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草蛇灰线（4） 三人成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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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从十王府出来，宁璋带着大箱小箱的礼回了孟家，各院里领了王妃赏赐的礼物，心思也各自活络起来。
令璋心中极不舒服，公主伴读的机会与她擦肩而过也就罢了，连后来这许多风光，也都让宁璋占了去。若是当初进宫的是她……她坐在窗下，手里书卷半晌没翻一页，只是一个劲的叹气。
玉姝轻手轻脚地磨墨，小声问：“姑娘可要写字？”
“写字有什么用？”令璋将书搁在案上，声音闷闷的，“这世道，难道写的字多，别人就认了吗？”
识春打外头进来，见了这情形，给玉姝使个眼色：“外头炉子上炖着苹果黄芪水，你去瞧瞧好了没。”
等玉姝出去，她掩上门窗，在令璋身边柔声劝道：“有些话本不该说，只是姑娘年纪渐渐大了，这些话却也听得。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要紧事就两桩——一是托生在谁肚子里，二是嫁到哪户人家。您是孟家正经的嫡出小姐，这头一桩已是顶好了。至于第二桩，老太太、太太早就在相看了，昌安城里适龄的公子，哪位品行端方，哪位前程可期，清楚着呢。”
她声音不高，一句句却说到令璋心坎上：“咱们府上，二姑娘、三姑娘是庶出，五姑娘又早早没了母亲。论尊贵体面，您才是老太太心中的头一个。便是一时风光让旁人占了，难道还能一世都占着？姑娘且宽心，您的福气在后头呢。”
令璋听了这番话，心里舒坦许多，嘴上却嗔道：“谁要你说这些。”那长吁短叹的模样倒是收起来了。
识春抿嘴一笑，她心中清楚，六姑娘再讲规矩，终究是个女儿家，女儿家的心事，哪是规矩压得住的。
相比明珠阁，岫玉馆那边简直是醋坛子打翻——新醋混着旧醋。
乐璋听说这次只有宁璋去了十王府，老六也没资格去。不禁拍案撑快！不过马上回过味儿来又觉得不妙：老五这风头也太盛了？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昌安城的香饽饽，人人都来捧她的场？
她心里不痛快，干脆找小姐妹们一起去打马球出出气，谁知球场上见了梁英，梁英的脸色比她还难看。
“你家老五真是走了狗屎运气，”梁英一鞭子抽在草皮上，“连十王爷都对她赞不绝口，说什么若年轻几岁定要向她提亲——她有什么好？难道比我姐姐强？”
乐璋听得眼前一黑。怎么天底下的好事都让老五占了？卫澜爱跟她玩，十王爷也看中她……
“依我说，别管什么提亲不提亲了，横竖侧妃的位置空着，把她纳过去得了。”乐璋阴阳怪气地出主意。
“你胡说什么！”梁英一个箭步冲过来捂住她的嘴，眼睛瞪得溜圆，“她哪配跟我姐姐同住一个屋檐下！”
“噢。”乐璋发现她俩生气不在一个点上，立刻调整话术重新生气，“她当然配不上了，她一个打乡下长大的野人。但要是十王爷真眼瞎了怎么办？毕竟我家大姐姐就是庄妃，论我家的门第，她配个王爷侧妃也不是不能够。”
梁英简直气的头晕，跺着脚绕来绕去：“不行！绝对不行！她要是进了十王府，我姐姐还有什么好日子过？你家这个小五就是个祸害，宫里祸害完又来祸害王府！偏她自己还有功夫，若是没功夫，不拘什么地方把她抓起来揍一顿也就完了。”她说着说着，忽然灵光一闪，“有了！把她单独引出来——她再厉害，能以一敌百？我们找几个高手，吓唬吓唬她，让她以后不许在外头显摆！”
乐璋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她也觉得宁璋最近风头出的太大了，值得一个教训。
两个姑娘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见宁璋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索性连马球都忘了打。
总之这半月的时间，各人有各人的大事要忙。
当归基本把所有的故事脉络编排好，也将该准备的东西备妥——最要紧的一处，便是福音寺的禅房。
月末那日，宁璋带着将离去了趟福音寺。捐了二百斤香油，点了长明海灯，说是为亡母祈福，要单独占一间禅屋。这一间屋子风水一般，并非众贵人香客常去之地，老主持乐得结了这个善缘，还不住地赞她有佛缘、有福根。
此事办妥出寺时，正巧遇上了蓝家的马车。
宁璋一眼认出这马车是蓝凭月的专用车架，不禁叹道：“最近的日子是好，达官贵人都愿意过来上香。等后日动静闹起来了，昌安城里其他人家要是赶上了，也能看一场热闹。”
将离道：“只是一旦人多，局势便不好控制了，到时我叫上南渡、北顾几个，将咱们的院子看起来，不相关的不能进来。”
宁璋点头：“要悄悄的，别打草惊蛇。”
“这是自然。”
福音寺依山而建，山脚下是一片紫竹林，宁璋二人拾级而下，快走到紫竹林边上的时候，宁璋就被蓝屏月身边的丫鬟给拦住了。
“我家姑娘在林中候着，请孟五姑娘一叙。”
小丫鬟往林里一指，自己却停了脚。
宁璋略一思量，和将离交换个眼神，暂且独自过去。她不知蓝凭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毕竟有将离在外头接应，就算里面有埋伏，打不过也跑得过。
她慢慢走入深林深处，见只有蓝屏月一人，四周似乎无人埋伏。
这情况很稀罕，宁璋一直提着小心，听着蓝屏月哼哼唧唧的说了半天没用的话，一问在宫中体验如何，一问回家之后感受如何，又问最近是否出去与其他小友相交……
宁璋实在忍不了了，干脆叫她有话直说，不许墨迹。
蓝凭月噎了一下，扭捏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又磨蹭了一会儿，才叹道：“你最近……最近这些日子，是不是得罪了梁英和孟乐璋？我听说……唔……也是无意间知道的，说是她们要联手算计你。”
宁璋眉头一蹙，叫她把话说清楚些。
“梁英家里有个姐姐，嫁给了十王爷，此事你可知道？”
“知道。”
“那十王爷，可是见着你了？”
“见着了。”
“那便是了。”蓝屏月点点头，又道，“听说想要纳你做侧妃。梁英知道以后，大不愿意，就想着怎么把你给解决了，还跟乐璋商量。估计乐璋看你也是不顺眼的，不愿意见得你好，两个人便谋划着……”
越说声音越小。
宁璋简直稀罕得眉毛要跳起来：“没听说过，何时说过要纳我作侧妃？只说过他膝下没有和我相仿年纪的儿子罢了！”
蓝凭月叹道：“三人成虎，话传来传去就变样了。我也只是听说……她们谋划着……等后日你们全家来上香的时候，叫乐璋找个由头把你约出去，然后叫一群泼皮无赖过来毁你的名声。”蓝凭月说完这句，自己先红了脸，“这么一来，十王爷自然瞧不上你了。”
能说出“后日孟家全家上香”，这话便不是空穴来风。
宁璋仍有些狐疑地打量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蓝屏月别过脸：“这你不必问。”
“哦。”宁璋转身就走。
“等等！”蓝凭月急了，“你这人怎么……我虽平日与你不对付，可也从没想过用这种下作手段害你！听说了这种事，觉得你罪不至此，才来报个信——倒成了我的不是？”
宁璋听她这么说，便停住了脚，转过头去看向她，忍俊不禁。
蓝凭月心里赌气，见她还笑，只气得跺了跺脚，又叹道：“有个小姊妹，是梁英身边得脸的人，那小姊妹的母亲与我母亲是闺中旧友，她知道我有些看不惯你，指望用这个消息哄我开心。但我这人，脾气归脾气，本心归本心，就算我真的恼你，可是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我也是看不惯的。”
她喘了口气，又道：“话我说了，信不信由你。只一件，等你们来上香之日，无论孟乐璋和梁英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信，也别跟她走。横竖……横竖我仁至义尽了。”
午后日光从从叶缝漏下来，落在蓝凭月微微发红的脸上。
宁璋笑道：“多谢。”
蓝凭月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宁璋已转身走出竹林。
宁璋第一件事就是去青谷马场找南渡算账。
到了马场，正见南渡叼着根草靠在马厩边，悠哉悠哉地哼着小曲。宁璋气不打一处来，蹬蹬几步冲到他面前，一脚踩在旁边拴马的石墩上，居高临下瞪着他。
“这些日子你都跟梁英厮混出什么名堂了？”宁璋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气，“她都要算计到我头上了，我还是从蓝凭月那儿听来的——南渡大侠，你这细作当得可真是尽心尽力啊！”
南渡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宁璋已连珠炮似的把蓝凭月的话倒了个干净。北顾和将离早已围了过来，三双眼睛齐齐盯着他。
“青天见的！”南渡喊起屈来，“梁英在我跟前，恨不得连说话都掐着嗓子，哪会提这些狠辣算计？她装都来不及——”
宁璋气不打一处来：“她装，你也跟着她当真了是吧，合着你这些日子真是去跟她谈情说爱的？她不说，你就瞧不出来？从前走南闯北那些机灵劲儿，都就着饭吃了是吧”
她越说越气，顺手抄起马厩边的草耙子就要敲过去。
南渡抱头鼠窜：“别打别打！我能补救！我现在就去把她劫了，叫她后日动弹不得，自然害不了你！”
“你是猪吗？”宁璋一口气堵在胸口，草耙子举在半空，恨不得还是给自己来一下好了。
将离公正地说：“算了，他一向重色轻友，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北顾言简意赅：“走，我同你去劫她。”
“回来！”宁璋扔了草耙子，赶紧拽住两位大哥，“横竖已经知道了，此刻不必打草惊蛇。她们既想算计我，我们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能翻出什么花来。”
北顾回头看她，眉头微蹙。
将离也颇担心：“上回你将计就计，就中了拾雾的毒。这回再将计就计，打算真挨顿揍？”
宁璋抱臂靠在石墩上，眼底满是窝囊气：“可是这口气我咽不下！平素夹枪带棒的说话我不能还手，如今都算计到我头上了，我总能还手了吧！”
将离友善提醒：“卫夫人可说了，用你的手段对付不会武功的人，也算不得磊落。”
想起卫夫人当日的叮嘱，宁璋顿时蔫了半截。她烦躁地在石墩前来回踱步，靴子踢得碎石咔咔响。
过了好一会儿，宁璋才停下，下定了决心：“若是她们真有意害我，我是必要报复的。”
“需要我做什么？”北顾问。
“她们想让我被流氓欺负，那我就将计就计，再把她们送到虎狼窝里去。”宁璋见北顾神色似不赞同，赶紧补充，“舅妈说过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以，主动害人不可以，我这不是主动害人，顶多是顺水推舟。在昌安城窝囊了这么久，我心中很是苦闷，大不了再有几日就要离开昌安，这口气出不去，我郁气难平。”
在昌安城窝囊了这么久……
这句话像根小针，在北顾心上轻轻扎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这两日我与南渡都暗中跟着你。”
南渡很惊讶：“何需要？这昌安城有几个是她的对手？”
北顾道：“你若这么想，不如现在就回隐州，不必在此处徒劳。”
眼看北顾气急，南渡赶紧赔笑脸：“我这不是夸师妹武功好嘛。跟着！肯定跟着！我这就去找梁英，把她的算计一五一十摸清楚。她敢怎么算计师妹，我就双倍还到她身上。”
将离冷笑一声：“你还要去问她。怎么不干脆告诉她，你是宁璋派去的细作呢。”
南渡简直要跳脚：“我哪有那么蠢！我自然知道怎么去套话。即使我不怎么周全，脑子总归是灵的吧！”
将离扯了扯嘴角，表示够呛。
南渡翻了个白眼，表示和将离势不两立。
宁璋没心思看他们斗嘴。她跟孟家兵戎相向，无外乎就是这两日了.若非有这桩事悬着心，她还真愿意同梁英、乐璋这两个家伙好好斗一斗。
可是现在不行。
“南渡师兄。”宁璋声音沉下来，“我要你今晚之前，把梁英的消息全部套出来，此事绝不能成后日的阻碍。”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那个曾经脱缰野马般的宁璋，仿佛正在某种迫近的风暴里迅速沉淀。
南渡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放心。”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草蛇灰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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