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双生》白羿辰

14、坠崖 便在此

　　便在此时，一簇火箭向龙吟所在的马车射去！白伽奋力向马车跃去，那簇箭羽正落在车辙之上，幸而连日大雨，箭羽跌落，并未燃烧。夜空中羽箭如雨般射将过来，马儿见到火光受惊，腾跳而起，白伽跃上车辕，拉紧缰绳，制住马儿。冷不防一支羽箭飞来，射中马儿后臀，马儿吃痛，飞奔出门。
　　白伽制不住马儿，将缰绳扯得笔直，马儿在夜中一路狂奔，白伽手拉缰绳，回头问道：“佛爷，你无恙么？”
　　龙吟在车内应道：“无虞。”
　　白伽略为宽心，只是目不见物，心中又惊又惧，这时雨下得更大了，雨滴打在脸上如同砂砾，竟是下起了冰雹。
　　忽然马车剧烈颠簸，马儿一声和嘶，似是前蹄踏空！白伽不及细想，返身跃入车内，抱住龙吟，竭力跃下马车。慌乱中觉到足下触到什么物事，双膝微弯，向上纵跃，稍缓下坠之势，只听足下“喀啦啦”一声响，似是踩断了树枝之类的，心中暗道“侥幸！”再次落下时双足使个“粘字诀”，果然又落在树枝之上，借助树枝回弹之力上下摇晃，摇摆十数下之后，稳稳的站在树枝之上。耳中听到一声长长的悲鸣，竟是连马带车都摔落悬崖之下。
　　心下稍宁，忙摸索着将龙吟放在一枝较粗的树干上，解下衣带将龙吟缚住，这才定神打量周遭。
　　这时雨已停了，微光中看到自己与龙吟二人身处悬崖边上的一株大树上，离大树不远是一个凹进之处，白伽顺着树根攀下，落地之处竟是一个不足丈许小小平台。白伽回返树上，奋力将龙吟背到平台上。安顿好龙吟，顿觉手足酸软，全力无力。一阵山风吹来，打了一个寒战，忽觉胸口翻江倒海，呕吐不止，接着一阵眩晕，便人事不知。
　　良久之后，耳边听到浪涛之声，睁眼看时，只见到龙吟焦急万分的神色，原来天已大亮。
　　白伽力气稍复，向上望去，往上是一片山岩，有些树木零星长在崖壁上，其余均是山石，光溜溜无丝毫着力之处，极目也望不到崖顶。足底是涛涛江水，马儿与车已坠入江中。
　　龙吟见她醒来，从怀中取出一物，白伽以为是书册之类的物事，定睛看时，赫然是几片肉干。白伽记得是这几日递入马车中的干粮，哑然失笑：“我竟忘了你不食荤腥。”
　　龙吟微笑道：“幸得我只吃了粟麦，留下了肉干，现下才不至挨饿。”
　　白伽点点头：“如今别无他法，你也吃些罢。”
　　龙吟道：“我日常辟谷，不吃数日也无虞。你有孕在身，不能不吃。”微一沉吟，说道：“待力气恢复，你自己逃生去罢。”
　　白伽知他心意，龙吟不欲自己和腹中胎儿与他陪葬，摇头道：“倘若雨水不停，江水涨漫，不出几日，便会漫到此处。”低头忽然想到一事，精神一振，说道：“待雨再下几日，涨到此处，我背你游到对岸。”
　　龙吟自觉双足不便，绝难逃出生天，对白伽道：“既如此，我将食医的医书念与你听罢。”
　　白伽忽觉歉然，低头道：“我其实早已得知你是食医之子……”
　　龙吟微笑道：“当年你入渚桃谷数月后，我便已得知我是食医之子。”接着道：“依香近年当了勐阿寨的寨主。”见白伽点了点头，续道：“数月前依香……依香令重修东缅寺，我亦不便违抗，修缮之时来了许多陌生的工匠。有一日我察觉有人翻动东缅寺内物件，然寺内并无财帛，自是为了食医留下来的物事。”
　　“我知这些物事定然十分要紧，便忙将食医的书籍尽数记背了下来。过了数日，有施主出万金镶嵌寺内佛像与寺外山门，依香应允了。便是那时，我将食医的书籍烧了。”
　　白伽睁大双眼，脱口而出：“烧了？”
　　龙吟点头续道：“接下来数日，我双足渐渐麻木，后来竟不能行走。”
　　白伽咬牙道：“定是有人在你的饭食中下毒。”
　　龙吟道：“不错，正是如此。你仔细听好，现下我要将食医的书籍背与你听，你须记住了，我怕日后我记差。行医救人，不能有丝毫差错。”
　　白伽此时无法拒却，只得道：“日后我只用来救命治人。”
　　食医留下下毒篇、解毒篇各一卷、医书一卷、养体篇一卷、换颜篇一卷，另有一卷，却是些数字，廿五、十九、三百六十一之类，全篇共一千三百一十二组，全然不可索解。
　　白伽只觉高深艰难，只得用心记忆，读完解毒篇之后，白伽沉吟片刻，说道：“按解毒篇说来，佛爷双足当能行走，只是此处无药，佛爷肯让我一试么？”
　　龙吟微笑道：“恳请一试。”
　　白伽按书上所写催动内力，循足少阴肾经按摩诸穴，一个时辰之后，再循足少阳胆经依法而为。半日后，龙吟已觉双足略有知觉。
　　大雨仍未歇止，白伽边背诵医书，边为龙吟医治。五日后，白伽数次背诵食医的书籍，已能一字不差。龙吟亦能不须倚仗，自行站立了。
　　果然大雨又下了一夜，次日天明，江水已涨到二人脚下，所距不过数丈，白伽折断一段树干，拉着龙吟，一齐跃入水中。二人身重，入水便向底沉去，幸好江水不甚湍急，白伽攀住树枝，奋力划动，二人这才露出水面。这时树枝带着二人，已漂出数里，白伽见两岸皆平，忙手足并用，拉着龙吟向岸边游去。
　　不多时，便游到岸边，白伽将龙吟推到岸边山石上，龙吟双手用力，爬上山石，白伽见龙吟终于上岸，心中欣喜，手脚用力，正欲爬上，忽觉□□暖暖的，低头一看，无数血水染红了身下江水，心中大惧，龙吟坐在山石上，伸手拉住白伽手腕。白伽又惊又急，脱口道：“佛爷，我的孩子……孩子。” 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龙吟拼命将白伽拉出水面，将她抱在岸边岩石上，白伽昏迷不醒，雨越下越大，龙吟只得背起白伽，情急之下双腿一热，竟能走路了。
　　龙吟背着白伽，向高地行去。走了许久不见人烟，这时雨水渐收，龙吟将白伽背到一株大树下歇息，自己亦是精疲力竭。他幼年出家，自小在南疆长大，因身份贵重，自幼便被夷族人奉为神明，从未经历过如此艰险难阻，此地荒山大泽，人迹罕至，龙吟觉到白伽身体越来越冷，看她脸色愈发苍白，正自不知措，忽然想起一事，便咬破自己手指，撬开白伽嘴唇，将鲜血喂入她口中。
　　幸而白伽尚能吞咽，片刻之后，似乎脸色微微红润起来。
　　龙吟登上山坡极目眺望，看到里许之外山坳中似乎有房屋村落，忙背起白伽，向村中走去。
　　连年战乱，村中十室九空。龙吟背着白伽，敲了十几家民居的门，终于有一户人家应声开门。这家祖孙二人，祖母年事已高，孙子却才十余岁，龙吟鼓起勇气求助：“贫僧遭遇强盗……”
　　这老妇道：“这些天杀的强盗，连出家人都不放过！”看到白伽身上有血迹，忙道：“这小娘子是不是受伤了？阿弥陀佛，快些进来。”
　　龙吟背着白伽进入农家中，这老妇似会些医术，看到白伽伤势，便知白伽小产。忙命孙子去烧了些热水，取了件干净的衣服，喃喃自语：“世道艰难……人命贱。”
　　龙吟见她给白伽医治，忙退出屋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白伽已醒，龙吟进屋，歉然道：“都是因为我，你才失去了孩子。”
　　白伽一言不发，怔怔的流下泪来。这老妇给白伽喂了些热水，那孩童已煮了些瓜豆，端到房中。
　　这老妇慰道：“你二人还年轻，好好将养，还会有孩子的。”
　　龙吟见白伽神色凄然，也不敢辩白。
　　在村中住了十余日，白伽道：“佛爷，南疆危险，你随我去应天罢。”
　　龙吟沉吟片刻，说道：“你不回苗疆么？”
　　白伽咬咬下唇，低声道：“我还有何颜面再见晓锋。”
　　龙吟点点头：“那我陪你去应天。”
　　一路顺利，倒没遇见盗贼。十余日后，二人已来到应天。龙吟不欲与白伽的家人见面，便道：“此间的悯忠寺，是我师年少时挂单之处，住持三素师傅与我师有书信往来，我自去投靠，你且先回府报平安。”
　　白伽将龙吟送到悯忠寺后，再回应天城时已是深夜。白伽归心似箭，只怕因为自己之故，母兄已被降罪，奔到白府门前，只见门上的大红灯笼已换成了白色，白伽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来到近处，看清门楣上挂满白色布幡，一颗心砰砰乱跳：“难道母亲……”又惊又惧，见大门紧闭，便施展轻功，从墙后跃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