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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黄粱(1) 咱们陆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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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陆家庄的大小姐,五六岁年纪,整天在隐州的山野间撒欢。
她知道自己是有父亲的,据说在很远很远的兴州,是个将军。可她对着父亲这两个字,实在生不出什么印象,就像听说天上有神仙似的,看不见摸不着。
她有的是外祖父母,有舅舅陆忘归、舅妈张杳杳,还有个特别烦人的表哥陆天纵,打不过也骂不过。除了她和陆天纵,陆家庄里年纪相仿的孩子不少,有南渡、北顾和将离,都是舅舅舅妈从外头捡回来的。有的说是骨骼清奇,有的说是看着可怜,总之共同特点是:都没爹没妈。
按理说,她和陆天纵从小就在陆家庄,该是师兄师姐。可张杳杳在这事上非常公道,一定要按照正式拜师学武的顺序排辈。于是南渡成了大师兄,北顾是二师兄,陆天纵排第三,将离第四,宁璋只排到了第五。
第五……听说她在那个孟家,也是第五。
哦,对了,这时还没有当归,当归和他们不同,不是从小被捡回来的,而是半大孩子的时候,才被宁璋的外祖父发现的学医奇苗子。
总之,五岁之前,宁璋过得都很快活。每天除了被张杳杳拎着认几个字,其余时间全在庄子里和将离一起疯玩。两个小丫头偶尔还蹲在练武场旁边,看陆天纵他们扎马步扎得龇牙咧嘴、汗流浃背,更觉自己简直快活小神仙。
可惜好景不长,将离六岁那年,正式拜入师门,也加入了龇牙咧嘴的行列。不过她很快被发现是个天生的练武胚子,剑一上手就像长了眼睛,招式学一遍就会,还能举一反三。将离自己也学得开心,从此觉得学武比和宁璋一起疯玩开心。
宁璋消沉了两天,决定去庄外找新玩伴。
陆家庄在隐州名声好,庄外百姓多受过陆家恩惠,好几拨小孩子都对这个大小姐伸出橄榄枝。小孩子嘛,自有他们的江湖和门派,不过宁璋懵懵懂懂,因为一边有个看上去年岁相仿的小女孩而选择加入,然后立刻就成了另一边的“敌人”。
冲突来得很快。某天为了争一片有野莓的坡地,两边吵了起来。
宁璋在争吵上是出了大力的,她吵不过陆天纵,还吵不过随便谁吗?于是勇敢冲在前面开战。两边都少有五岁的小孩,基本年龄都要大一些,却都被宁璋挑战过一回。
对方阵营里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吵不过,急中生坏,对宁璋喊道:“你没爹没妈!是个野孩子!”
宁璋一愣。她没觉得这话有多严重——庄子里除了陆天纵,大家不都没爹没妈吗?南渡、北顾、将离都没爹没妈,这算什么好骂的?
可她这边的小伙伴不干了,七嘴八舌地反驳:“宁璋有舅舅舅妈!”“你才是野孩子!”
吵得多了,宁璋才品出不对来,看对方那趾高气扬的样子,看自己同伴气得通红的脸——原来“没爹没妈”是件很严重、很可怜的事。原来这话恶毒得很,是专往人心窝子里捅的刀子。
她心里那点懵懂的无所谓,慢慢变成了愤怒和期待。
有一次她回去问张杳杳:“舅妈,为什么我没爹没妈?”
张杳杳说:“胡说,你有爹有妈,你母亲是守卫大祁为国捐躯的英雄,你父亲也在兴州护卫边疆。”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当英雄,不去守卫边疆?”宁璋好奇。
“因为我们没这个志气。”张杳杳答得干脆,顺手往她嘴里塞了块饴糖。
宁璋含着糖,有点沮丧。
张杳杳瞥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他们也没这个志气。没做过英雄的人,没资格‘攻讦’英雄的后代。”说完,还特意给她解释了“攻讦”是什么意思,趁机教了她一个新词。
宁璋觉得舅妈这话很有道理。
第二天骂战的时候,宁璋雄赳赳气昂昂,把张杳杳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末了昂着下巴:“听懂了吗?我爹娘是英雄,我不是野孩子。”
胖墩眨巴眨巴眼,没听懂,然后继续胡搅蛮缠:“你没爹没妈!”
宁璋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冲上去就给了他一拳。
然后就被揍得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没办法,她还没开始学任何拳脚功夫,年纪又小,当然全面落败。
她觉得丢脸,不敢让其他人看到,只私底下找将离。将离从开始习武之后,托陆天纵的福,囤了个小药箱,里面有一些跌打止痛的常用药膏。将离给宁璋涂了药,然后决心替宁璋出头。
宁璋虽然确实觉得窝囊,但是尚存一丝理智,扯了扯将离的袖子:“舅妈说,习武之人不能欺侮不会武功的百姓。你现在是习武之人了。”
将离一愣,拼命快想,终于想到破解的说法:“师娘说的,是没有应当的由头,就不能随意欺侮。但是……但是我们有正当的由头。”
于是她带着消肿的宁璋去找那伙打架的人,这次她不提宁璋,只指着自己说她也没爹没妈,他们陆家庄的好几个孩子都没爹没妈。
果然,同样的话又来了:“野孩子!没爹娘的野孩子!”
将离等的就是这句。她作为被辱骂方,义无反顾地出手了!
但由于……她也才刚开始学武,对方还是几个八九岁的男孩,身量上占了优势,自然还是惨败。
两个小姑娘鼻青脸肿回去的时候,在庄门口撞见了陆天纵。
陆天纵一看她们两个被打成这样,立刻沉了脸:“谁干的?”
一问,居然就是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小孩而已。
陆天纵眼前一黑:“咱们陆家的人还能在隐州被人揍了?”
当即也不问是非黑白,立刻带着两个妹妹过去复仇,把每个小孩轻轻揍了一顿,又因为养不教父之过,把每个小孩的父亲狠狠揍了一顿。
八岁的陆天纵,当即一战成名。
这事自然是捂不住了。
陆忘归和张杳杳得知此事的前因后果,大发了一场雷霆。罚陆天纵跪在人来人往的院中三天,让全庄的人都看着,长个记性。宁璋和将离也没能幸免,被关在相邻的两间屋子里闭门思过。
宁璋和将离那时太小,觉得自己委屈,明明是被人欺负在先,怎么到头来受罚的却是她们?这年幼的两个小孩心中燃气一股悲壮的正义感,觉得不能如此屈服于威严之下!
于是宁璋先起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她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去,摸到将离窗下,压低声音把这个伟大的计划说了。
将离在屋里听完,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点头:“好!”
在宁璋有限的记忆里,她和将离从没有不一拍即合的时候。不论她想出多离谱的主意,将离从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还会为她添上一把火。
两个人收拾好了行囊,带足了从屋里搜刮出来的糕点、果脯、饴糖。
将离本来还有点犹豫,要不要带上她的小木剑,毕竟行走江湖还是要有个趁手的兵器。
但是宁璋提醒了一句:“它趁手吗?”
将离甚觉有理,放下剑,换上了弹弓——这个她熟,打树上的野果一打一个准。
然后两个人趁天还没来亮,溜出了陆家庄。
晨雾朦朦,山道蜿蜒,她们却走得雄赳赳气昂昂,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结果跃了大半天,到第二日下午,两个人才跃到了第一座山头,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树林,沉默了。
“这个地方……是不是前几天跟陆天纵一起来过?”宁璋有点担忧。
将离四下看了看,不太确定:“隐州的山,长得都差不多吧?”
她们很快就不纠结,决定先在此处安营扎寨,毕竟这里很符合陆忘归和张杳杳平日教的生存之义——要靠近水源,要有柴火,最好还能遮风挡雨。
她们两个很适应山野生活,一个负责钻木取火(陆忘归教的),手磨红了才起了一点火星。另一个负责用弹弓打猎(张杳杳教的)——目标是树梢的野鸽,打了七八颗石子才中一只,鸽子落地时还扑腾了好几下。
等火终于生起来,鸽子也勉强烤熟了。就是焦黑了大半,咬一口满嘴炭味。
宁璋叹了口气,很勉强的下咽。
将离下咽也咽不下去,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总结道:“可能是烤焦了,一会儿我再去打一只,少烤一会儿。”
两个人大有在此处生根发芽、开宗立派的架势。
与此同时,陆家庄已经乱了套。
小丫鬟中午去送饭,发现这俩活神仙居然跑了,赶紧去通知陆家老太太和张杳杳,两人急得不行,立刻发动全庄人四处寻找。有往附近人家打听的,有沿着小溪往上下游寻的,有往集市上问的。陆天纵也趁乱溜了出去。
他跑出去一段路,却觉察身后有人跟着。他在人群里绕了几段,趁机偷看,发现竟是母亲跟在后头,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易被觉察,又不会跟丢。
陆天纵立刻知道自己被盯梢了。
其实陆天纵大抵知道两个妹妹会去哪里,他本来真的想趁乱去投奔她们两个,大家一起离家出走,才不枉大家兄妹一场,但此刻发觉被盯梢,这念头立刻打消了。他绝不能当“叛徒”。于是陆天纵装得浑然不觉,故意往集市人多的地方钻,七拐八绕,把张杳杳和几个家丁引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行人找了大半天,连宁璋和将离的影子都没见着,反而看着陆天纵在集市上东游西逛,一会儿买糖人,一会儿看杂耍。
张杳杳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让其他人继续找,自己亲自上前抓了陆天纵,带回陆家庄吊在梁上打,让他必须交代。
陆天纵宁死不屈,打就打吧,他绝不出卖。
张杳杳真就从下午打到了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