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双生》白羿辰

13、十三 龙吟 于路众

　　于路众人均悄无声息，一行人到傍晚时分行至东缅寺外，寺外长草已被清理干净，门外大片空地铺满了青砖，山门高大，修葺一新，门外新立了一对石狮子，白伽心想，龙吟向不喜奢华，何时将东缅寺修葺得如此模样，随即转念一想，依香做了勐阿寨主，定是她的主意。
　　一名武士上前敲门，一个小沙弥出门，白伽隐隐听到借宿之类的话语，果然小沙弥开了中门，将众人迎入寺中。映眼而入金壁辉煌的一座大殿，院中的白海棠与榕树都用青砖围上了花坛，廊下偏殿、厢房无一不被修饰得富丽堂皇，侧门旁边那株梨花影影绰绰，在月光下开得正盛，连大殿后那眼清泉都被青砖围了起来。
　　数年前白伽曾回到东缅寺剃度出家，廊下厢房第一间便是她的居室，当年她离寺而去，龙吟一直保留着这间厢房，不令旁人翻动。此时这排厢房已粉刷得雪白干净，廊下的蜜蜂窝也被清理干净，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白伽悄立廊下，一颗心早已飞到数年前刚到东缅寺时候。她神思飘忽，忽而想到那夜官府到寺中寻衅，忽而想到当日在寨中与依香斗酒。
　　寺中本来僧人甚少，只见众武士在树荫下歇息。两名小沙弥忙着在偏殿中准备斋饭。白伽装作观赏寺中花木，其实在寻找龙吟的行踪。
　　白伽偏寻龙吟不得，眼看天色渐晚，寺外枯木上的乌鸦啊啊叫个不停，想到在沙漠中为保护自己丧命的夜风，在拜火教被烛阳噬心而死的王辰，忽觉心酸不已。
　　首领武士招呼众人吃饭，天色由明而暗，白伽在寺内逛了两圈，终是没寻到龙吟。
　　入夜后，众人在东缅寺厢房歇下了，白伽辗转难眠，回想从前龙吟曾对自己讲过，寺中佛爷圆寂，大殿内就会多加一条白色细经幡，适才在殿中寻找，并未见到这种白色的细经幡，由此可想龙吟尚活在世间。耳中忽听到偏殿廊下风铃叮当作响，一个激灵，想到这串风铃乃是龙吟生母艾萍所制，龙吟当日曾说圆寂后要带入棺木之中。风铃还在，龙吟必还在寺中。既如此，龙吟为何不出来相见？
　　想到此处，白伽毫无睡意。悄声出屋，来到龙吟从前的房间。寻思龙吟即便不在他屋中，也必留有蛛丝马迹。
　　推门入屋，鼻端闻到淡淡的皂荚香味。东缅寺大殿后山坡上有株高大的皂荚树，白伽当日与龙吟常常拾来洗涤衣物。正欲向内走去，忽听一人轻声道：“是龙音么？”龙音一名，是白伽当年在东缅寺剃度时龙吟代师给白伽取的法名。除龙吟之外，只有数年前一同出家的几名僧人知晓。方才白伽在寺中并未见到从前相稔之人，屋中之人必是龙吟。白伽循声上前，手上一暖，却是龙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白伽正欲开口说话，龙吟在黑暗中捂住了她嘴唇，接着在她掌中写道：“不可言语，此间有旁人。”
　　白伽心中一凛，在龙吟掌中写道：“是敌人么？”
　　龙吟写道：“不知何人，此间危险无比，请你速速离去。”
　　白伽轻轻摇头，续写道：“我不能弃你而去。”
　　龙吟写道：“我不能让你陷入险境。”
　　白伽写道：“我带你离去。”
　　龙吟写道：“我双足无力行走，不能拖累你。”
　　白伽写道：“我设法带你去吴境，为你医治。你放心！吴境有良医，定能为你医治。”
　　龙吟写道：“我是食医之子……”白伽心中颇有愧疚之感，此事当年自己早已得知，只不过觉得这事对龙吟无半点好处，并未说破，想不到龙吟已自知晓。但此时并不是叙旧之际，掌心觉到龙吟续写：“食医数年前将一些物事交在我处，下毒之人定是为了这些物事。我不能将这些物事交与旁人，便是在……”
　　白伽忽听窗外有细微的呼吸声，忙将龙吟掌心合拢，示意他不可轻易泄漏秘密。少倾，窗外声息全无，白伽在龙吟掌心写道：“我带你走。”站起身来，不容龙吟拒却，飘然出屋。
　　白伽对首领武士说道：“我已身怀有孕，行走艰难，近日身体颇不适，骑马亦是不便，可否为我准备一辆马车？”
　　首领武士向车中人禀报后，令手下去买了辆马车来。滇西贫苦，此时又是夜间，马车甚是简陋，白伽在寺中寻了些旧布遮挡，充作布帘。深夜后觑得寺中无人之时，忙将龙吟背出，搀入马车中。次日天色将明，首领武士收拾结束，便启程上路，白伽眼见众武士簇拥着车中人出了寺门，跟着驾车出寺。
　　一路向东，这日路过川南，此处不属吴境，盗贼四起，幸而众武士身手不凡，虽数遇劫匪，亦未折损人手。
　　午后忽然下起大雨，马匹畏缩不行，首领武士下令寻个处所避雨，不多时有武士寻到一座破庙，众人进入庙中。连年战乱，庙内久已失修，庙宇四周的围墙早已坍塌,大殿内也有无数处漏雨,王府的马车径直驶入大殿内。
　　首领武士下令休整，有人便生起火来，有人烤干湿衣，有人准备干粮食物。
　　白伽的马车简陋，无法驶入殿内，只得停在庭院之中。
　　片刻之后，有武士将清水干粮送与白伽食用，白伽趁旁人不备，钻入马车内将清水干粮递与车中的龙吟吃了些。雨大声杂，倒不怕旁人发现龙吟在车中。
　　入夜后，雨渐小了些，首领武士命人请白伽入寺歇息。
　　龙吟在她掌中写道：“雨已停了，你先入寺中安睡，莫要引起旁人注意。”
　　白伽只得下车，进入大殿内，殿内生火，倒不觉寒冷。众武士均已散到廊下，对大殿形成合围之势，殿内只停着公主的马车，首领武士守在车旁。
　　龛下较别处干燥，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些干草，干草上铺了片薄毡，首领武士示意白伽就地休息。白伽点点头，自觉十分疲乏，便躺下睡了。
　　睡到中夜，梦到数年前，在沙漠中无水无粮的酷寒天气，耳中听到一片噪杂之声，睁眼看时，殿内火光闪烁，殿外厮杀之声，马车周围有数人护卫，忽然想起龙吟还在殿外马车中，忙一跃而起，向殿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