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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草蛇灰线(3) ...

  •   再回到青天外时,院里已掌了灯。

      宁璋推门进院,四周环视,便觉出些不同——青天外多了好几个面生的丫鬟在扫地,见她回来,都凑着往跟前行礼。

      “姑娘回来了。”一个穿豆绿比甲的丫鬟迎上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伶俐,“热水已备好了,姑娘是先沐浴还是先用些点心?”

      宁璋打量她一眼:“你叫什么?从前倒没见过。”

      她福身笑道:“奴婢漱月,是老太太前日拨来伺候姑娘的。因着各院中都有个一等丫鬟的例,不好叫五姑娘这边缺了。”说罢,又指着旁边跟着的几个小丫鬟一一介绍,“这是溯风,这是拂云,咱们原先都是老太太院里的。”

      宁璋又看了看,说:“以前院里的人呢?”

      漱月回道:“原来院中伺候的那几个年纪大了,老太□□典放出去配人了。”

      “噢,竟都打发走了,全换上了云远斋的。”宁璋浑不在意地总结了这么一句。

      漱月当没听到似的,仍是一副笑脸。

      宁璋就在院中的石桌旁边坐了,问:“你见过拾雾吗?”

      漱月道:“拾雾姐姐……一年前就出府了。不知什么缘故,去了便也再没回来。”

      “是么。”宁璋接过藏冬递来的茶,“她原先在我院子里也不是个安生的,凡我院子中有了什么事,都去学给老太太。我瞧凡是爱学舌的,好似都没什么好下场。三姐姐那儿是不是也有个类似的?叫什么来着……”

      “姑娘说的是引冰姐姐。”漱月垂着眼。

      宁璋说:“听说她是遭了意外,才离了伯府。只不知深府大院的丫鬟,怎么被外头的人盯上的。”

      将离瞥了宁璋一眼:“平白说这些吓她,你名声越坏,岂不是被盯得越紧?”

      宁璋笑道:“我是个不在乎名声的,只不知旁人是否也不在乎性命。”

      她悠悠地吹着茶沫,低着头却抬眼看向漱月,烛光和月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笑意便显得有些莫测。

      漱月“扑通”跪了下来,恳切道:“奴婢既来伺候姑娘,便是姑娘的人,绝不敢有二心。”

      宁璋说:“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只别做出什么事让我误会。平日没事,也不必往正屋里来。”茶没喝,又搁在了石桌上,她起身进了里屋。

      屋里照例是藏冬备好的泡澡桶,里面用的是当归配的药草。藏冬替三人关上了门,去外面跟漱月等人交代规矩。

      当归拿着一柄巨大枝叶的菖蒲草,给宁璋周身扫了三遍,口中还念念有词,然后把草把子搁在案上,在宁璋对面坐下。

      “方才在院里不该那么说话。漱月是老太太的人,你这样明目张胆的敲打,除了让她更警惕,没什么好处。”

      宁璋急道:“横竖在昌安城也待不了多少日子,我不耐烦再像当时跟拾雾一样演戏。干脆先警告一遍,我不怕她告我去。”

      “你自然不怕,可若能用拳头打开局面,刚从隐州来的第一日,咱们打遍了整个伯府又何妨。暴虐只能让她们怕你,不会让她们服你。”当归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又责备地看了将离一眼,“这些日子等待时机,不过是为了挣个公道,邵姨娘的事情还没分说清楚,只差几天的光景,怎么你也跟着做事越来越急了。”

      将离原本倚在桌边擦拭长剑,闻言抬起头:“你说的有理。她今日才去了南郊的庄子与邵筝儿对峙,被邵筝儿刺激了,这会子情绪也不好。”

      当归无奈叹气:“她在伯府里待了这么多年,难道是你两句话能吓出来的?便是有人证物证,她也能翻脸不认,何况你还只是一双空口白牙的去了。你俩啊……还是话本子看少了。”

      将离乖顺道:“你看的多。是该与你商量商量。”又看了一眼宁璋。

      宁璋也只能无奈道:“当归说得对,是我急了。但我就是想……在把所有事摊在光天化日之前,再找找这里的玄机。孟家如此凶险,我总不信这是邵筝儿一个人的手笔。”

      “有些话,不到图穷匕见不会说,图穷匕见也未必会说。”话本子大师开始发挥,“非得把她逼到墙角,足够屈辱,却功亏一篑时,让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恨不得让你当个明白鬼的时候,才肯说出来。”

      宁璋暗叹了一句:“我竟给忘了,当日舅母对付宋国十四盘山那起子恶人,就是用的这一招。这事得从长计议。”

      “等你从长计议,那边恐怕对策都有了。”当归哂笑,起身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舆图,在桌上徐徐铺开。手指点在城南某处:“下月初三,福音寺有一场大法会。云游的慧明禅师会在此处讲经。他地位尊崇,难得来祁国,高门贵人必定争相前往。”

      将离问:“这慧明禅师,莫不是你四年前在章国潼关救下的那位禅师?”

      “是他。他欠我一命,已答应前来。届时高门女眷必蜂拥而至——正是说话的好场合。”

      宁璋眼底掠过一丝锐光:“就这么着,再想个请君入瓮的法子,让邵筝儿自作主张过去。”

      将离笑道:“有容璋和孟将军在,这理由容易。”

      三人对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亮光。

      又过两日,十王府的帖子送到了忠义伯府。

      帖子先送到垂华堂,来送帖的是十王妃身边的周嬷嬷,话说的客气周全:“王妃听闻孟五姑娘前番义举,心中敬佩,正巧府里新得了些明前龙井,请府上两个夫人带五姑娘过去品鉴。”

      卫夫人谢过,叫人再将这帖子往玉溪堂送一趟。

      颜夫人见过这帖子,反复问了几次,可是单请五姑娘,还是府中几个姑娘都叫去。几次确认都是只请了五姑娘,颜夫人心中老大不情愿,捏着帖子在屋里踱了两圈,终究往前院书房去问孟肇戎的意思。

      孟肇戎正在看边关军报,听她说完,头也不抬:“既然请了,去便是。”

      颜夫人又吹了吹:“谢家刚倒,昌安城好多人家风声鹤唳,咱们这般走动,会不会招人闲话?”

      孟肇戎放下军报,看她一眼:“孟家行得正坐得直,惹什么闲话?”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十王爷此番相邀,未必不是陛下的意思——让各家先走动起来,缓缓朝中紧张气氛。”

      颜夫人无话可说,只好令人去安排。

      到赴宴那日,颜夫人特意挑了一身绛紫缠枝纹褙子,又找出了一身原本是给令璋新裁的鹅黄襦裙,叫人给宁璋送去。

      等出门坐上马车,见宁璋照旧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发饰也极简单,颜夫人不觉蹙眉问:“丫鬟新送的衣裳呢?”

      宁璋道:“不合身,还是留给令璋穿吧。”

      卫夫人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半大孩子,正长身体的年纪,每月做衣裳也防不住长得快。”

      颜夫人也不好驳了卫夫人的面子,只叮嘱宁璋:“今日十王妃请你过去,是给你极大的体面,今日你去,也代表着孟家的颜面,切不可在外丢孟家的脸。”

      宁璋立刻坐直,响亮又古怪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卫夫人忍俊不禁,往宁璋脖子上拧了一下,宁璋赶紧护住脖子忙不迭说:“知道知道,我也不能让大伯母以后难做。”

      颜夫人瞧她这样子,越发心烦。她心想宁璋当一回公主伴读,真是什么好事都让她遇着了,当时要真是把令璋送入了宫中,也不必是今天这般天壤之别。卫夫人见她满脸没意思,少不得又寻些轻松的话与她解乏。

      说着马车一路开到了十王府的梧桐巷,巷内清静幽深,车马到门前,早有婆子丫鬟候着。

      众人被引至后园花厅,十王妃已在檐下相迎。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杏子黄绣玉兰纹对襟长衫,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通身气度温雅。她说话温和,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不急不躁,听着就让人舒坦。既不故意摆架子,也不刻意显得亲热,那股子从容劲儿,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教养。

      宁璋打量着十王妃,心里不免有些感慨——这位王妃虽是梁英的亲姐姐,可气度修养实在天差地别。梁英在外头打着姐姐的旗号张狂跋扈,真真是给这位王妃脸上抹黑。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清脆的笑声,帘子一掀,尚妩像只花蝴蝶似的扑进来,一把抓住宁璋的手:“可算见着你了!我求了十叔好久,他才想法子带了我出来。我想着你回了孟家,不知会不会被误会,就撺掇十嫂下帖子请你过来。”

      宁璋笑着摸摸她的头,这小公主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很细腻。有十王府单请她这个面子,孟家也不能再兴责罚。

      宁璋低声道:“你放心,没人与我为难。出宫前陈公公赏的那些东西,我给各院都分了。大家收了御赐的礼,自然明白圣上的意思。”

      “那就好!”尚妩松了口气,又嘟起嘴抱怨,“你可不知我这些日子多闷!整天被关在屋里读书。三哥倒是来看过我几次,听他说笃思馆也一直没开课,大家都各在各处,好没意思……”她忽然眨眨眼,“我来时还问灵渊哥哥要不要一起,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这宴会上他来了反而不像——你说这人,迂不迂?”

      她叽叽咕咕说了一堆,这场宴会倒真成了小姐妹的私会。

      十王妃由着她们说笑,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只和卫夫人、颜夫人说话。颜双仪虽也聊着,却随时竖起一只耳朵听着宁璋那边的动静。她见卫夫人聊得欢畅,丝毫不管那两个在说些什么,少不得只能自己操心着。

      宴至中途,丫鬟们撤了席面,重新换上茶点。十王妃身边的嬷嬷亲自执壶,为众人斟了桂花蜜露,那琉璃盏里琥珀色的浆液盛着碎冰,沁出丝丝凉意。

      十王妃笑道:“这是用去岁收的丹桂,咱们府上自己酿的,尝尝味道如何。”

      众人自是不迭声的夸赞。十王妃又让丫鬟端上个红漆攒盒,揭开是各色精巧茶点:荷花酥、枣泥山药糕、玫瑰佛手酥……样样做得玲珑。

      尚妩拣了块荷花酥一掰两半,一块塞到宁璋口中,赞道:“十嫂这里的点心做的那叫一绝,比宫里的还细致。”

      “就你嘴甜。”十王妃笑着看她,又转向宁璋,“孟姑娘在宫里这许久,应是早就习惯了的。我听说你常在笃思馆听讲。”

      宁璋道:“笃思馆中的先生学问渊博,臣女受益匪浅。偶尔也得北辰先生指教,更是增长识见。”

      “北辰先生是大才。”十王妃颔首,似是无意道,“前几日他来府里与王爷论史,还提起你呢,说孟家五姑娘虽年纪小,谈论却常有见地。”

      宁璋一怔,卫夫人适时接话:“那是北辰先生抬爱了。这孩子就是胆大,什么都敢问。”

      十王妃的目光在宁璋脸上停留片刻,笑道:“我像你这般大时,也爱读史。后来嫁给王爷,琐事缠身,这些倒渐渐搁下了。”

      中途有丫鬟进来,在十王妃耳边低语几句。

      十王妃点头,对众人笑道:“王爷知道孟五姑娘在此,特意让带句话——说姑娘前番临危不惧,颇有巾帼之风。”顿了顿,又笑,“王爷还说,若他有个适龄的儿子,定要过来提亲。可惜膝下只有个三岁的丫头,只能说说玩笑话了。”

      卫夫人笑道:“王爷过誉了。这孩子就是胆大不拘。真要是到谁家府里,那还不掀了天了?”

      颜夫人也道:“我们家五姑娘是好的,只可惜从小不在家中,如今才来几年,规矩还没学好,让王妃笑话了。”

      十王妃看向宁璋,温和笑道:“这般年纪能有这般胆识,已是难得。切不可过分讲究规矩,拘了孩子的胆识。”

      尚妩替她抱不平:“宁璋规矩是好的,母妃说她规矩比我都好呢。”

      十王妃忍俊不禁,也不在众人面前下她面子。满昌安都知道灵丘公主的名声,有她做担保,那是很糟糕了。

      又吃了盏茶,闲闲说起些昌安城的趣事,哪家花园的牡丹开得最好,哪家茶楼的说书先生又出了新本子,福音寺下月的法会请了难得的慧明禅师……她说话不快,却句句都在点上,既不让场面冷着,也不显得过分热络。

      临告辞时,王妃又备了厚礼,除却给宁璋的外,还特地交代给家中几个未成家的少爷、姑娘也都带着,各用个紫檀雕花匣子装着,给姑娘的是带着精巧刺绣的玉佩,给少爷的则是精刻的马鞭。叫嬷嬷们小心地搬入马车,送走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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