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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决裂(2) 我要杀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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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忽然起的念头。
前头福音寺那场闹剧,孟肇戎和孟老太太定有许多话要私下说。后来她“遇险”的事一搅和,这母子二人怕是到现在还没得着空。她找人去请孟肇戎,又让二门上一个眼熟的小厮去云远斋传话,只说“二爷回来了,有要紧事单独禀告老太太”,塞了二两银子,嘱咐得煞有介事。
家宅里头,多事之秋,想促成一场密谈,实在再容易不过。
宁璋回青天外取了山河枪,反手背在身后,提气跃上屋檐。
冬日夜风料峭,瓦上青苔湿滑。她弓着身,像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潜到云远斋正堂顶上。
果然,她看到孟肇戎进了云远斋,然后下人们被屏退,连行露、还霜都只候在廊下。堂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昏黄。
宁璋轻轻掀起一片瓦,盯着屋子里头的情形。
孟老太太坐在灯影里,一夜之间苍老许多,头发也几乎全白了,可是偏生有一种遇强则强的精气神,全凭着一口气要为孟家挽回局面。
她盯着孟肇戎,声音又冷又硬:“邵筝儿不能留了,我会让北边庄子的人把她料理了,你也不用替她求情,再留着她,迟早生祸端。”
孟肇戎脸色简直比孟老太太还差:“她毕竟是冤枉的!”
“冤枉?”孟老太太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起来,又重重落下,“她算什么冤枉?敢情你是在怨我?”
“可她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跟过你?”孟老太太冷笑,“还是毕竟——和陆隐乔有关?”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把钝刀子,一点点割进肉里。
宁璋只看到孟肇戎肩背一僵。她在屋顶上,呼吸也跟着一滞。
孟肇戎语气缓了几分:“与她无关。”
“也不知你如今说的话,我还能信几分?当年你娶陆隐乔,口口声声说只为陆家兵法。结果呢?”孟老太太深皱眉头,烛影在她脸上投下深如沟壑的阴影,“你为了她,连昌安都不待了。跑去兴州,说是挣个功名,实则是躲着我,与她假戏真做!等她死后,你又抬举邵筝儿,就因为那贱婢得她几分青眼?”
她声音陡然尖利:“孟肇戎!这到底是你的缘故,还是我多心揣测!”
孟肇戎垂下头,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厉害:“儿子不敢。起初……起初确是为着兵法。只是后来……”
“后来生了情?”孟老太太替他说完,眼里满是讥诮,“我当时就警告过你,玩玩便罢。结果你们竟真弄出个孩子来!”
瓦片在宁璋掌心硌得生疼。
“我说那孩子不能留,你非说她无辜,想方设法送陆家去了。如今怎样!她把孟家闹得鸡飞狗跳,居然还想替陆隐乔报仇。呸,陆家什么东西,也配提报仇!这就是你生的好孩子!孟家百年基业,眼看就要毁在你手里!”
“扑通”一声,孟肇戎直挺挺跪了下去,诚恳道:“母亲息怒。儿子从未有一日敢忘父亲遗志,不敢忘孟家是靠母亲才撑到今日。近日这些事……儿子会处置干净。若必须有人担罪,她又恨毒了邵筝儿,那便让邵筝儿担了便是。”
宁璋在屋顶上听得冷汗涔涔,她看着那个曾经在儿女面前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跪在母亲脚边肩头都在发抖。孟家最掷地有声的两个人,居然谋划了这么下作的事。
已经无需再找任何证据了,这两个人一言一语之间,最坏的真相也不过如此了。
她慢慢松开手。掌心里,那片瓦已被她无意识攥碎,尖锐的碎片扎进皮肉,渗出血来。可她只觉得麻木,胸腔里仿佛有一种空茫茫的、沉甸甸的东西,不断下坠,然后“轰”一声,在她脑中炸开。
宁璋抬手,将碎瓦片作暗器投掷在院中,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守在各处的丫鬟婆子、小厮护卫,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地。
然后她拼着一股鱼死网破的气势,一脚踹开了堂屋的屋顶。
瓦片、椽子、灰尘,暴雨般倾泻而下。
孟肇戎和孟老夫人都惊惶抬头,烟尘弥漫中,一道身影如狸猫般约到青砖地上。
宁璋从尘雾中走出来。
她右手倒提山河枪,枪尖拖在地上,划过青砖,发出“滋啦”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气氛实在太诡异,孟肇戎眼疾手快,赶紧挡在孟老太太身前,厉喝道:“孽障,你想要做什么?看看清楚这是哪里!”
宁璋抬起头,烛火映着她的脸,她微微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我要你们两个的性命,我要你们两个,去给我母亲陪葬。”
“你疯了!”孟肇戎额角青筋暴起。
宁璋慢慢抬起枪尖,指向孟老太太:“我母亲,是被你害死的。”
孟老太太毕竟见过大风大浪,就算是被枪指着,也能强撑着挺直脊背,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陆隐乔……是咎由自取。”
“哦?”宁璋歪了歪头,那动作竟有几分天真,“怎么个咎由自取法?是说她不该嫁进孟家,还是不该信了你们的鬼话,还是不该——”她顿了顿,枪尖又往前递了半寸,“生下我?”
“你放肆!”孟肇戎暴喝。
宁璋哂道:“是啊,我有什么不敢放肆的?”
话音未落,山河枪如蛟龙出海,直刺孟老太太面门!
孟肇戎瞳孔骤缩,来不及取兵器,只能侧身抬腿,一脚踹在枪杆上——
“铛!”
枪身巨震,宁璋虎口发麻,却就势借力,枪尖一抖,化刺为扫,拦腰斩向孟肇戎。
孟肇戎疾退,枪尖擦着衣襟掠过,带起一道裂帛之声。他心下骇然,没想到这丫头的功夫,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不,不是“深”。是……怪。
她的招式没有定式,时而大开大合如沙场枪法,时而刁钻诡谲似江湖路数。更可怕的是,她对他的每一招都了如指掌。他刚抬肘,长枪已经刺到肋下;他才撤步,枪尖已等在他落脚处。
十招。
仅仅十招,孟肇戎已经冷汗涔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兴州的校场上,陆隐乔也是这样与他过招。那时她说,孟家的功夫,破绽都在下盘。
“砰!”
宁璋一□□在他膝弯。孟肇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宁璋立刻旋身飞踢,茶几凌空砸来,孟肇戎拖着伤腿狼狈翻滚,险险避开,鬓发散乱。
眼角余光瞥见孟老太太正颤巍巍往门边挪。宁璋头也不回,反手掷枪——
“哐!”
山河枪如一道黑色闪电,横贯门扉,枪杆嗡鸣不止,将出路封死。
孟老太太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
然后宁璋赤手空拳紧逼到孟肇戎身前。拳、掌、肘、膝……她整个人变成了一件兵器,一件专为杀戮的兵器。陆家武功博采众长,最擅“料敌先机”。孟肇戎的每一招都在她算计之内,每一次发力都被她借力打力,震得自己气血翻腾。
又是一记肘击,正中肋下。
孟肇戎喉头一甜,踉跄后退。宁璋紧跟着又追上去,一脚踹在他的他下巴上,孟肇戎两眼一黑,整个人向后飞起,重重撞在墙上,又缓缓滑落。
鲜血从嘴角汩汩溢出,孟肇戎试图撑起身,却只有力气剧烈咳嗽,然后渐渐失去了意识。
宁璋转头去盯孟老太太。
孟老太太实在吓得魂飞魄散,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抖如筛糠,面色惨白,从前属于焦大小姐的气势实在一分也无。她看着宁璋,此刻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提着那杆还在滴血的山河枪,越来越近。
“去我母亲牌位前,磕头,认罪。”
孟老太太将气节看得比命重要,嘴唇哆嗦着,却忽然嘶声叫起来:“休想!陆隐乔她……她活该!你们陆家都活该!”
“好啊,既然你不想活了,那我就送你一程。横竖你死了以后,是非好坏都由我说,我一定会告诉全昌安的人,你是如何做了对不起我母亲的事情,羞愧难当,愤而自戕的。”宁璋可太知道打蛇打七寸了,她嘴角甚至拉出了一丝笑意,盯住了孟老太太,“我一定会叫你永生永世都抬不起头来。”
“你——你——你敢戕害祖母,天理不容!你母亲在底下也不会安生!你们陆家——”
宁璋从门前拔起山河枪,用力往孟老太太胸前刺去。
“铛——”
一道银光破窗而入,精准地撞在枪尖上。巨大的力量震得宁璋手腕一麻,山河枪歪斜半寸,擦着孟老太太肩膀划过,带起一线血珠。
宁璋后退半步,猛地转头。
月光从破开的窗洞泻入,照亮来人身影。青衣,长剑,眉目清俊如画。
宁璋看清来人,惊道:“陆天纵?怎么是你?”
陆天纵快步走到墙边,探了探孟肇戎的颈脉,确认人还活着,这才转身看向宁璋,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太冲动,先跟我回去。”
宁璋好似听了笑话,歪歪头:“我杀他们,你要拦我?”
紧接着,另一道人影也从窗口翻入,轻盈落地。是将离。
宁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她没明白,她们之前还在讨论怎么端了孟家、怎么要了这些人的狗命,怎么一眨眼,将离就和本该在千里之外的陆天纵站在了一处?
陆天纵沉声道:“现在不是杀他们的时候,你先同我走。”
“我要杀他们,还要看天时?我要让他们今日死,今日就是黄道吉时!”
她手腕一抖,山河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尖重新抬起,直刺陆天纵面门——不是真要伤他,是要逼他让开。
陆天纵自然没让。他甚至没拔剑,只伸出两指,在枪尖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轻轻一夹。
他那看似轻飘飘一下,宁璋却觉整条手臂都麻了。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枪身倒灌而来,震得她气血翻腾,不得不松手。
然后山河枪就到了陆天纵手中。
太快了。
两年不见,陆天纵的武功精进至此了。从前她练了这么多年的枪,从来不是陆天纵的对手,更遑论这两年。
宁璋一口气闷在胸中,回头去看将离:“你也帮他?”
将离垂着眼,没说话。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站在陆天纵身后,一动未动。
真好。她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夺了她的枪,一个冷眼旁观。
宁璋不再多说,赤手空拳,朝着角落中的孟老太太扑了过去。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她就是要孤注一掷,趁陆天纵不知底里的时候,要了焦砚青的命。
陆天纵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手,在宁璋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用最简单的一招,在她后颈轻轻一点,把她给打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