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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福音寺(3) 现在咫尺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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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再揪着真相不放,孟肇戎也可以甩开手,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他让颜夫人带着几个女眷去后院陪着老太太,又让人把容璋从地上搀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地提点了一句:“你是卫家的媳妇,行事该有分寸。”
容璋脸上还有隐隐的泪痕,即刻用帕子揩净了,垂手应声,走到姜夫人后头去了。
两个心腹护卫上前架起邵筝儿。这女人此刻倒安静了,不哭不闹,任人拖着往外走。
此刻孟家的这些人,无一敢违拗孟肇戎,他说一不二,雷霆万钧,谁也不敢再替谁求情,该怎么做全都听他的示下。
安排完这一切,孟肇戎陪着长宁长公主一道出去。
长宁今日看了一场大戏,不免大觉谈兴浓厚,掏心掏肺地与他分享治家心得,什么难缠的管家、撒泼的婆子、勾心斗角的女婢等等,什么时候用铁腕,什么时候用糖衣,越说越来劲。
孟肇戎也不辩驳,一律照单全收,等她说的差不多了,才适时插话:“长公主高见。只是营中还有些军务,臣今日怕是要先告辞了。”
长宁也是聪明人,看出来孟老太太是装晕的,便也顺水推舟:“军务要紧,孟将军先去吧,本宫再去瞧瞧老夫人。”
“多谢长公主。”孟将军一揖,后即离开。
他刚转身,就瞥见则崇在不远处跟着。方才则崇一直隔几步远跟着他,到他和长宁分开,则崇又跟近了几步,像条小尾巴,不远不近,默不作声。
孟肇戎今日心绪实在糟糕。小阮的死、陆隐乔的死再次被翻出来,像两把钝刀子在心头反复磨。再加上朝中局势、家中子女,千头万绪绞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此刻看见则崇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更觉得烦闷,脚步不由得加快。
直到快走出福音寺时,孟肇戎才猛地停步,头也不回道:“有话就说。”
则崇险些撞上,赶紧稳住身形。他嘴唇干涩出裂纹,抿了抿嘴巴,捏紧拳头给自己一些决心,闷声道:“父亲,我……想去兴州投军。”
“你……”孟肇戎一阵头晕,想揍他一顿,让他少在这时候添乱,可军人的天性立刻战胜了感性,他转身盯着则崇看了半晌,忽然哂笑一声,“窝囊了十七年,总算想起你老子是兴州打仗出来的了!”
则崇一愣。
“你读书读不成,科举也没出路,留在昌安不过是混日子。”孟肇戎语气硬邦邦的,一提起从军,方才的阴霾便短暂地清扫,专心教育儿子,“真想从军,就别提我的名号。从最底下的小兵做起,能拼出来是你的本事,拼不出来,就更别提孟家一个字。”
则崇眼睛亮了,重重点头:“是!”
“知崇跟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成亲了。”孟肇戎往前走,则崇赶紧跟上,“老太太也提过你的亲事,只是你一没功名,二没实绩,稍微配得上的人家,也不甘心你这不成器的样子。”
则崇声音发紧,道:“是儿子无能,若是拼不出个成绩来,也不敢想什么亲事。”
“你能有这个气性,也不枉做我的儿子。”孟肇戎面色稍霁,拍了拍则崇的背,又道,“我今日才知小阮走的并不安生,我会让人在寺里做场法事,添些香油供奉海灯,到时候你也来上炷香。”
则崇不禁眼眶泛红,重重点头,哽咽道:“多谢父亲记挂。”
孟肇戎道:“还有你五妹妹那儿……你也宽解她一些。你是做哥哥的,给她做个榜样,别叫她太过伤心。”
孟肇戎在他面前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慈爱,虽仍然是严父,却仿佛直到今日,才肯将自己一直深埋心中的牵挂倾露出来。
这父子二人的对话,刚好落入宁璋和卫澜耳中。
宁璋知道当众争执没什么好结果,她原本想等众人散了,再单独找孟肇戎问个明白,问问这些年来,当他想起陆隐乔时,是否当真心中无愧。
可方才听见那番父子对话,她忽然觉得不必问了。
原来孟肇戎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父亲,原来不是不懂得刚柔并济,原来不是不关切,只是这般形象,从来未在她面前展示过,他对她,从来都是言简意赅的打发。
宁璋忽然觉得很好笑,她转头看向卫澜,眼里闪烁着并不温顺的光:“你听他说什么?他居然让则崇靠自己打拼。可是他自己呢,他的将军之位,他的赫赫战功,哪一个不是踩着我母亲的血肉之躯换来的!”
卫澜心疼地看着宁璋,温声道:“我听母亲提过,孟将军当年是为了让陆夫人在边关过得自在,才主动请调兴州。从前能如此真诚对待的人,想来,总归不会太凉薄。”
宁璋道:“从前也许有吧,可是时移事易,那都是从前了。”
卫澜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午后料峭的风把花瓣吹落,宁璋抬手挽了一片在手中,对着云层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将梅花轻轻吹走。
花瓣似有灵,打着旋儿飞远,消失在寺墙那头。
卫澜看着宁璋,忽然很想抱她一下,就一下,轻轻的就知足。他这么想着,不自觉便抬手靠近,几乎才沾上宁璋的肩膀,就听不远处一声嘹亮的叫喊。
“五妹妹,我在这儿!”乐璋提着裙摆跑过来,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刻意,“你们礼佛怎么才结束,我早就受不了了,跟桔梗出来套马车,刚才还想着,你要再不出来,我就要想法子去叫你了,可巧你来了!”
可真是巧了。
宁璋看着乐璋,油然而冷淡地笑了起来。
经历了刚才的场面,宁璋再看孟家众人,便再无一丝悲悯之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乐璋自己种下什么因,就得受着什么果。
乐璋亲热地挽住宁璋的胳膊,又朝卫澜摆手:“澜兄弟,我们姊妹说私房话,你可不能跟着。”
真是一反常态,一向无论去哪儿,乐璋都爱粘着卫澜他们,如今倒主动把他赶走了。
宁璋心中冷笑,表面却道:“灵渊哥哥,辛苦你和将离说一声,我就跟着三姐姐先走了,让她帮我料理后头的事。”
“好,你万事小心。”卫澜叮嘱了一句,虽心中有疑,可是他与宁璋一向有默契,于是没有多问,送她们上了马车之后,就赶紧回福音寺找将离。
将离等人今日都在福音寺中。
南渡负责盯着福音寺的情况,以及解决梁英。北顾时刻伏于暗处保护宁璋,要在咫尺楼出手前破了宁璋的局;当归负责码着青谷马场带来的那些证人,虽然除了周瑞夫妇之外,其他人都没派上什么用场;将离带领青谷马场南渡北顾教出来的几个小弟坐镇寺中,留意着四面八方的消息及其他三个人的动向,运筹帷幄,随时支应。
按原本的筹算,乐璋即便要动手,也该是在礼佛结束后、众人散去的那个空当。南渡和北顾本已计划好,届时一个去绊住梁英,一个去支开乐璋,让这场算计落空。谁知这丫头竟如此按捺不住,礼佛未散就急急出招!
将离疾声问:“北顾眼下在何处?”
下头有人回话:“北顾爷见势头不对,方才已出去支应了。”
将离不再耽搁,立刻吩咐几个小弟分守福音寺几处要道,既要防带来的那几个人四散跑了,也绝不能让寺里的人——尤其是刚被押下去的邵筝儿——与外头互通消息。
交代完毕,她转身就往外走,经过卫澜身边时,一把攥住他手腕:“跟我走。”
卫澜见她神色凛然,知道事态紧急,将满腹疑问暂且压下,快步跟上。
出了寺门,将离已牵来两匹马,翻身而上时动作利落得像阵风。
卫澜看的一怔,尚有许多话要问,刚张开嘴,将离就立刻又说:“不要多说,跟我走就行。”
卫澜知将离是江湖出身,却未见过她这般雷厉风行的模样。
将离伏在马背上,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地面,追踪着北顾留下的暗记与车辙痕迹。
卫澜紧随其后,心中焦灼,却不敢出声打扰。此刻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宁璋所处的那个“江湖”,与他所熟悉的勋贵世家,实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
马车痕迹一路往西郊偏僻处延伸。行至一处岔路口,暗记忽然断了,地上只留下半个仓促划下的符号,指向不明。将离勒马,面色凝重。
卫澜心头一紧,却见将离翻身下马,伏地侧耳。片刻,她霍然起身:“西南方向,有打斗声。人数不少。”
二人立刻调转马头。穿过一片疏林,前方景象豁然开朗:四名黑衣杀手正将两人围在中央,刀光剑影缠斗正酣。被围的二人背靠而立,身形灵动如游龙戏水,配合精密。
一个自然是宁璋,而另一人更让他惊愕,竟是三皇子尚远!
来不及细想,将离已拔剑掠出。卫澜紧随其后,长剑出鞘时带起一道清越龙吟,情急之下,剑招竟比平日更凌厉三分。
那四名杀手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钻。可宁璋与尚远本已缠斗多时,消耗了对方不少气力,此刻又有将离、卫澜加入,局势顿时扭转。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忽然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四人攻势骤紧。
将离深知咫尺楼的一贯作风,若还有获胜的机会,便不会轻言放弃。她灵机一动,袖中滑出一枚信号弹,扬手射向半空。信号弹砰然炸开一团赤色烟火,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若再来人相帮,恐怕就要折损到里头了。杀手为首之人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四道黑影如鬼魅般散入林中,瞬息不见。
林中一时寂静,只余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几人略显急促的喘息。
卫澜收剑回鞘,剑身与剑鞘相合时发出“铿”的一声轻响,在这片刚刚止息的杀意里格外清晰。他看向宁璋,终于问出那句憋了半日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宁璋冷笑一声:“乐璋的好算计,约我去胭脂铺,回城的路上,专门埋伏了杀手对付我。”
“她人呢?”卫澜蹙眉。
“她没跟我一起上车,说是梁英有事找她,叫我自己先来了。”
将离在一旁听得额角直跳,脑袋嗡嗡作响,哂道:“她出门都没跟你一起出门,这种马车你也敢上啊?”
“如果不上车,怎知道她布的是什么局?不来,又怎知她想要我落到什么地步……”宁璋一开始还心潮澎湃,可看着将离的目光,越说越心里没底。
将离简直要气晕:“你知道方才那些是什么人吗?那是咫尺楼的杀手!你以为你的功夫能抵得过咫尺楼的围杀?还想着将计就计、以牙还牙,现在你连乐璋的影子都没摸着,自己先险些折在这里,武功不是天下第一,算计也算计不过,今日若不是遇上三殿下,你现在还能梗着脖子跟我嘴硬?”
宁璋又梗了梗脖子。今日的确是她托大了。还好……还好遇到了尚远。
她瞥了眼尚远,又飞快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
将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北顾呢?”
“他往北边去了,一开始……把大部分杀手都引开了。”宁璋老实交代。
“大部分?”将离过于无语,“现在咫尺楼的生意这么不景气?八百两能雇这么多人!”
“只是打一架,”尚远在一旁闲闲开口,语气客观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八百两也不算太亏。”
眼看将离要跳起来,卫澜适时打圆场:“北顾兄独自应对,可需帮手?我还带了些家丁……”
“不必。”将离斩钉截铁,“北顾就算不敌,脱身总不成问题。再说了,福音寺那些人也不是咫尺楼的对手。”她顿了顿,瞥了眼宁璋,“此事先压着,不必声张。”
宁璋摸了摸鼻子,脸色有些讪讪。这“暂不声张”,眼下看来,倒像是专为保全她的脸面。
尚远听了这一会儿,才道:“你们快回忠义伯府吧,回的晚了,还不知外头传出什么风声。我还有些私事要去处理,先走了。”
卫澜这才意识到今日在此处遇着尚远极为反常,便低声关切:“你可要我一同去?”
尚远摇头,目光在宁璋身上停了停:“你若不陪她回去,真有什么风言风语,她一个人可说不清。”然后他重新上马,似是友善提醒,又像是告诫,“我今日是私自出宫,此番遇着替我保密,免得麻烦。”
三人应承下来,尚远便策马走了。
眼看宁璋眼神闪烁,似乎还有去找乐璋算账的意思,将离狠狠剜了她一眼,宁璋也只好老实,默默翻身上了将离的马。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卫澜与将离各乘一骑,宁璋坐在将离身后,三人两马,踏着渐起的晚风,沉默地往忠义伯府的方向行去。
马蹄声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在这冬日的黄昏里,显得仓皇,又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