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璋【大修】》姜一束

96、决裂（1） 这里的规矩

　　傍晚时分，卫澜亲自驾着马车将宁璋送回了孟府。

　　看门的小厮一见宁璋下车，神色非常古怪。有人一溜小跑地回去报信，有人赶紧扶着宁璋下车，甚至略显窘迫地面对卫澜，不知该怎么是好。

　　宁璋立刻狐疑地揪住其中一人的领子：“干嘛这么鬼鬼祟祟的？里头出什么事了？”

　　那小厮被她拎得脚跟离地，吓得结结巴巴：“有、有信儿说五姑娘被一伙贼人掳了！咱们府上急坏了，正、正四处派人找呢……没想到五姑娘自己回来了，真是万幸！真是万幸！”

　　宁璋眉毛一挑：“谁说我被贼人抓去了？”

　　“是、是三姑娘跟前的桔梗，说您和三姑娘一道出门，半道上您自己驾车走了，后来就没了音讯……”

　　“哦？”宁璋挑眉，“三姑娘已经回来了？”

　　这几个人又摸摸脑袋，互相询问后才犹豫起来：“似乎……似乎也未见三姑娘回来……”

　　宁璋冷笑一声。乐璋这会儿怕是躲在某处，等着听她遇害的好消息呢。

　　她松开手，拍了拍那小厮的肩：“既这么着，还不快派人去找三姑娘？桔梗也是糊涂，自己主子没影了，倒先操心起我来了。我好端端的，哪里就被贼人掳去了。”

　　宁璋几句话打发走小厮，与卫澜并肩往云远斋去。一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婆子，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个个面露惊诧，又赶紧低头装作无事。

　　云远斋里已是烛火通明。

　　孟老太太端坐上首，颜夫人在一旁询问婆子，林氏、王氏分坐两旁，个个面色凝重。

　　见宁璋进门，老太太劈头就问：“你去哪了？”

　　语气不像关切，倒像审贼。

　　宁璋冷笑一声，眉梢一扬就要顶回去，卫澜已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太太息怒。五妹妹今日在福音寺未用斋饭，晚辈带她去应记吃了些点心，这才回来迟了。”

　　林疏云忙上前拉着宁璋，好似大松一口气似的：“人没事就好。我就说呢，方才明明瞧见五妹妹同灵渊兄弟一道走的，怎会叫贼人掳了去？”

　　“正是。”卫澜微笑，“我一直同五妹妹在一处，并未见什么贼人。”

　　“阿弥陀佛！”颜夫人这才抚着胸口念了一声，丢开手叫那婆子退下了，“今日福音寺那一出，邵筝儿这个晦气的，已经丢尽了孟家的脸面，若是你再出了这起子事，孟家的名声真是不用要了。”

　　孟老太太脸色铁青，甚至有些嫌恶地瞥了宁璋一眼：“既无事，怎么又有人传出那起子话来，没得平添是非。”

　　“那起子话是哪起子话？”宁璋不躲不避，迎上她的目光。

　　横竖已经撕破脸了，她也懒得再装温顺。现如今听得不顺耳就开口顶撞，这口气堵了这么久，她就要痛痛快快吐出来。

　　孟老夫人脸色更加嫌恶，一句也懒得理她，还是行露低声解释：“桔梗方才回来说，五姑娘本来跟三姑娘在一起玩的，结果非要自己走，三姑娘劝也劝不住，跟在后头找过去，听人说好像是被山贼掳走了。桔梗吓坏了，赶紧回来报信。若是五姑娘一直同卫二爷在一起，怎么能传出这番话来？”

　　“她倒操心我。”宁璋嗤笑，“她自己主子还没回呢，不急着找，倒先编派起我来了？这会儿天都黑了，谁家好姑娘还在外头晃悠？难不成——”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屋里众人，“乐璋算准了我会‘被歹人掳去’，专等着看热闹呢？”

　　屋里一时静极。邵筝儿已倒，乐璋又不在，竟无人替她辩白。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竟觉得这话……也不是全无可能。

　　宁璋又道：“真忧心家宅，还不赶快去找她？若是贼人没找到我，反把三小姐当成了我，那可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她当看好戏似的，故意挑起其他人紧张的情绪，说完这话，便拉着卫澜出了门，将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留在身后。

　　屋外已经暮霭四合，温柔的余晖铺在宁璋身上，可她身上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质。

　　直走到绿漪湖畔，宁璋才停住了脚，踩着个大石头一跃而上，迎风吹着散散郁气。卫澜与她并肩而立，迎着湖风。

　　后来将离也寻来了，与她交代那边情形，说到兴州来的那些人，目前被当归带回了青谷马场，随时能用，只等着发落。

　　宁璋摇头叹道：“证人证物，是要跟讲理的人才能说理。可是这忠义伯府，却是一个也不干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黑的。”

　　“那有何难，打得一拳开，不必说理。”将离当然是信奉以暴制暴的。

　　宁璋被她这话逗笑了，嘴角咧开很小的弧度，又问：“南渡抓到人了？”

　　将离道：“那当然，当天就抓了人，往靳国边境去了。”

　　“北顾师兄呢？”

　　将离神色微凝：“他……受了些伤，不过幸好，当归去了马场，第一时间料理了。”

　　宁璋蹭地站了起来，一头的火气，捏紧了拳头，咬牙低骂了一声乐璋，就要往青谷马场看去。

　　“他不让告诉你！”将离急急拉住她，“就怕你再意气用事。你要去闹，他该恼我了！”

　　将离对北顾最是敬重，要是因着北顾恼了，那宁璋肯定也要挨将离一顿揍。

　　宁璋窝囊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下来。她重新坐下，声音有些发闷：“我知道了。过两日再去马场瞧他。你先去垂华堂找长夏拿些好药材过去，至于马场里关着的人……都放了吧。”

　　将离迟疑：“邵筝儿的事，不再追究了？”

　　宁璋沉默了一会儿，湖边风将她的碎发吹动，在她还稚嫩的脸上添了一些凛冽的气质，许久才开口：“什么人证物证，在这深宅大院里，全是虚的。官官相护、人人相护，我没法改变这世道，也不耐烦改变昌安城的规则。如今，只能用我的法子了，忠义伯府欠我的，一个都跑不了。”

　　她低沉着脸，目光看向远处。这话既是说给将离，也是说给卫澜听的。

　　卫澜看着她，心中泛起许多波澜。

　　他现在总算完全知道了宁璋的处境，知道她在孟家得不到什么公正，那条光明正大的路，孟家人也从未打算给她走。他想起之前很多次，自己信誓旦旦劝诫她，要用光明磊落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恐怕真是以己度人，何不食肉糜了。

　　他这么想着，只觉脸颊发烫，此刻无任何评论可以说，只是默然看着将离离去，日沉月升，湖畔只剩他们两个。

　　“今日姑母被宫里叫去，”卫澜忽然问，“就是你托灵丘公主的那件事吧？”

　　宁璋一愣，然后点头，坦白道：“是。伯母最是正直，她要是瞧着我跟忠义伯府算账，一定很为难。”她侧过脸看卫澜，竟有几分笑意，“你从前也常劝我，要光明磊落，要守规矩。有一阵，我当真听进去了，所以搜集证据，等待时机……布了今日这场局，原以为能讨个公道。”

　　她顿了顿，笑意淡了：“可结果你也瞧见了。灵渊，我终究走不了你说的那条路。”

　　这话说得平静，方才涌的恨意都被她压下去了。可是卫澜很清楚这话的意思，她已下定决心，她要做的事情，他也拦不住。

　　卫澜温和道：“谢谢你肯对我说这些。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劝你。你若要做的事，就算我拦一时，你也总归是要做的。”

　　“是。”

　　卫澜看着她，目光柔和：“你愿意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宁璋有些敏感：“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们？”

　　“都担心。”卫澜答得坦然，“我担心你行事太过，反遭反噬；也担心他们……罪不至死。我虽不能和你一起打破昌安的规矩，但至少，在这规矩之内，我想尽力护着你。”

　　宁璋于是笑了，不过笑意很淡，在月光下近乎不显。

　　“不必护我。”她说，“事了之后，我会离开昌安。这里的规矩，束不住我。”

　　这下轮到卫澜怔了，没料到此时此刻，竟是这一句话。

　　宁璋又道：“灵渊哥哥，你也不必再问了。若是现在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而不阻拦，以后也一定会后悔的，不如现在不知道。”她非常了解卫澜的性格，甚至坦白地劝离。

　　卫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好似一只蛛网牢牢粘住他的情感、理智、规则……

　　说什么？说让她小心吗？他若不帮着她冲锋陷阵，一句小心是多么轻飘飘。说让她冷静？他明知道她卯足了劲儿就是要大闹一场。说让她手下留情？唉……

　　无话可说。

　　宁璋看出他的挣扎，笑道：“你放心，我不会牵扯其他人，谁敢伤害我，我才会报复回去。我不一定会要他们的性命，你也不要劝我，如果你劝我的话，我就一定会要她们的性命。”

　　她像个顽劣的恶童，笑容清淡，又带着点少年人赌气似的狡黠，张开双臂无动于衷地看着卫澜，要他趁早离开。

　　“有人帮你吗？”卫澜最终只问出这么一句。

　　宁璋弯起眼睛：“你现在离开，就是帮我了。”

　　她现在迫切地想要报复，迫切地想要用织起来一张网把她名单上的人一网打尽，只是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哪里还会想什么离别，哪里又会知道，这几乎就已经是她和卫澜的告别了。

　　卫澜却深知她的笃定，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涩，可是既然知道了她的处境，又看着她此刻的情形，他袖中的手指蜷了又松，最终只能垂下手，缓缓起身，点头道：“好，我先回去了。你若是……若是想找我说话，随时过去找我。”

　　他不敢说若是事成，不敢说临走之前，只是……想见他，请随时过来。

　　转身时，他听见宁璋在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宁璋站在石头上，看着他转身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后，心中一阵怅然，很快又消散了，立刻逮了个小丫鬟，令她去给孟肇戎传话，说是老太太请他，要商量“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