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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草蛇灰线(5) ...

  •   南渡进了城,没急着去寻梁英,先绕到街口买了包糖炒栗子,靠在墙边慢悠悠剥着吃。等日头西斜了些,才拍拍手上的糖屑,溜溜达达往西市那几家铺子晃悠。

      梁英爱个逛的几个铺子都在西市,南渡寻了个茶摊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果然看见梁家的马车停在了一家胭脂铺子前头。

      帘子一掀,梁英扶着丫鬟的手下来,鹅黄衫子杏色裙,发间一支珍珠步摇,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

      这胭脂铺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梁英好生逛了一会儿,挑挑拣拣,买了两盒口脂、两支眉黛,又同掌柜娘子说笑了好一会儿,跟着的丫鬟才结了账。

      见那抹鹅黄身影重新钻进马车,南渡才不紧不慢走过去,脚尖一点,驾轻就熟地跳到车夫旁边。

      “梁姑娘。”他隔着纱幔唤了一声,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车里人听见。

      车帘“唰”地被掀开。

      梁英探出半张脸,眼睛霎时亮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梁英早把南渡当成英雄,英雄嘛,自然都是从天而降的,自从第一回南渡从天而降救过她之后,她便每次坐马车都盼着偶遇南渡。今日也不例外,她原本特意薄施了脂粉,这会儿脸颊飞红,倒比胭脂还艳三分。

      南渡靠在车辕上,手里变戏法似的拈出一枝刚折的腊梅:“路过瞧见花开得好,想着姑娘或许喜欢。”

      梁英低下头,不好意思地飞快接过那支腊梅,声音又小了几分:“多谢公子……”

      “后日城南明镜湖的梅花也该盛了,”南渡状似无意道,“若姑娘得空,不妨同游?”

      梁英手中捏着花枝,脸上却掠过一丝犹豫:“后日……家中要去福音寺上香……”她顿了顿,抬眼飞快觑他一眼,“不如……改日?”

      南渡没说话,只垂下眼,唇角那点笑意淡下去。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本就俊朗,此刻这般神情,竟显出几分落寞来。

      梁英毫无对付这种人的经验,多瞧他两眼,便觉得自己实在对他不起:“我、我不是不想去!”她绞着帕子,声音越来越小,“只是后日确实有事……”

      “无妨。”南渡抬眼,勉强笑了笑,“姑娘既有要事,便改日吧。”

      他越是这样说,梁英越觉得愧疚,一颗心早就化开了。

      “其实……其实……”她咬了咬唇,决定稍作修饰地和盘托出,“后日我要帮一个朋友去解决个麻烦,她实在被那人缠得很了,才拜托我帮忙。虽不说能除去恶霸,可是教训恶霸一顿,令那人以后不敢为非作歹,也算替天行道。”

      “姑娘要怎么教训?”南渡适时露出好奇神色。

      梁英见他感兴趣,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雇了会功夫的人,对付那种江湖恶霸,就得用强硬的手段压制。”

      南渡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担忧:“姑娘千金之躯,何必亲涉险地?万一对方狗急跳墙……”

      “不怕。”梁英摆摆手,“我找的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咫尺楼,听说他们拿钱办事很是妥帖,不会有失。”她说到此处,赶紧又补了一句,“我也是体恤朋友的处境,若我不帮,她真是走投无路了。”

      “咫尺楼?”南渡适时露出惊讶神色,“我行走江湖时听闻,那地方行事狠辣,姑娘与他们打交道,怕是……”

      梁英瞧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便笑道:“那有什么的,我姐姐可是王妃,咫尺楼要是敢对我不尊敬,自然有人肯护着我。”

      “可是又听说,和咫尺楼做生意,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梁英道:“花钱办事嘛,那也应当。更何况咫尺楼也没有狮子大开口,只要了八百两。用八百两买替天行道,是值得的。”

      南渡垂下眼睛,跟这心思狠辣的官家小姐做生意,咫尺楼可真做了笔好买卖。

      他再抬眼时,神情已换作温柔关切:“即便如此,我也放心不下。那些江湖人刀口舔血,若是冒犯了你,我是必不能放心的。若不然,那日我便在福音寺外的紫竹林中等你,待事了了,我再送你回去。”

      梁英听后,颇觉甜蜜,不觉涨红了脸,点头与他约定。

      “后日,我就在紫竹林等你。”

      帘子落下,南渡跳下马车,看着那车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漠然。

      他转身往回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刃的刀柄。

      八百两。咫尺楼。

      他越想着,脚底越是生风,很快便折返了青谷马场。

      晚霞烧透了半边天,马场中不见宁璋,只有将离和北顾在草垛旁切磋剑术,剑光映着霞色,晃得人眼花。

      南渡跃上草垛子张望,又跳了下来:“小丫头呢?”

      “去找卫灵渊了,说有些宫里的事情商量。”

      南渡“啧”了一声:“不是盘算着外头的事情吗?怎么还惦记着宫里。”说归说,也管不到那里去,只赶快把从梁英那里套得的消息跟北顾、将离说了,又跟他们商量着,好歹陆家跟咫尺楼的郁主儿有些交情,怎么用上这交情让咫尺楼直接来个釜底抽薪。

      将离收了剑,略一沉吟,道:“咫尺楼最看重信誉,接了单子就不会毁诺。去找咫尺楼未见得管用。还是得劝住宁璋,不能让她跟咫尺楼硬碰硬。”

      南渡哂道:“她那脾气,你若说危险,说不定她还来劲了,原本只是梁、孟那两个小姑娘,这会子再想着跟咫尺楼较劲,那才没头了。”

      三人面面相觑,的确宁璋是这脾气。

      北顾归剑入鞘,直截了当地说:“后日,咱们提前把人截住,不能让宁璋进了咫尺楼的埋伏圈。至于那两个小姐……既然动了害人的心思,那就让她们尝一尝想让师妹经受的滋味。”

      北顾想来是最沉稳克制的那个,连他都这么说,南渡和将离心中也觉理应如此。

      几人又规划着后日的对策,在马厩旁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马场掌起灯火才散。

      文治侯府那边也陆续亮起了烛火。

      自打宁璋不在宫中伴读之后,卫澜也不每日在宫中过夜,多数时间是回文治侯府的。因此,宁璋从文治侯府的屋顶上找到卫澜的房间已是轻车熟路。

      她蹲在卫澜院子的屋顶上,一边啃芝麻饼,一边看着院中的人走来走去,终于趁一个没人的空当儿,把最后一口饼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芝麻屑,猫着腰溜到书房顶上。

      瓦片轻轻响了一声。

      屋里正在看书的卫澜抬起头,就见窗纸上映出个倒挂的人影。他忍俊不禁,放下书起身开窗,赶紧扶住宁璋。

      宁璋正扒着檐角往下探脑袋,窗子忽然从里面推开,她借着卫澜的力灵巧跃了进去。

      “小心些!”他脱口而出。

      “我厉害得很。”宁璋笑嘻嘻落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芝麻饼,东街老铺子的,还热乎呢。”

      烛光映着她沾了芝麻粒的嘴角,卫澜掏出手帕递过去,自己也忍不住笑:“怎么又翻墙?”

      “私事找你,叫你府上的人知道了反而麻烦。”宁璋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忽然眼睛亮晶晶地凑近了卫澜,“宁璋笑嘻嘻落地,“明儿你进宫见灵丘的时候,帮我和她说一声,上次拜托她的事情得抓紧,就这两日,务必要快。”

      卫澜问:“什么事这样急?”

      宁璋眨眨眼:“现在不能说,要等到……”

      “上回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好像就不是什么好事。”

      “你放心!我有数的!”宁璋拽着他袖子晃了晃,“我的功夫你不知道?谁打得过我。”

      “又要打。”卫澜叹了口气,再抬眼时,却见宁璋就在他咫尺之遥,他耳根微热,又垂下眼,低声道,“有事可以叫我。若有危险,别瞒着我。”

      “现在就在叫你呀!”宁璋松开手,狡黠地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明日一定要告诉灵丘,让她立刻动起来!”

      卫澜看着她,烛火在她的双眼中明明灭灭地跳跃,像是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他了解她的性格,此时此刻,也只能点头:“好。”顿了顿,又补一句,“这次不要伤及自身。”

      “那当然!”

      “不要逞强。”

      “放心放心!”

      “也不能欺凌弱小。”

      宁璋歪了歪头,梁英和乐璋算弱小吗?她俩算弱小,天底下就没有弱小了,于是郑重其事地点头:“那是当然!”

      卫澜看她这幅样子,也架不住再严肃,只跟着她一起笑。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宁璋分享马场里的麟驹最近又挺拔了,平日里总是忍不住要压梨枝一头;卫澜说宫里新来的画师把灵丘画成了个胖丫头,灵丘气得把画师揍了个鼻青脸肿,然后被仪妃追着在宜明宫打了一晌……

      烛火噼啪,在墙上投出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一个眉飞色舞,一个眉眼温柔。

      外头传来更鼓声。宁璋跳起来:“我得走啦。”

      卫澜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这姑娘小猫一样又跃上窗台,跟他挥了挥手,衣袂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宁璋沿着屋顶从文治侯府出去,自然还是沿着屋顶绕过宁园回了青天外。

      青天外的堂屋烛火通明,宁璋警觉异常,立刻将在外头穿的劲装外套脱下,藏到院外石头后面,整了整衣裙,这才推门进去。

      屋子里头,原是长夏在和当归、藏冬坐着聊天,再无其他外人。

      长夏见宁璋进来,起身笑道,“姑娘可回来了。太太晚上让小厨房炖了温补的鸽子汤,说姑娘这几日该好好补补身子。”说着揭开桌上的汝窑天青瓮,香气飘了满屋。

      汤色清亮似琥珀,面上浮着圈金黄的油花。鸽肉早已酥烂,筷子一拨就散作雪白的丝,混着半透明的竹荪在汤里沉沉浮浮。

      长夏用长羹盛出几碗,分别给宁璋、当归、藏冬几个,递给藏冬的时候还笑道:“也不知比你的手艺如何?”

      藏冬啜了一口,赞道:“尝着像刘大厨的手艺。”

      长夏道:“是刘大厨教出来的徒弟,太太也说有那么七八分像了。”

      宁璋眼睛一亮,赶紧捧起来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满足地说:“香!”

      当归笑道:“这么好的汤给了宁璋,不过就是牛饮。”

      长夏见状,展颜笑道:“只管这么喝,也不知去哪玩得累成了这样。”

      宁璋笑道:“去马场了。”

      长夏笑道:“还真叫太太料中了。晚饭的时候还让小丫头过来叫姑娘去垂华堂吃,那时姑娘不在,太太就说恐怕是去马场了。于是算着时间,叫小厨房专门烧了这松茸竹笋鸽子汤,叫我给姑娘送来。”

      几人说笑间,将离也回来了,换了家常衣裳,顺手接过宁璋手里的半碗,一饮而尽后,又自个儿添了半碗细嚼。

      长夏又嘱咐几句“吃的适量别积食”之类的话,等众人吃饱喝足,才提着空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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