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報酬 我是无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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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打上生蛋的咖喱饭放在织田作之助面前。
经过数日的数据收集，我已能在调味料的一定阙值以内完全复制吉田四郎的大部分美食作品。所谓“秘方”，终究只是化学物质的多少。我将食谱原封不动记录在案——作为机械，我不了解人类的味觉，也不期望对现有调味做任何改善。
织田作之助和吉田四郎聊起天来，我不知为何盯着他手上的勺子。因为处在待机状态？存疑。
“咖喱的味道怎么样？”
“和往常一样。”
“……噗，”吉田四郎从鼻尖喷出笑音。“哈、哈哈哈！”
织田作之助需要稍微抬头才能与站立的吉田四郎视线相对，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扯动，看起来却茫然一片。
“尝不出来吧？这是幸做的咖喱。哎呀，他学起来真的很快！这样下去我只用坐着和客人聊天就行了，理想的晚年生活，还不错吧？”
“幸？”
我回答我的人类：“在。”
织田作之助沉默了一会，他说：“很好的名字。”
“谢谢。”我将这句话的意义进行推演，这属于客套的一种，我决定像孩子们教我的那样对他道谢。以避开他因我没有礼貌而讨厌我这一结局，哪怕我原本对人类是否能保持对我的喜爱就没有期待。“孩子们给我起的。”
他捞了两口饭，看了我半晌，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问向吉田四郎：“好像给他添了很多麻烦，是吗？”
“我倒觉得他乐在其中呢。”吉田四郎笑眯眯的，我不知道他是从何得出这种结论，但他仍对我的人类说着，“五个小混蛋，再给他们一点时间恐怕都能组团去抢银行！一闹起来我都快受不住了哈哈哈！但是幸啊，他来之后小鬼们就安分多了，主要是去骚扰他了啊哈哈哈，而且家务之类的他每天都一大早抢着做——我和你说，昨天小鬼们一个个跑来找我说幸的坏话……”
……这倒是没有听说过。我做过什么坏事吗？我被他们用来当做织田作之助的预备人偶实验策略，被进行毫无人道的物理和心理层面双重打击，难道被欺负的反而是他们吗？这说法尽是理论，我发自炉心地感到蒙受了冤屈。
“坏话？”
“是啊，比如‘一根筋’，‘顽固’，‘严格’，‘笨蛋’之类的。”
为什么？我的回路复杂并非一根筋，合金的坚硬度是制造规格，遵循设定数据是我的天职，且我的学习能力经检验得卓越非常。
“这种性格的人也是有的。”织田作之助点点头。
“但是我说可以让幸去别的地方工作，他们就跟我生气还大吵大闹，哎，简直笑死我了！”吉田四郎一贯开朗，他好端端无故拍击我的背，使我看向他，本人却仍对织田作之助说着话。“小织田，这是个好孩子哦。”
“嗯，我知道了。”
我没有插嘴，我犹豫了。信息从我的听觉系统输入，但字串输出又使我的炉心失常，它们到底是从哪一条回路上传进处理器的，我竟然怎么也搜索不到。我茫然失措地看着他们，后被他们赶去擦已经擦过很多次的窗玻璃，唯一能够令我平静的协议内容仅有一条：我由科学的机械打造，属于无机物。我判断这是阳性，这句话修复了我的炉心。
“……就把老板的情人赶走了，那个夫人送了我几张游乐园的定期票，有四张。”我的人类在叙述工作上遇到的事件时语气也保持一贯的平缓，他作势低头、又歪了一会脑袋，似乎对该结果略微苦恼。“我把票上交给前辈，前辈让我自己处理。说实话，即使要用，四张是不够的。”
“现在游乐园还开门？”
“大概，过山车可能没办法玩。”
“嗯——是啊，要是小织田和孩子们去，起码要六张才行啊。”吉田四郎说，“先说好，要去的话你可别把出去玩都丢到我身上，孩子们会吵死的，他们只想和‘作之助’出去玩。”
“只要不说的话，他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织田作之助耿直地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但是我也希望能让他们去一次游乐园。现在正在想办法。”
“补买几张票？”
“我正在想。其实不是这个问题。年假，我还攒着。我不确定应该怎么和他们长时间相处，而且是在大环境下。”他想了想，“我没有能够作为大人引导他们的自信。个人来说，我不属于一个好的表率。就像幸介，我还在想办法。”
“小织田不在的话孩子们都会很寂寞。要能和你出去玩他们大概会开心疯了。我倒觉得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啦！”
“说的也是。”织田作之助认真地点点头，接着从裤兜里掏出六张纸片，“其实我已经买全了。我想，‘幸’可以代我去。”
我低头扫地，但警告铃声正于我的内部嘶声竭力地喊叫。如实将这一情况禀报小人类们将会严重影响到他们对我的好恶，不知为何我如此断定道。我对这个人类家庭来说，现阶段，是多余的角色。我的人类没有能够正面引导孩子们的自信，然而我又怎么可能代替他的存在。难道他不才是那个顽固的笨蛋吗？
“……你都打定主意了吧？错了。”吉田四郎告诉他，“你在这方面还真是完全新手。谁也不能代表你去。”
“幸，不是乐在其中吗？”
他大概觉得这是一件让大家都很高兴的事。游乐园，在检索中这也是让人类高兴的地方。在近代娱乐发展之中，凡人创造了以供不同年龄段的人类寻找实体刺激的设施：从娱乐中得到多巴胺支持他们活下去，这仿佛是印在他们基因中的什么。单从相关数据与关联词上来看，大家都会“乐在其中”。问题是：为什么我会认为这对我与人类们的关系而言绝非最优解。这应该是来自其他模块的逻辑扭曲。
“幸，过来一下！”吉田四郎向我招招手。我抓着扫帚快步走过去，员工围裙的系带在背后翻飞，他便像是将我全新地介绍给我的人类一般道：“你怎么觉得？”
我看着他，希望他作出进一步指示，或对问题进行更详细的解释。
吉田四郎已与我相处一段时间，他熟练地掌握着如何与人交流的技巧，于是已天赋异禀地了解如何提出“我能回答的问题”。他说：“幸觉得，是织田和孩子们一起去游乐园，还是你和孩子们一起去游乐园——能让孩子们更开心？”
“前者。”我几乎不用推演。
“那织田和孩子们一起去，和你跟孩子们一起去，哪一种你会更开心？”他追加了一个问题。
“不相关。”我奇怪地歪歪头，“我没有心，不存在‘开心’的概念。”
实际上是怎么样呢？实际上是怎么样呢？他们都在看我，我知道我的答案。但我永远不会自以为是机械之中特殊的谁，我仅仅是冷硬的装置罢了。我还是想让我的人类们处在我的监控范围中的吧，就是因为他们，我的程序开始漏洞百出。一旦他们不在我的感知之内，我就感到缺失重要记录一般的崩溃与焦躁。感到？我意图将本段记录销毁。我会“感到”，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很突然。我只是很久都没有将这些话纳入日志之中，我本觉得不必要的。为什么要用这些来询问我呢。我的依据是客观的逻辑。
“是吗。”织田作之助从来不会对我的话提出任何不解与劝谏。在他眼中，我不重要——抑或是我的人类认为他对我并不重要。要是如此，他就太看轻自己的地位了。即使是在孩子们的价值天秤之中，他的重量也一定超乎千钧。既然是如此表面浅薄的、毫不掩饰的“重要”，他又为什么会为此忧心呢。
人类太悲惨了。人类是悲惨的物种。他们在互相猜测呢，他们无法信任任何东西啊！
“我去看看他们。”我的人类小声地说。他从位置上站起来，我就过去将他的餐具收拢。他看着我，眉头没有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好像没有，如此对我说：“谢谢，幸。辛苦你了。那个……我请你吃饭？”
“不用谢。”我想我不需要他请我吃饭。
等他绕到后门去时，吉田四郎又把我揽过去说小话。这举动很奇怪。自由轩是个相当冷清的小店，即使大张旗鼓的谈论政事也不会有人发现。他要和我说什么呢？
“哎，幸，我可以给你也放假去玩。”他说：“你觉得怎么样？我拿来看了一下，大人的票就两三千一张。你又不吃不用还不要工资，我真的觉得不好。拿着去玩我也放心一点。”
我调查了一下，本地兼职最低时薪是九百日元。在吉田四郎的餐馆工时对支付该门票的票钱还略显多余——但我明白对于这家店来说，我更属于一个本不需要的附加员工。能够让我在这里进行日程活动，以人类之身而言已经算是“恩惠”，何必强求我接受货币的交换？
我于是看着他——他于是看着我。吉田四郎稍微伸高了手，我意识到他手势的目的地，微微欠身以让他能够摸到我的头顶。他在我的头发贴片上揉了两下，我满含着困惑听他笑道：“你实话告诉我，你想和他们一起去玩吗？”
“嗯。”我实话告诉他。
“你没有手机，到时候不要和大家走散了。”他笑眯眯的，“这么大个人了，要注意安全啊。”
我已经不知道应该继续在日志上登录什么信息了。我不会和我的人类走散，我熟悉他的手机端，一旦他开始联网我就能追查到他的实时位置——到场后我会直接连接当地的官方用信号设备，包括并不限于监控及广播，我不会让任何人遇到危险——我的设计年龄是二十八岁，即使我不是人类，安全常识的装载是确定事项——好像，这些话，都不是很有效果……
我颇扭捏地被吉田四郎揉了头，但他根本没比我的设计年龄大多少……？
孩子们追下来送织田作之助的时候，似乎正在讨论十天后的圣诞节的事。据网络信息了解，这一节日有宗教意义，后来演变成商业用的工具，人们推崇在这一天互相赠送礼物使受赠方获得惊喜，促进催产素。我的人类由此肩抗了除游乐园以外的另一重任，那就是寻找贿赂这些古灵精怪的孩子们的方法——礼物，随便是什么礼物，只要是织田作之助挑选的礼物。
这是人类之间的一种习俗，为了更成功的执行我被下派的日程——对应孩子们，我或许也应该对本事件作出相对优秀的处置？我的意思是，礼物？我缺乏正常人类应有的选择概念，为他们的喜好作出同类对比筛选是很平常的，但当我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这就难于登天。我将本事件的优先级暗自调后，可能明年的圣诞节这条定时提示才会奏效。
日志时间调转到又一个星期二，似乎因为明天织田作之助要带他们出去玩，他们今夜睡得特别不踏实。
我正在房间外休眠时，就听到里面传来喧闹的声音。我敲了敲门，示意他们现在是熄灯的时间，他们就安静下来。但到十五分钟以后，我听到咣的一声巨响。我瞬间将全部机能开启，耗时零点五秒开门进入检查是否发生紧急状况。但里面什么大事没有，就是上铺的幸介从上铺跳到下铺去和克巳打架。而且所有人都没有睡着？我和他们大眼瞪小眼了足足三十秒，最后决定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说了声“对不起”便将门关上了。又过了一会，我听见室内传出从小变大的笑声……我检查了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早在三个小时之前他们就应该休息了。
我礼貌地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又敲了敲门，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程序，执着如此三次以后，里面窸窣乱响了一阵，有个微小的声音从门缝爬出来：“请进——？”
我打开了门。他们卷着皱巴巴的被子各自蜷缩在自己的床上假装安稳。以痕迹来看，就在两分钟前这五名人类孩子还热闹地围在一起在开睡衣派对。
我太困惑了，为什么这个年龄的小孩子会失眠？我就说：“你们有病？”
“你才有病好吧？”真嗣臭着脸立马呛了回来。
我听后快速进行了一遍自检，暂时没有检测出病毒等运行障碍。我决定不管他们去不去上学都挑一天对他们进行全面的健康检查。或许无法完全符合这个时代的健康检验标准，但我身上所带的仪器也足够达到大部分体检表单上的可验项目。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報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