嘴角，冲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